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嘈杂声中,是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格外明晰。


    首先将她包裹住的是冷冽的薄荷气息,而后被浓重的铁锈味压过。


    有温热的液体涌出,泅浸了她的衣服,沾染上她的指尖。


    玫瑰花从她手中脱离,掉落到地上,几片花瓣散开,鲜红刺目。


    远方余晖斜照,残阳如血。


    第114章


    花车巡游的音乐仍盘旋在空中,欢快活泼,尚未停歇,花车上的玩偶继续笑着跳舞。


    旋律中的一道重音敲下,像是按下了什么按键,视野中,花车车身上其余的彩灯串尽数亮起,绚烂, x明亮,恍如白昼。


    强光突然打下,太过刺目, 时云岫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可视网膜上残留的依旧是那抹凝固的残阳。


    红似鲜血。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她的思绪僵停, 如同被上了发条却硬生生卡住的玩偶,只能盲目地定在原地, 不断打转, 绞拧。


    身后的少男喘息微弱,身体仍向前倾,双臂牢牢地护住她,将她整个人环抱地更紧。


    刚刚……发生了什么?


    “盐盐,你怎么……”


    女人脸色扭曲了一瞬, 下一秒, 她咧嘴笑了起来:


    “没关系, 阿姨会帮你报仇的。”


    声音慈祥, 手中动作却残忍利落。


    女人用力拔出了刀,血珠溅落至空中。


    下一秒,她再次抬手,举起刀,刺下——


    身体中的本能反应先一步行动,时云岫在他摇摇欲坠的怀抱中转过身。


    迟清衍近乎失去意识,身体有些歪斜,因为她的动作,双臂自然垂在她的肩膀上。


    时云岫探出身,对上一双过分狂热的双眼。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身穿灰色外套,头发在脑后随意扎着,有些碎发凌乱地垂在脸颊边。


    容貌普通但很亲和,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很难立刻找到的长相。


    身形孱弱,像是经受了许多劳累,如果她平和笑笑,一定是会让人放下防备的一张脸。


    但此刻那双眼睛却睁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里缩着一种骇人的光,死死盯住时云岫。


    女人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刀身不长,却异常锋利,散发出冷冰冰的光,不断朝她落下。


    纵使身上压着一道远远超过承受范围的重量,时云岫敛下眸,强支撑住身形。


    她的动作极快,抬手,精准地格挡住女人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女人短促的惨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中年女人似有些不敢相信,瞪过来的目光充满憎恨。


    她嘴唇干裂,紧紧地抿成一条向下弯曲的弧线,嘴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尖叫声四起,人群像炸开一样慌乱后退。


    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终于冲开人群,迅速将那个面目扭曲的中年女人制服押走。


    耳边的乐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回荡在空气中,欢快轻盈。


    迟清衍的身体重量几乎完全交付给她,温热却虚弱。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环住他,支撑住他下滑的身体。


    时云岫腿一软,全身早已没了力气,但怕触及迟清衍伤口,她迫使自己缓慢地往后靠。


    两个警员赶过来,弯下腰,及时扶住了他们,最后时云岫脱力一般跌坐在地上。


    她支起身,不顾其他,立刻脱下身上的外套,跪坐到迟清衍身边。


    将手中的外套对折两次,叠成一个厚实的长条,牢牢压在他右肩下方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优昙中学的制服外套并不单薄,可鲜血很快渗透了藏青色的布料,晕开一片暗红。


    时云岫按压在伤口上的指尖不断颤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泅染,蔓延,渗出。


    她低头看迟清衍,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总是牵起一道好看弧度的淡色薄唇此刻彻底失去血色,眉眼依旧清俊干净,微微皱起,眼睫垂下,呼吸浅淡急促。


    天色彻底暗下来,他的一半侧脸隐在阴影中,线条流畅利落,面色却苍白。


    “迟清衍……”


