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初盈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辞沐倏然又开口问道:


    “你不想问些别的问题吗?”


    时云岫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现在,除了这个问题,其他事她都不在意了。


    也无力去在意。


    “要回去吗?”


    时云岫眸光一凝,再次摇头。


    迟清衍还在抢救室中,生死未知,她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


    但就像是刚刚救护车驶走的那一瞬,她又惧于跟上去。


    强烈的自厌感涌上心头,胸腔处有什么东西似被撕碎一般,泛起生疼。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不断反复质问她——


    她配吗?


    或许胸腔那其实空无一物,她连痛心的资格都没有。


    “x先去做笔录吧。”


    时云岫站起身轻声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精神起来。


    秋夜的空气很冷很冰,她被刺激地低低咳了好几声,初盈挽住时云岫的手臂,另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辞沐轻应了声,转身:


    “走吧,我送你们。”


    三人往停车场方向走去,辞沐将车开出来,时云岫跟初盈一起坐上后排。


    时云岫系上安全带,从口袋里拿出一整个下午都没看的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熟悉的名字上,她的眼睛又开始发酸。


    迟清衍给她发了很多信息,打了很多个电话。


    她看了好一会,熄灭屏幕,收起手机,脱力一般,整个人向后靠坐在椅背上。


    窗外是流动纷繁的灯光,隔着窗玻璃还能听到街边传来的流行乐,节奏轻缓。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心想,如果这一切都只是幻影就好了。


    这样一天下来,身体很沉重,身心俱乏,时云岫闭上眼睛。


    初盈无声看向她,勾了勾她的指尖,示意时云岫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她没有推拒,倒身靠过来。


    行驶了一段路后,初盈开口,“把我在前面那个拐弯那放下来就好。”


    辞沐依言停下车,临走的时候,初盈抱了时云岫一下。


    “会没事的。”


    “……嗯。”


    告别初盈,她再次坐回车上。


    辞沐开车在就近的商场停下来,递给时云岫一件干净的毛衣。


    她怔了下,明白他的意思后,到商场的卫生间换下内里带血的衬衫,穿上辞沐带来的干净毛衣。


    两人没有说话,将带血衬衫放回袋子里,递给辞沐,时云岫感觉自己的指尖仍在抖。


    很快,来到警察局门口,辞沐问她要不要他一起,时云岫拒绝了。


    他没有坚持,淡淡点点头,示意在车里等她。


    时云岫推开车门,只身一人走进警察局的大门。


    因为之前的家暴事件,她对做笔录的流程并不陌生,但反倒比上次还不冷静。


    可能是因为上次受害者是自己,而这次是迟清衍。


    警局询问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环境显得肃然。时云岫坐在硬质的塑料椅子上,背挺得很直。


    一位年轻警察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


    “姓名。”


    “时云岫。”


    “与受害人的关系。”


    “恋人。”


    “请再描述一下事发经过,尽可能详细。”


    ……


    时云岫说话方式简洁,笔录很快结束了,还将最近收到的骚扰短信和电话记录截图,留存证据。


    确认内容核对无误后,她签完字,交给对应的警察。


    就在时云岫准备离开时,一位年纪稍长的警察走了过来,她眼角有些细纹,目光沉稳。


    手里端着一个白瓷杯,杯身上印有警局的徽标,边缘有些细微的磕痕。


    年长警察走过来,熟络地拉开茶几的抽屉,从中翻出一次性杯子,另外倒了杯热水,放在时云岫面前的桌上,而后轻轻推到她面前。


    氤氲的热气在冷白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她在时云岫对面坐下,声音温和:


    “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这小伙子现在怎么样了?”


    时云岫闻言眼睫颤了颤,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温热的杯壁。


    她道谢,捧起手中的一次性杯子,摇了摇头,神情黯淡下来,轻声开口:


    “还在抢救室里。”


    如果有消息的话,辞沐会告诉她的。


    年长警察摇了摇头,“男朋友遇到这种事,小姑娘你肯定也不好受。”


    她的姿态不像讯问,更像闲聊,让时云岫放松许多。


    她眼角细纹轻皱了下,端起手中的白瓷杯,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语气平和地开口:


    “他有跟你提过这件事吗?”


