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终于不用再摇摆了。


    晴空缓缓放下那只手,垂在身侧。


    然后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


    雨在暮色将至时停了。


    悬浮车在科研所外围的站点停下,门尚未完全滑开,时云岫便侧身挤了出去,快步奔跑起来,形成一道模糊天光下快速掠过的剪影。


    乌发半湿,飘起一道弧度。


    远处一闪而现的阳光正从云层边缘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科研所门前的台阶上,人群比新闻画面里看到的还要多。


    时云岫加快步伐,微微喘着气。


    她忽然对此刻自己所模拟出人类的生理反应感到烦躁。


    快一点,再快一点。


    目之所及,尽是摄像机、灯光设备、举着录音笔的手、架着长焦镜头的肩膀……黑压压地挤成一片,将那扇灰白色的正门围得水泄不通。


    远远的,便能听到嘈杂的声响,从那片乌泱泱的人群中传来。


    夹杂着快门声,其中人们的话语声此起彼伏,不乏尖锐恶意的言辞。


    时云岫顿下步伐,长睫止不住颤动,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明明最讨厌,摄像头了。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的旧绸缎,靠近地平线的地方透着一点淡橘色的余光,正在被逐渐蔓延的暮色蚕食。


    路灯还没亮起,街道处于白昼与黑夜之间那段暧昧的过渡带,一切都蒙着一层半透明的模糊阴影。


    迟清衍站在台阶中央偏上的位置,身后是科研所紧闭的玻璃门。


    晚风瑟瑟,他也没有披件外套,白大褂太过单薄了些,衣摆被风吹动,垂落,如此反复。


    神情淡淡的,眉目疏离,似一块温凉的玉。


    闪光灯此起彼伏地亮起,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他的眼睫在强光下微微垂了一下,很快抬起来,依然平视着前方。


    时云岫强压下核心传来的剧烈震颤,一头扎进那片刺眼白光中。


    雨水的潮气和人群身上蒸腾起来的热意铺面而来,她不管不顾地往里钻。


    迟清衍站在那,安静听完,依旧没有回答,嘴角甚至带着几分极淡的礼貌弧度。


    那些记者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激得更加躁动,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步,摄像机的镜头几乎要怼到他脸上。


    就在这时,一道纤柔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她,少女身形单薄,在一群扛着设备、穿着厚外套的记者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她肩膀侧着,手臂不断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影。


    不时被一台突然转位的摄像机或其他什么设备撞了一下肩膀,推搡中,耳边充斥着纷乱的骂声。


    她拨开最后一层人墙,终于在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处站定,站到了迟清衍的身前。


    少女呼吸急促,因为一路奔跑和挤过人群的缘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侧。


    她张开双臂,侧过身,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挡在了他与那些咄咄逼人的镜头之间。


    “在真相调查清楚之前,请你们停止对他进行任何未经证实的指控和污蔑。”


    少女胸口微微起伏着,身姿挺拔,如一节素净清然的竹子。


    闪光灯在她身侧不断亮起,将她的轮廓在明暗之间反复勾勒。


    时云岫强迫自己睁着眼,毫不避让地直面那片炫目的强光。


    迟清衍身形一怔,眼底划过错愕,“你……”


    身后的记者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密集的追问声。


    有人将话筒越过她的肩膀伸向迟清衍,有人举着相机对准她开始狂按快门,现场陷入更深的混乱。


    就在这时,一名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在往前挤时机器一晃,沉重的金属镜头架角重重磕在了时云岫的额角上。


    她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没有出声,眉头轻蹙。


    那一瞬间,迟清衍疏离淡漠的眼中终于泛起波澜。


    “够了。”


    他沉声道。


    迟清衍上前一步,伸手将少女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开了伸过来的设备,严严实实护住。


