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呢?”
警察阿姨轻轻拍了下大腿,长叹了一声:
“管不了哪,这类的案件最难办,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之前,难定罪,拘留个短短十来天不又出来了。”
“如果连父母都不管的话,我们这些做警察的,又能做些什么呢?”
“这场骚扰差不多持续了两年才消停。”
她的视线短暂地垂落,看了眼杯中晃动的水面,随即又抬起,恢复平稳,最后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执念没消,反而钻了牛角尖,变本加厉了。这次更是做出这样……”
时云岫垂下眼,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她握着那杯逐渐变温的水,一动不动。
警察阿姨看着她失魂落魄x的样子,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
“小姑娘,别自己吓自己,他不会有事的。”
语气笃定而温暖,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宽慰。
她的声音恢复了力道,甚至带着点乐呵呵的调子:
“有的人啊,就像是山里的竹子,看着清瘦,可经打着呢。风吹雨淋,偏偏就是能一节一节地往上长。”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轻轻漾开了一圈微澜。
时云岫依然沉默不语,但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些。
她慢慢抬起手,将那只温热的纸杯捧在手心,点点头,很轻地抿了一口,温度熨帖,一点点暖化冰冷僵硬的躯体。
年长警察将她的神情映入眼底,眼底笑意明朗,她端起白瓷杯,喝了口茶:
“做我们这行的,见过的糟心事太多了。”
“有太多人放纵自己扭曲黑暗的情绪,将刀刃捅向弱者泄恨……”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水面上,想到那几日少年沉稳冷静的模样,表述清晰,收集证据有条不紊,比同龄人少了些躁动的冲劲,却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那道颀长清俊的身影与多年前的小人影重合在一起,叫人发觉,当年的那个孩子全然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了。
警察阿姨顿了顿,抬起目光看向她:
“可总会有那么些人,就跟小迟一样,咬定扎根在土里,依旧生长得干净挺拔。”
时云岫说不出话,只是点头,眼底热意不断上涌。
“他之所以瞒着你,最大的原因是想保护你,毕竟那时我们谁也没想到,凶手会冲动到动刀。”
时云岫自是早就明白这一点,比起不信任,迟清衍更多是想保护她,不想将她带到这场漩涡中来。
阿姨意味深长地笑了,“其次的话,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有点自尊心很正常,特别是在喜欢的女生前。”
时云岫闻言一怔,茫然地眨了下眼睫,还未反应过来,只见警察阿姨站起身,走到她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目光柔和笃定:
“所以,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去见他吧。”
“他需要你。”
……
医院长廊仿佛长得没有尽头,顶灯投下冷白的光,照得白墙漆颜色发灰。空气里弥漫着她不喜欢的消毒水气味,浓地刺鼻。
时云岫坐在长廊椅子上,抬起头,视野中,金属门紧闭,门上方指示灯“抢救中”三个字红地刺目。
她一点一点地俯身,弯下腰,肩膀缩了下,将自己埋在手臂双膝圈出来的空间中。
灯光过分苍白,落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
心脏仿佛泡在酸水中,变得艰涩肿胀。
她倏然想起先前她刚刚问辞沐、初盈他们的那句——
“他会死吗?”
悬在胸膛后的心似被一只手狠狠攫住,时云岫感觉自己此刻生疼地喘不上气。
她对痛与死亡的感知太过笨拙迟钝,迟来的钝痛和恐慌在此刻才有了实感,一点一点地弥漫至全身。
她后知后觉才意识到——
迟清衍在经历了这些创伤后,仍然对当初的她伸出手。
对她这样带着恶意,谎言,欺骗,这样不怀好意,抱有目的,蓄意接近的她,一次又一次,伸出援手。
七年前的阿姨。
几年前被霸凌的女生。
还有此刻的她。
以及那许许多多她尚且不知道的人和事物。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他的疏离。
明白了在最初相遇时,迟清衍扶起她后,下意识的生分反应。
但他仍伸出了手。
明白了为什么参观科技馆那一日,她跟在迟清衍背后观察他喜欢什么,送他礼物时,他的反应会那么地微妙。
可他主动打电话给她,跟她聊天,主动告诉她他的生日。
迟清衍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经历过这些事,遭受到这些创伤,就理所当然地将负面情绪投给别人,将刀口朝向他人,从来没有。
哪怕是被她私自跟踪,被她冲破他拆纸袋的那一日,迟清衍也只是喊了声,“别过来”。
一方面是不想让她再与他相牵扯上,给她带来麻烦,另一方面是不想让她看到他这样狼狈的模样。
时云岫眼前再一次浮现出迟清衍撑在树干上,急促喘息,止不住痉挛颤抖的模样。
那时他的应激反应严重成这样,那些照片一定唤醒了他最不愿回忆的过去吧?
