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席想起上个月那份内部文件。


    上面要求逐步减少对老大哥技术的依赖,转向自主研发。


    但老毛病摆在那儿,仿制的东西, 只能照猫画虎, 核心的东西根本没吃透。


    就说柴油机凸心轮,老大哥给的设计图,照着打出来能用,但效率低、故障率高, 使用寿命不到人家的一半。


    为什么?


    因为没有自己的理论研究, 没有自己的创新体系。


    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人家给个过时的图纸给你, 你也没办法。


    这才是他们几个老家伙顺水推舟, 改规则、搞自由锻造的真正原因。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会照着图纸打零件的技术工, 而是一个能自己画图纸、自己闯出一条路来的领路人。


    他们需要怀瑾, 来真正开创华国锻造的未来。


    *


    锻造台前,怀瑾的锤声越来越稳。


    “砰、砰、砰、砰”


    看台上,观众们的心也跟着这个节奏起起伏伏。


    “第几锤了?”


    “三十多了吧?”


    “上一次就是四十锤的时候断的吧?”


    “来来回回都是这时候断, 哎呀,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


    大家都不抱希望。


    然而锤声依旧在继续。


    “砰!”


    第四十锤。


    没断。


    “砰”


    第五十锤。


    没断。


    “等等,怎么回事?”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 “怀瑾是不是度过那个点了?”


    “对,这次竟然没断?怎么回事?”


    难道这一次,怀瑾的工件真的成功了?


    怎么可能?动态回火,从前从来没有人成功过!


    然而,这工件当真在金红的炉火映照下,轮廓线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像一轮红日,马上就要跃出乌云,凌空照耀。


    怀瑾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仿佛打了成千上万次!


    看台上,那个工人师傅忽然站了起来,盯着那个工件,眼睛越睁越大。


    旁边的年轻技术员拽了拽他的衣角:“师傅,咋了?别影响别人观看。”


    没看后面的人都开始骂娘了吗?


    师傅却激动的说:“快快快,你看那个流线型,你看那个桃尖的过渡……”


    徒弟仔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就是个凸心轮吗?”


    “你知识学到狗肚子离去了?”师傅激动,“师傅我看过那么多凸心轮,从未看过如此流畅的曲线!怎么做到的,到底怎么做到的?”


    “每一锤的力度都在给下一锤让路,整个锻造过程是连续的、递进的……”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年轻技术员没懂,嘟囔,“管它流不流畅,只要断了,那就白费了。”


    师傅翻了个白眼,蠢货,他怎么就收了个蠢货徒弟!


    与此同时,陈主席在评委席上深深吐气。


    他救心丹呢?


    有评委凑过来,压低声音:“主席,这是要成了?”


    陈主席没直接回答,“就看后半程了。”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前半程是基础,后半程才是创新,就看怀瑾能不能打出点新东西来。


    一旦打出来……


    程工也想摸救心丹了。


    就在这时,怀瑾动了。


    她把那个已经基本成型的凸心轮从铁砧上取下来,用钳子夹着,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送回了高炉!


    “这是干什么?”


    看台上,几百双眼睛同时瞪大了。


    “回火?三次回火!”那年轻的技术员脱口而出。


    他师傅霍然起身,“她在半成品状态回火?她疯了?”


    这就是怀瑾所谓的创新,那还不如别干,老老实实把标准配件打出来!


    评委们就更不认可了。


    程工拧眉,“凸心轮的精加工阶段,最忌讳的就是中途回火!热应力重新分布,组织相变不可控,最后的硬度和韧性都会受影响。”


    “这就是在赌!”其他评委都替怀瑾急了,“她前面打得那么好,只要正常收尾,必定八十分以上!现在搞这一出,要是出了问题,前面全白费了!”


    “她要的的不是分数。”


    “那是什么?”


    “是一个优化的凸心轮,是一个全国最好的凸心轮。”


    众人一怔,齐齐吐气。


    这就是天才的魄力吗?


