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仍选择了死亡。”
眼前忽然再次浮现出,那日女孩问自己是否还算是人的那一幕。
时云岫放下杯子,指尖微微蜷缩。
“……她知道自己的家人不会接纳自己。”
为了信仰虚无缥缈神明的家人。
柳甜倾靠过来,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独属于人类的温热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无论如何,时医生,这是叶琳自己做出的选择,你不用为此感到心理负担。”
时云岫缓缓抬起眼,唇瓣微微翕动,轻声问道:
“那么,她的家人呢?”
柳甜握住她的手,耐心解释:
“关于这件事,联邦公民的意识数据属于绝对的个人隐私,受最严格的人权法案保护。”
她抬起另一只手,将她松散披在肩上的湿发往后拨。
“是否保留、转移、延续……都只能由当事人本人决定。”
“任何人,哪怕是家属、医疗机构或联邦政府,都无权代为行使这个权利。”
时云岫若有所思点点头,想到什么,“可……”
柳甜很快就明白了她想问什么,柔声继续开口:
“这跟用数据模拟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性质,通过收集死者生前的通讯记录、聊天内容、行为模式等,用算法拼凑出一个数字形象,并不构成独立的生命体,这是合法的。”
柳甜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叹了口气,正准备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口袋里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
时云岫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回消息。
柳甜这才松开她的手,摸出终端,快速回复完信息,正准备收起来时,目光忽然一顿,停在终端屏幕上,眉头紧蹙。
“怎么了?”时云岫不解问道。
“……时医生。”柳甜将终端屏幕转向她,声音消沉,“你看这个。”
时云岫微微一怔,依言垂眼,目光落在屏幕上——
是一条即时新闻推送,配图的背景她很熟悉,经常出现在迟清衍每日给她发送的照片里。
科研所。
时云岫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视线往下,落在配图下方的标题上——
【联邦药监局紧急调查,义体失控事件或与神经稳定药物有关】
“什么……怎么可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侧墙上的数据屏幕,微微眯起眼,将新闻音量调高。
【义体失控事件根源调查已取得最新进展……】
【多名失控者家属联合指控,涉事药物未经充分临床试验即投入人体使用】
【联邦药监局紧急叫停相关药物流通,研发团队负责人将于今日接受质询】
屏幕中,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男人站在声浪的中心,脊背笔直,挺拔如松,白大褂外套整洁,被一片纷扰的聚光灯包围。
他神情淡淡,唇线抿着,下颌线条绷紧,弧度利落分明。
面容清俊,眼底似蓄了一层薄薄的雪,疏离而无声。
“迟清衍博士,请问您对药物导致义体失控的指控有何回应?”
“有内部文件显示,您的团队在实验数据上存在修饰行为,是否属实?”
“联邦议会已有议员提议启动刑事调查,您对此如何回应?”
画外音记者的提问尖锐而密集,不乏咄咄逼人的质问,像连发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射向视野中心那道沉默的身影。
周围是黑压压的话筒和闪光灯,迟清衍站在那片刺目的光线中,目光平视镜头,神情淡然温和。
但镜头推近时,能隐隐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以及眼下那层掩不住的淡淡青灰。
时云岫眸光止不住地颤动,攥紧指尖,站起身。
“他们怎么可以……”她声音发紧,“这根本不是事实。”
断章取义,添油加醋,捏造污蔑……
所有矛头都指向迟清衍和他的团队,让他们来做义体失控事件的替罪羊。
看着屏幕里那道俊逸的身影,时云岫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猛地攫住。
她倏然站起身,转身就往门口跑去,步伐急促,凌乱。
“时医生!”
柳甜在身后喊了一声,跟着站起身。
金属门自动滑开,时云岫刚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冷风便裹着雨气扑面而来。
窗外的天光从侧窗漏进来,在她快速掠过的身影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时云岫跑出侧门,外面细雨蒙蒙,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许是傍晚时分,天色更加昏沉。
身后传来同样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
“老师!”
晴空追出来,雨水打在他的肩头,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动作强势,不容挣脱。
“你做什么。”
时云岫转过身看着他,神情漠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极少流露的、近乎尖锐的情绪。
雨水落在她的睫毛上,仿生人少女无意识眨了眨眼,那层水雾褪去,露出一双带着薄怒的红色眼眸。
“老师……”
晴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被她眼中那抹少见的神色灼了一下。
“你现在过去也没有用,那些记者不会听你解释。”
声音拔高,被雨水浸得有些发闷。
相较于平日刻意放柔和的乖顺模样,此刻的他,不再遮掩自己一直以来都隐藏地很好的攻击性。
晴空微微眯起眼,俯身逼近。
那张象牙白的面容上再次浮现出上午那般,强硬又哀求的情绪。
“你这样做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一旦你被牵连进去,身份暴露……”
雨水顺着仿生人少女的下颌滴落,她看着他,那双红眸里的波澜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晴空又走上前一步,蓝眸似破碎了的玻璃,晦暗不明。
“……哪怕这样,你也要去见那个人类吗?”
雨水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落叶在雨中簌簌作响,被风吹落了几片,贴着湿漉漉的地面翻卷了几下。
时云岫垂下眼,没有作声。
沉默。
无声中表明了答案。
晴空握着她腕部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他缓缓偏过头,蓝眸流转过锐利的弧光。
“你背叛了我。”
闻言,时云岫缓缓抬起眼,一时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她扯了下自己被对方钳制住的手腕,身形一踉跄,反倒离他更近。
水汽弥散开,也为仿身人少男的双眼蒙上一层模糊的雾气。
“老师为了一个人类,宁愿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看着她,雨水从他的额前滑落,沿着鼻梁的线条滴下,语气说不清是控诉还是自嘲。
晴空再度逼近,不依不饶继续道:
“变得这样冲动,不计后果,一点也不像你。”
“不像我?”
时云岫淡声重复了一遍,直直对上对方锋锐的视线。
“那么你呢?”
她转动了下手腕,利落挣脱开他的掌心。
“掠夺我装配给患者的义体,这才是你,对吗?”
清冷的嗓音落下,似骤然落下的判决。
晴空的瞳孔骤然收缩,被挣开的手堪堪悬在半空中。
“我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时云岫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快步走进雨幕中。
她的背影被雨丝和暗淡天光模糊成一道纤细的轮廓,渐渐地,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
他站在雨中,肩膀微微颤抖,定定看着。
蓝眸中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沉寂下去,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渐渐平复,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暗色。
【老师不要他了……】
晴空站在原地,雨水不断地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低垂的眼睫上。
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下,指节慢慢收紧,最终攥成一个紧握的拳头。
【他今天明明是来找老师和好的……】
银白色的发丝贴在他的脸侧,水珠沿着他的下颌线徐徐坠落。
【他明明都准备拒绝洛斐尔了……】
表情隐没在雨幕和垂落的湿漉发丝间,晦暗不明,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唇角。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雨势从细密变得稀疏,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日光,落在潮湿的街道上,将积水映出一片片晃动的光亮。
教堂的钟声在这时响了起来,沉沉的,穿透雨后初霁的空气,一圈一圈地荡开。
钟声惊起了栖息在屋x顶上的几只鸽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向着云层裂隙中漏下的那道光亮飞去。
突然间,晴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些同样不像他的犹豫、挣扎,如一旁鸽子落下的羽毛一般,轻轻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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