可就像警局的警察阿姨说的那样,迟清衍从没有自怨自艾,而是靠自己走了出来,变成今天坦然干净的模样。
如松柏翠竹,生长地挺拔利落,来到她的面前。
与攻略数值变化与否无关,她已经不想再去考虑所谓的攻略数值了。
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的真心,从来不应该被用数值来形容。
对不起,以前伤害了你。
对不起,总是一味地被你包容。
对不起,还怀疑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对不起,没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求你……千万不要……
第116章
耳畔是仪器的滴答声响, 遥远而失真。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沉在一片冷冽幽深的海中,混沌,模糊。
四周的水流慢慢地包围住他的身体, 并不轻柔, 像无数细小的针,钝然地缓缓挤进肌肉和骨骼的缝隙中。
眼前的世界明明是流动的,却又仿佛永远固定在某个遥远的角落。
一直以来,他似被关在一间船舱里, 那扇玻璃窗外,总是映出形形色色的面孔。
上船, 下船,反反复复, 或悠然自得, 或步履匆忙。
迟清衍站在玻璃的另一端,像是一个无声的观众,默然看着人们一个又一个从他身边接连走过。
那片海无边无际, 却被窗框割出一方或圆或方的大小, 深邃沉静, 幻然飘渺。
越过浪纹光影,他看见别人欢笑、哭泣、拥抱、道别……
他的指尖只能轻轻触碰冰冷的玻璃, 无法突破这层无形的屏障。
光线晦暗但宁静,迟清衍坐在钢琴旁,微微俯身,垂眸,抬手抚上琴键,琴声流淌而出。
他专注地弹奏,白色琴键逐渐虚化, 化作浪花泡沫,浮在茫渺的海面上。
琴声愈发艰涩,沉闷,四周的海水涌来,逐渐封锁了所有声音。
他连同钢琴一并陷入海中,而后下沉,再下沉,直至海底。
黑色琴键陆续断裂开,砸到地面上,化作沉积的淤泥。
这一瞬间,他才恍觉,自己并非是那部电影中与琴声日夜相伴的主人公,而是船外的泡沫,淤泥。
原来他在玻璃外。
原来他不是1900。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是否下船的选择。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当他即将被眼前漆黑吞噬时,过去的记忆碎片如同黑白胶片,骤然在眼前不断闪过,翻飞。
画面斑驳,寂静无声,一帧一帧闪现,带着令人窒息的逼近感,快速切换。
秋日午后的阳光煦朗明亮,透过教室窗户,拉出一道斜长的光柱。
微风柔和,拂起洁白的纱帘,光带中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
几个男生围在迟清衍的课桌旁,讨论刚结束的《统计物理》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迟清衍微微侧身坐着,身姿挺拔,后背轻靠窗边。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浅金。
他手里随意转着一支笔,指节干净修长。
一个男生夸张地抱头哀嚎道:
“完了完了,这一步公式我绝对代错了!”
“善良的学生能碰上心软的大物老师吗?”
另一个男生笑着推了他一把,“让你上课光睡觉。”
“信男愿用三节大物课换体育课,求求别挂我。”
“你怎么既要又要的。”
迟清衍安静听他们吵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算不上是笑,但让他清冷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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