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些事时神色很从容。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制服领口一丝不苟,连抬手的动作都近乎称得上优雅。


    仿佛切割时空也不过是随手整理一页错乱的文件。


    “诚然,我能这么快发现你们部门的问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


    岑浅的心轻轻一沉。


    果然。


    “如果不是那天遇到你,我不会这么快查清这件事。”顾临砚道,“但你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并没有影响结果。”


    他说话间,灰雾轻轻一拨。


    河面上倒退的月影终于回到了正确的位置。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刻意安慰,反而让岑浅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顾临砚继续道:“但技术中心邀请你,不是因为这个。”


    “你设计的那个模块,是当前市场上很少见的开放模式。它需要更高的门槛和更多的精力,也需要设计者对底层逻辑足够熟悉。”


    他没有看岑浅,遥望着远方,仿佛仍在会议之中,严肃地做着一场项目评审。


    可岑浅却听得格外认真。


    “明白吗?”顾临砚问道。


    最后一缕灰雾从老槐树的阴影里抽离出来。


    被剪乱的蝉鸣重新连成一片,夏夜终于完整地铺展开来。


    岑浅轻轻笑了起来:“谢谢你愿意解释,只是人言可畏,我和你在现实中确实也不该认识。”


    毕竟他可是白手起家的商业大亨,而自己......


    “凭你自己的能力,我相信这种风言风语会很快消失。”


    顾临砚转过头,看向她。


    “退一万步讲,今天她们可以造谣你和我,后天照样可以造谣你和别人。”他语气平静,“你难道要因为这种无聊的社交印象,放弃更好的发展吗?”


    岑浅心念一动。


    确实,她自己不是什么死板的人。


    只要顾临砚不要求她做超过底线的事,那么主动接近讨好一下这位大佬,对自己来说有益无弊。


    “真是的,居然因为钱露的几句话就自乱了阵脚.......”岑浅在心里吐出一口浊气。


    既然话已经说清楚,那么这件事对她来说,也算是圆满解决了。


    想到新项目组的成员和环境,岑浅的心情终于彻底晴朗起来。


    她抬起头,激动道:“我明白了,谢谢你!那以后,我可能要多多麻烦你啦~”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临砚。


    .


    而声音落下的瞬间,晚风忽然大了一些。


    身后的裂隙彻底弥合,那片浅白色的花雾被风一吹,居然彻底绽开,变成了一小片紫色的花海。


    于此同时,岑浅耳侧,也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蓝雪花。


    浅蓝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舒展开来,衬得她整个人都柔软明亮。


    少女刚刚说完谢谢,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红。


    她抬头看着他,眸光极亮。


    顾临砚的视线在她的耳侧停了一瞬。


    远处灰雾轻轻一动,又很快被他收回。


    岑浅毫无所觉,只摸了摸自己的耳侧:“怎么了?”


    顾临砚移开视线,语气仍旧平静:“没什么。”


    只是花开了。


    第15章


    岑浅这段时间过得很不错。


    找到了新的好工作,父亲的病情没有恶化,自己和顾临砚相处的也很好。


    她接下来有一段假期,从公司出来之后,干脆悠哉悠哉地逛了一圈。


    最后,岑浅坐在公园的台阶上,一边快乐地吸手里的果茶,一边温柔地看着地平线的夕阳。


    颇有点苦尽甘来之感。


    在这种时候,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的继兄。


    自己曾经承诺过,如果有什么开心或者不开心的事都可以第一时间和他分享。


    但现在......