    男人清俊的眉宇中是罕见的愠色,眸光敛下,似出现裂隙的坚实冰面。


    少有的压迫感倾覆而下,台阶上的记者动作一顿,喧闹声短暂地停滞了瞬息。


    迟清衍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握住少女的手腕,就着护在怀中的姿势,带她穿过了人群。


    绕过台阶侧面,走进科研所外围那条安静的侧巷。


    身后的人群声渐渐远去,时云岫怔怔抬起头。


    沉沉暮色下,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男人硬玉一般的下颌,绷地紧紧的,弧线锋锐利落。


    停下步伐,迟清衍松开她的手腕,垂眼看着她。


    巷子里有一盏款式老旧的灯,感应到来人,倏然亮起。


    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的面容,眼底的坚冰破碎融化开,湖水般温煦。


    时云岫对上他的目光,缓缓眨了下眼。


    迟清衍眼睫轻颤,在眼睑处下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她额角被撞到的地方。


    “疼吗?”


    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指腹温度微凉,小心翼翼地贴在她泛红的皮肤上。


    时云岫仰头看着他,嘴角漾开一个浅浅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我并没有痛觉。”


    话音落下,迟清衍的眉心反而蹙地更加厉害。


    时云岫微微歪了下头,有些困惑。


    她伸出手,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眉宇。


    “怎么了?”


    初冬的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雨后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冷冷清清。


    迟清衍眼底情绪翻涌了一瞬,忽然俯下身,伸手将她柔柔环住。


    “……你说你不会感受到疼痛。”


    他顿了下,嗓音有些沙哑。


    “可这样的你,更让我……”


    像是拥抱一片雪花,哪怕捧在手心,很快便化了。


    第208章


    时云岫怔住了, 双手悬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竭力思考,依旧不能理解迟清衍所说的话语,于是就这样任由他抱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才松开她。


    巷子里的灯光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晕,迟清衍垂眼,目光落在她额角那片泛红的伤痕上,再次抬起手,指腹轻轻覆上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她一般。


    “……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他的嗓音本就有些哑,落在这条安静的侧巷里, 被风吹散了一半, 更显得低沉。


    时云岫轻轻摇了摇头,“过几天就会恢复原样了。”


    迟清衍顿了下, 低下目光, 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枚白色创口贴。


    他捏在指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这个……有用吗?”


    时云岫看清他手中的东西后,点点头:


    “嗯, 能够加快恢复的速度。”


    迟清衍眉宇这才稍微松开了些, 利落撕开包装, 剥开那层薄薄的贴片, 低下身来靠近她, 小心翼翼地给她贴上。


    男人神情专注,指尖轻轻将创口贴按在额角的伤口上,一点一点抚平边缘,确认它服帖地覆在皮肤上。


    时云岫一动未动,安静地任由他动作。


    待他直起身,她才没忍住问道:


    “……是不想看到这道伤口吗?”


    毕竟她没有痛觉,这道伤口也不会对她平日的运行机能产生任何负面影响,除了外观上看起来赫人了些,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迟清衍微微摇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是,就是想它……愈合。”


    时云岫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里的含义,身前的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淡色的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困惑地偏了偏头,“怎么了?”


    在她的记忆中,迟清衍大多数时候都是自信坦然,游刃有余的,鲜少有像这样,迟疑不决、犹豫踟蹰的模样。


    迟清衍抬眼看着她,巷口的风吹动他的白大褂衣摆,划出一道起伏不定的弧度。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原本想说……你不该来的。”


    时云岫缓缓眨了下眼,“……那现在x?”


    “现在,我想说……”


    迟清衍唇畔温和牵起,眉眼轻轻弯了弯:


    “你能来,我很开心。”


    男人眼底的笑意真挚明亮,时云岫看着看着,只觉得胸口再一次传来异样又熟悉的悸动。


    是因为记忆使然,让此刻作为仿身人的她也产生旧日情绪的唤醒?


    还是此刻,因核心功能的共鸣,又产生了新的触动?


    她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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