    她闻言眸光一凝,摇了摇头,侧脸有些苍白。


    年长警察若有所思:


    “你多多少少也猜到了点。”


    “就像你们年轻人常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私生饭?”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我算算……”


    年长警察叹了口气,沉吟了会继续道:


    “七年前,那男孩单独来报警时,案件也是我跟同事负责的。”


    时云岫放下手中的杯子,心中重重一跳,不敢置信重复道:


    “七年前?”


    第115章


    时云岫攥紧指尖, 声音发涩,尾音有些颤抖。


    七年前,他那时候才十一岁,那么小的年纪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事。


    “嗯, 人老了记忆力也下降。”


    她摇摇头,无奈笑了笑: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一下子长这么大,要不是因为名字和案情,我还真想不起来。”


    “一晃就七年了啊。”


    年长警察长叹一口气,话语间满是感慨,抬起白瓷杯又喝了一口茶水。


    时云岫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她对上她的视线, 试探地开口问道: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案情具体我也不是记得很清楚,我就简单说说吧。”


    “凶手那时因车祸刚失去一个跟小迟年纪相仿的儿子,凶手本身生这个孩子时身体弱,听说还做了大手术,好不容易要来的孩子当然是悉心呵护。但祸不单行,儿子没了,离婚,失业,什么都来了。”


    警察阿姨的眉头轻蹙了下, 目光偏了偏, 落在时云岫身后有些蔫了的绿植上。


    “那时候小迟还在上小学吧,凶手刚失业,搬着一大箱东西从公司楼下出来,精神状态差,被路人撞到,手中的东西洒了一地。”


    时云岫听得极其专注,嘴唇抿得更紧了些。


    她敛下眸光,已经能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放学的小迟主动走上前,帮她捡起了东西,可能注意到凶手糟糕的情绪状态,还说了些什么安慰的话吧。”


    “或许小迟跟凶手身亡的儿子很像?不过,也有可能小迟本身长得标致,看起来讨大人喜欢,总之农夫与蛇,好心没好报哪。”


    许是提到令人唏嘘的往事,年长警察的语气放缓下来,嘴唇微微向内抿紧,唇畔两侧牵拉出几道浅淡的纹路。


    “后来便是无穷无尽的跟踪和骚扰,偷拍,寄东西,做一些自以为是母亲为他好的事,稍有不满便威胁恐吓。”


    “再到后来更加严重,管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宽。”


    警察阿姨端起白瓷杯,又抿了一口水。


    “因为一个成绩不好的孩子跟小迟是好朋友,那凶手便跑到人孩子面前威胁他不许跟小迟来往。”


    “毛病是越挑越多的,掌控欲是不断膨胀的,没过多久,没有孩子敢再接近小迟了,别说朋友,说几句话都不敢。”


    “我记得小迟的老师说,小迟原本性格挺开朗一孩子的,虽然算不上活泼,但也阳光爱笑。”


    时云岫越听,心里撕扯地愈厉害。


    整个过程中,她的肩膀微微内收,极力在克制着些什么。


    她听到自己很轻地开口问道:


    “他家里人不帮他吗?”


    年长警察视线抬起,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巧了,我当年也这样问小迟,你知道那个小大人那时候说什么吗?”


    她顿了顿,清了下嗓——


    “他们控制我,但他们不在意我本身。”


    “您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时云岫闻言,眸光倏地一凝,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难以想象尚且十一岁的迟清衍,独自一人来到警察局寻求帮助,说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话语。


    他那时候一定很害怕吧,一定很无助吧,一定不能理解为什么因为自己的善意,反而会遇到这样残酷的对待吧?


    本身就出自一个病态控制的家庭,为什么还要面对这样的恶意?


    心被撕扯成一片一片的,喉中似堵着什么,时云岫卡顿了好一会,才勉强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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