    自从上次的梦境被匆忙地打断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随着自己能力进一步的觉醒,岑浅逐渐想起了更多在梦境中曾发生的事情。


    她是在八岁那年认识的继兄。


    梦里很多事情似乎不讲逻辑,总之从某一天开始,岑浅家里的小院儿突然变成了别墅,有个少年提着行李箱敲开了他们家的大门。


    再后来啊,在继兄上大学之前,他们就没有分开过。


    岑浅也说不清这究竟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家庭新成员,还是在某个平行世界里自己确实有这样的经历。


    事到如今,她甚至分不清继兄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如顾临砚所说,是时空督察局在察觉到她的威胁后,为她专门定制出的记忆。


    这段时间,很多人都来向她调查过那次“梦魇”。


    他们说,是方屿强行把她拉进了梦境。


    他们也说,那个梦里的所有东西都不能信。


    尤其是继兄。


    按照他们的说法,那个人是敌人塑造出来的锚点,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沉溺其中。


    可岑浅总觉得有些细节对不上。


    如果那个梦境真的已经被顾临砚封住了,如果那里的一切都只是敌人做出来的诱饵,那为什么她还是会想起那些年?


    为什么她越是觉醒,越能分辨出那片梦境和普通梦泡的不同?


    岑浅盯着夕阳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下去。


    她现在好歹也算半个可以独立的造梦师。


    总不能承担了维护梦境稳定的职责,却连自己的梦境都管不明白。


    今天没有任务。


    她可以试着去找那个梦境。


    如果能问清楚,那当然最好。


    如果还是问不清......


    岑浅咬了咬吸管,心里有点发闷。


    那她就把这件事上报给顾临砚。


    然后再也不踏足这个梦境。


    想是这么想。


    可她很快又意识到,自己光是想到这一点,心情就已经不太好了。


    .


    洗漱完毕,岑浅闭上了眼睛。


    说来也怪,那个梦境似乎也心有灵犀地在今天吸引着她。


    她感觉自己才刚粘上枕头,便陷入了沉眠。


    唰——


    首先闻到的是海浪的气息。


    岑浅睁开双眼,险些惊呼出声。


    她站在沙滩边,面前是一张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桌,上面摆了几道餐盘和一瓶红酒。


    酒店背后的灯光柔和,衬得这边的蜡烛更加的鲜亮。


    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跳动的心脏。


    继兄就站在桌边,好像知道她今晚一定会来。


    他们已经半个月没有见面了。


    岑浅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的眼角眉梢都挂着锋利,纵然主人是在温和的笑着,眉宇间却总挂着一股天生的上位感。


    但在这种时候,那种疏离的感觉似乎被火光消弥了大半,让这张脸称得上算是柔和。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海风吹过来,衬衫贴着肩线,连手腕处的腕表都被火光映得微微发亮。


    岑浅没出息地想,确实很好看。


    “先坐。”继兄为她拉开了椅子。


    岑浅走过去坐下,不经意间擦到了继兄的手臂。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岑浅下意识蜷了蜷指尖,努力提醒自己,她今天是来问正事的。


    “这段时间很开心?”没等岑浅组织好语言,他便率先问道。


    “是呀。”岑浅下意识露出了一个微笑。


    她十分自然的回答道:“找到了喜欢的工作,遇到了很多好人,在现实里。”


    继兄眸色微暗。


    他察觉到岑浅话语里直勾勾的试探,遂而笑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


    那你呢?你是真实的吗?


    如果你是真实存在的,那为什么......


    岑浅想问的太多,反倒不想开口了。


    以哥哥的性格,应当是喜欢先让自己去尝试探索一番,看着自己得到了错误的答案之后,再来告诉自己在思维上犯的错误。


    但是在感情上,她不想这样做。


    如果今天仍然不知道真相——她暗暗在心里发誓,那么不管内心再怎么不舍,他也会将这件事情上报给顾临砚,从此再也不会踏足这个梦境。


    如今的她已经算半个可以独立的造梦师,负责自己所在的辖区近两千人的梦境稳定。


    总不能承担了这么大的责任,却连自己的梦境都管理失败。


    岑浅下意识苦笑了一声。


    下一秒,有人轻轻抚平了自己的眉头。


    继兄身体前倾,少有的露出严肃而专注,甚至于有些紧张的神情。


    他似乎察觉到了岑浅的防备,只道:“事到如今,也许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那倒没有......”岑浅下意识反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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