我笑得停不下来,沐珂珂见我在笑,于是她也笑。
我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地说:“蠢货。”
她依然在傻笑,听不懂我的任何词句。
我高估了自己的道德水准。
我以为我不会在意,会允许往事的存在,会真心向她道歉。会与她良性沟通,态度友好得体,然后得到我想要的所有答案。
但我错了。
我的善妒、蛮横无理,与生俱来。
这就是季欢,如假包换的季欢。
那个所谓的“穿越者假说”,在这一刻不攻自破了。
我的底色就是这样的跋扈、恶劣,不择手段。
于是,我仗着她听不懂,又在她耳边说了很多辱骂的话。
最后,我骂累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沐珂珂呆呆傻傻地坐着,她听不懂。在我走出门的时候,还对我挥手说了再见。
走出门的时候,天上飘了小雨。
我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太太,即将面临的,是几乎每位太太都要经历的危机。
——丈夫出轨。
比起小三是个狐狸精,更难让我接受的,是她几乎痴傻,没有意识。
我不知道这样的沐珂珂,能给我带来什么线索。
接下来的一星期,我还是几乎每天都会来这家精神病院,到沐珂珂的病房坐一会。
她的状态也并非一成不变。
偶尔会有清醒的几瞬,情绪却总是极其激烈,指着门口要我滚。
但往往维持不了多久,就又恢复了呆滞。
每一天,几乎都是无功而返。
走在路上,我会想,自己做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故事的谜底,就像刘姨和季沉屿说的那样。我强行拆散一对恋人,介入其中。
后来两人死灰复燃,哪怕沐珂珂状态不好,季沉屿也依然爱她。
比起了解那些往事,我应该做的是守住财产,保住季太太的地位,然后尝试重新笼络季沉屿的心。
最后一天,我把果篮放在她的床头,又拿来一本包装精美的书籍,作为告别礼物。
书名是《天才与疯子》。
但凡是头脑灵敏的正常人,都能看出来,我在嘲讽她。
而她欢天喜地地接过,或许因为没有收到过什么礼物,又或许是病人的天性使然。
我说:“我要走了,不会再来了。”
沐珂珂挠着头思考,片刻,突然变得凶狠起来。瞪大一双眼睛,表情略显狰狞地盯着我。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牙齿吱嘎作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不要……”
不要走?不要再来?
我以为她会说类似的话。
指尖被她抓得生疼,我不想再听她后面要说什么,用力甩开手。
可紧接着,她终于吐出了最后几个字:“……成为我。”
她说的是:
不要成为我。
似乎有一瞬的恍惚。
我站在精神病院门外。和沐珂珂的对话,已经是半小时前的事了。
从她嘴里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我决定离开这里。
我拎好手包,踩着高跟鞋,慢条斯理地走出院门。
“不要成为我。”
脑中猛的一声巨响,那句话如同洪钟贯耳,敲醒了恍惚的状态。
我痛苦地捂住额头,蹲在地上。
……什么叫不要成为我?
我会成为她?
这指的是什么呢,性格?长相?
还是我与她之间唯一的相似点,所谓的……“精神问题”?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紧接着,一双亮面的皮鞋出现在我的眼前。
裁剪得当的西装裤腿,昂贵的衬衫,一丝不苟的西装外套,优雅的胸针,包括袖口的两颗钻石扣。
他拦在我的面前,高挑的身体遮住了阳光,大片的阴影笼罩住我。
男人的嗓音听不出情绪:“阿欢,在说什么?”
第18章
我捏着太阳xue ,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季沉屿。
他居高临下,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衣着得体,皮鞋都纤尘不染。
有风吹过,猎猎作响。
树枝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樱花飘散,窸窸窣窣,如同古神的呢喃。
分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忽地开始下雨。
雨丝淅淅沥沥,越来越大,将我从头到脚淋得透彻。
对峙片刻。
季沉屿将伞倾斜过来,低声说:“上车。”
坐在副驾驶,我对着镜子,整理仪容。
季沉屿没有说话,也没有急着启动车辆。他抬起手,指尖梳过我的长发,是一个具有压迫感的动作。
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问起:“去看过她了?”
“嗯。”我只答了一个音节。
我们在精神疾病疗养院门口相遇,彼此都心知肚明,他却还要装模作样地问我。
同样,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问出这种问题。
“我猜到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你啊,怎么会善罢甘休?”
语气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责备,或两者都有。
我偏过脸,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所以,你承认了,和沐珂珂关系特殊?你背叛我,在这里金屋藏娇?”
“嗯……准确来说,是补偿她。”季沉屿回答,语气毫无起伏:“我需要确保她的治疗,偶尔会来查看她的状态。”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那行李箱里的头发怎么解释?”
“那是程雅雅的头发。”
“我不信!”
“那你需要验DNA吗?”
“季沉屿,你别把我当傻子!”
唇被指尖抵住了,他说:“嘘。”
“有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就像我也没有追责你的所作所为。”
他继续说:“不要再说了,到此为止吧。”
“谁要到此为止?我有什么所作所为?”
我被这句话激得恼怒,一把推开他,睁着一双眼,直视他的目光:“我说过,我是去道歉的,一点都没动你的心肝宝贝。”
“道歉吗?”
季沉屿沉沉地笑出声,他随手按下一个键,车载音响开始播放录音。
“……蠢货。真让我反胃。”
“你爱他?你怎么配爱他?你知道吗,他已经结婚了,我是他合法的妻子。”
“而你,只是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录音暂停,他看着我,又补充了一句:“你这样道歉。”
我的脸色渐渐发白。
就像季沉屿无法解释头发的事,选择用我的过失来转移话题。
我也无法解释这些恶毒的谩骂,只能再次转移话题。
于是声调扬起:“你监听我!”
“对。”季沉屿很快承认:“你是病人,这是必要的。”
我浑身发冷。
来找沐珂珂的这件事,我以为他不知情。
但现在看来,他显然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有告知我。
一家偏远的精神病院,录音都能被他掌握。
那家里呢?会不会布满录音设备和摄像头?
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会不会都在他的监视下?
这让我浮现起一阵恶寒。
“你要做什么呢?”我问:“当特工吗?这样监视自己的妻子,还有那间密室,还有程雅雅、沐珂珂……无非就是出个轨,你直白地告诉我不好吗?为什么要和我玩这种游戏?你的到底要做什么?季沉屿,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阿欢,”他叫我名字,“我也看不懂你。”
他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没有出轨。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好吗?你不快乐吗?了解得越多,也就越危险,为什么一定要好奇呢?”
我深吸一口气,给他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姑娘,她被男巫带回城堡,他们一起生活。男巫对她很好,只是交给她一枚鸡蛋,告诉她,你不可以进入那个最里侧的房间。”
“我听过这个故事。”季沉屿说:“我不是杀人狂,你不要想太多。”
我捧着他的脸:“可是好奇心是挡不住的,所以最小的妹妹,才能救出她的两个姐姐。”
他回答:“但她的两个姐姐,都成了血室里的尸体。即便真相的代价是这样,也要继续寻找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她会藏好她的鸡蛋。”
片刻后,汽车轰鸣着启动,驶向前方。
天气不好,浓雾沉沉地压在天边。
大滴大滴的雨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声音密集而沉闷。
行至红灯,季沉屿打开车窗,拿出一包香烟,熟稔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点燃。
烟火明灭,我望着他的侧脸,轻声说:“我记得你不抽烟。”
他笑了一声:“这是真相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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