    她喊了他好几声,后来,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一般,他勉强半睁开眼。


    眸光依旧干净,眼神有些涣散,对上她的目光,迟清衍的眉头舒展开,漾开一个极为浅淡的笑。


    似是放下心,又似是因为真的累了,很快他再次阖上眼睛。


    时云岫一点一点倾靠下身体,心口被狠狠揪紧,一阵发酸发胀的刺痛感蔓延开,化作眼泪不断溢出。


    拉紧的发条停止运作,破损的零件不断剥离,掉落。


    一道机械的声音在这具躯壳中不断回响——


    错误,错误,错误……


    ……


    很快救护车驶来,她压在伤口上止血的指尖才松开。


    时云岫麻木地站起身,呆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迟清衍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离开。


    直觉告诉自己,她该跟上去才对。


    但步伐沉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动不了分毫。


    有什么积郁在胸腔中,喘不上气。


    警员说了什么,救护人员又说了什么。


    “犯人”“笔录”“抢救”“失血”……


    密匝匝地一涌而来,可她却什么也听不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秋游自是提前中止了。


    突发恶性事件,欢乐谷的游客也基本陆续离开。


    音乐停止,喧闹散尽。


    时云岫坐在一张长椅上,身上只剩下一身单薄的衬衫,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无力地垂下。其中一只手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渍,指尖微微蜷缩。


    少女低下头,乌黑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清冷的眉眼。


    偶尔有夜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气球碎片和彩带纸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旋转木马的灯光无声地流转,映出她近乎凝固的轮廓。


    似被困在灯火废墟中的人偶,疏离破碎。


    待初盈三人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云云不管怎样,先吃点东西吧。”


    时云岫闻声缓缓抬起头,只见初盈手中是一碗在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她拿起一串丸子往她手里递。


    时云岫接过丸子,垂下眸,一言不发。


    盛越阡好像说了什么,何栩好像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上面,没有听清。


    初盈冲他们摇了摇头,而后两人迟疑了下,终是跟上返途的校车离开。


    初盈安静坐在她身边,时云岫又失神地发了好一会呆,才慢慢地吃起手中的丸子来。


    眼底的眼泪被风吹干,有些酸痛。


    她吃完一串,初盈就递给她新的一串。


    直到慢吞吞将整大碗关东煮吃完后,视野中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辞沐出现在两人面前,手上是一件她的外套。


    时云岫怔了下,心想或许是初盈前面联系他的,或许是辞沐通过他们找到她的。


    辞沐坐在她的另一侧,眼底半明半晦,叫人看不出眼底情绪。他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冷风一下子被隔离在外。


    少女低着头,长睫垂下,一直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突然开口:


    “他会死吗?”


    声音不大,落在秋风里很清晰。


    初盈闻言一怔,眉眼很轻地弯了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的云云,救护车来得很及时,迟清衍肯定不会出事的……”


    时云岫敛下眸,红褐色的瞳眸色泽浅淡,看起来清凌凌的。


    很快,她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住的话——


    “我是说……如果他死了,他就会真的死吗?”


    就像上一句“他会死吗?”一样,时云岫字里行间并非不愿接受现实的悲恸摇晃,相反,她的语气平静地不像话,近乎到了一种淡漠抽离的程度,就像是在问一个简单的事实一样。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措辞生硬,没有逻辑,没有缘由,叫人摸不着头脑。


    可她问得很认真。


    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她抬起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眼底情绪执拗,就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一般。


    初盈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劝慰的话语堵在喉中,她目光来回落在时云岫和她另一侧的辞沐身上,似不解,又似探究。


    辞沐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开口:


    “会。”


    回答果断,利落,是她惯然且偏好的说话方式。


    而后他站起身,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拨去她额际的碎发,这一次她没有躲,可辞沐动作却止住了,投下来的目光深而复杂。


    时云岫对上他的视线,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像是在说她不该露出此刻的表情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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