    怀瑾彻底勾起了他们的好奇心。


    赛场中央,怀瑾把工件送进高炉之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锉刀,开始修整备用的模具边角。


    多次的失败,让怀瑾状态极差,身体到达极限。


    但她同样习惯了极限。


    正如程工所说,半成品回火后,再进行二次锻造,难度很大。


    工件基本定型,温度、硬度、组织结构都处在极不稳定的临界状态。


    就像在钢丝上翻跟头,不是孙悟空,都不敢来试一试。


    而怀瑾,偏要试一试。


    高炉的观察孔里,火焰从暗红渐渐转向橘黄。


    到了!


    怀瑾眼神一凝,钳子一伸,夹出钢坯。


    金红的工件暴露在空气中,怀瑾把它架上铁砧,右手握锤,左手持钳——


    “砰!”


    第一锤落下,敲响宣战的号角。


    看台上,年轻技术员揉了揉眼睛:“她这锤法……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


    师傅沉吟,“确实不一样。”


    他现在看不明白,怀瑾到底要做什么。


    前半程怀瑾的锤法最大特征,就是稳,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但现在,她的锤法是活。


    锤头落下的角度、力度、节奏,每一锤都在微调,不断校准。


    评委席上,陈主席的眉毛一挑。


    “这不是常规的精锻手法,”程工也看出来了,“你看她落锤的轨迹,不是直上直下,是带旋转的。每一下都在改变工件的微观结构……”


    “是旋锻法的变种,”陈主席接过了话头,“但又不完全是。她在旋锻的基础上加了温度分区,你看她只打凸心轮的桃尖部位,其他部位不动。这说明她对热应力的分布有精确的计算。”


    陈主席激动,“怀瑾一定是想到了新东西!”


    “她才多大?”程工脱口而出,“能想到这一步?”


    陈主席也不敢置信,却又怀揣期待。


    现在,只能等了。


    *


    赛场中央,怀瑾进入了最后的修整阶段。


    她的动作从大开大合变成了细密的敲击。


    汗水更多了,几乎淹没了眼睫。


    怀瑾却来不及擦,在模拟空间里,她失败过无数次。


    每一次失败都教会她一件事,在这个阶段,哪怕多一锤、少一锤,都可能让整个工件从优秀变成报废。


    众人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个凸心轮在飞快成型,流线流畅,表面光滑。


    二次回火没有让应力有任何问题!


    评委席上,陈主席忽然脸色大变,“不对!”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怀瑾当真要成功了!


    怎么会这么快?怀瑾把效率提高到了将近半成!


    陈主席立刻扫过观众席。


    看台上,观众们还在热热闹闹地交头接耳。


    一切都很正常,但问题是,谁知道中间会不会混着个乱七八糟的人物?


    如果这只是初级锻工的比赛,说实话,就算有敌特混在里面看,陈主席都能夸奖一声这敌特还挺有耐心。


    要不是他是评委,都觉得是一群小猪在比赛。


    但问题是,现在这群猪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问题就大了。


    现在老大哥专家陆续撤回,图纸被带走,设备被锁死。


    上面要求自主研发,但自主研发四个字背后,是无数个像柴油机凸心轮这样的技术瓶颈,每个瓶颈都可能卡住一个产业。


    而怀瑾正在做的事情,是捅破其中一个瓶颈。一旦被怀瑾提前被盯上,就麻烦了。


    陈主席不敢冒险,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工作人员脸色一变,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五分钟后。


    看台上,观众们开始骚动。


    “哎呀,你们看,那边怎么来了一群当兵的?”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众人看到了车间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穿着军装的人。


    就在这时,扩音器忽然响了。


    “同志们,刚刚接到消息,厂区出现煤气泄漏。”


    “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所有观众立刻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有序疏散。不要慌张,不要拥挤,有序离场。”


    “啥?”


    看台骚动。


    “煤气泄漏?这玩意儿不是会爆炸吗?”


    “天哪赶紧跑!”


    “等等,我的瓜子,我的瓜子还没吃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