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瓜子了,命要紧!”
观众们呼啦啦站起来,椅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往东,有人往西,好在工作人员早有准备。
几十个人同时入场,举着小红旗引导人流,嗓子都喊哑了:“这边走!这边!不要挤!”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
那师傅被人流裹挟着往外走,还在回头张望:“那个小姑娘还没打完呢!”
年轻技术员,“师傅,你就别操心她了,人家选手那边没事,就咱们观众区泄漏!”
“哎呀,太可惜了,我还想看看怀瑾能打出个什么玩意出来呢。”
选手区的人也是一脸懵。
一个考生探着脖子往外看:“煤气泄漏?那咱们不跑?”
“没听人说吗?观众区泄漏,跟咱们没关系。”
“真的假的?万一炸了呢?”
“炸了也是先炸他们,你操心什么,赶紧把工件擦干净。”
但很快,就连选手区也开始安静。
有人认出领章上的标志,瞳孔骤缩,那不是普通的兵,是内卫!
真正让整个考场鸦雀无声的,是二十分钟后推门进来的那个人。
他穿着一身军便装,走路带风,身后跟着四五个人。
他走进车间的那一刻,所有的锤声、议论声、脚步声,全部消失了。
安静得能听见高炉里焦炭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的掌。
“啪啪啪!”
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个考场。
几百个考生、几十个评委、几十个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在鼓掌。掌声在车间的穹顶下回荡,震得人耳膜发胀。
“王德彪!”
一个年轻考生脱口而出,声音里是近乎虔诚的颤抖。
王德彪,八级锻工。
全国不超过二十个的八级锻工!
可以说是兵工厂的顶梁柱,当年在大连造船厂顶住老大哥专家的压力、一手建立起国产船舶动力系统的男人!
对于在场每一个学锻造的学生来说,这个名字就是神像上的金漆,是可望不可及的终点。
王德彪抬了抬手,掌声渐渐落下。
他走到评委席前,扫了一眼全场,然后他笑了,格外和蔼,“你们忙你们的,我就是过来看看。”
“评分照常进行,该打分的打分,该记录的记录,不要因为我影响你们的工作。”
话是对评委们说的,但他的目光——
不动声色地,从怀瑾身上滑了过去。
在场几个老狐狸都看见了。
陈主席立刻笑了,“王老,您这话说的。您都到了,这主评委自然该是您的。您要不坐,我们哪敢坐?”
王德彪摆了摆手:“不行不行,这是你们的工作,我不能强行插手。该谁负责就谁负责,组织纪律不能乱。”
陈主席嘴上说着“好好好,听您的”,心里却在想:您要真不插手,您来干什么?您从北京专程跑下来,难道就是为了看一群学生娃打铁?
但他没敢说出来,因为他发现,上面对于这凸心轮过于重视了。
还是说,重视的不是凸心轮,而是……怀瑾呢?
*
考试继续。
只是许多学生的心都乱了,止不住往评委席上跑。
王德彪啊!这可是他们的向往的大人物!
于是乎,选手们那叫一个花枝招展,搔首弄姿,跟疯狂开屏孔雀没什么区别了。
短短时间,陆陆续续,就不断有选手举手交卷。
这就越发显得怀瑾格格不入。
王德彪比所有人都沉得住气,并没有表现出刻意对怀瑾的关注。
到目前为止,除了陈主席心里有数,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一场兴师动众的封锁,只为一个人。
全场气氛被点燃。
各省的带队老师哪肯放过这个机会?
管他王德彪是不是来当评委的,人到了,就是机会。
你推我搡,络绎不绝地往评委席凑。
“王老,您好您好!我是北京队的李长河,咱们去年在沈阳的锻工会议上见过……”
王德彪:“哦,老李,记得。”
李长河大喜,赶紧一招手,把身后的学生拽过来:“这是我家小子,北京队的杨建平,您给掌掌眼?”
杨建平挺着胸脯走上前,双手捧着工件。
王德彪和蔼问了一句:“你的设计原意是什么?”
杨建平早就准备好了,滔滔不绝。
“行了,”王德彪打断了他,“你讲得倒热闹,可你自己看看你这工件,跟你的设计原意对得上吗?”
杨建平一愣。
“你说优化曲率,可你这曲率从头到尾没变过。这叫优化?这叫糊弄!”
“打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说起技术,王德彪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杨建平羞愤欲死。
李长河赶紧打圆场:“感谢王老指导!感谢感谢!我们回去好好总结,好好改进。”
“改进?”王德彪看了他一眼,“直接扔垃圾桶,重头再来吧。”
众人……
众人瑟瑟发抖。
不是,刚刚多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咋突然变得如此恐怖?
陈主席赶紧安慰:“杨同学,别太难过,王老的标准高,咱们评委会按自己的评分细则来,不影响。”
杨建平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不影响才怪。
王德彪“不及格”三个字传出去,他这工件就算评了九十分,也没人认了。
上海队领队在旁边看得冷汗直流,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但王德彪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上海队呢?拿来看看。”
躲不过。
上海的孙丽华硬着头皮走上前。
王德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你这设计图纸是谁画的?”
“我……我自己画的。”
“你自己画的?你自己看看,你这图纸的尺寸公差标的多少?”
“你打出来的又是多少?差了整整三倍!你画得出来,打不出来,那你画它干什么?”
“不及格。”
孙丽华咬着嘴唇,转身走了。
走到一半,和杨建平对视一眼,豁,两苦瓜同时飙泪了。
东北队第三个上。
工件递上去,王德彪看了一眼,连话都懒得说了,直接两个字:“不及格。”
东北队领队……
呜呜呜徒弟,我对不起你啊!
紧接着,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不及格。”
“不及格。”
“还是不及格。”
王德彪的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啪”地一拍桌。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全场噤若寒蝉。
“工程设计怎么能差成这样?你们学校没开制图课吗?没开公差课吗?”
“一个个交上来的东西,图纸和实物对不上,设计和初心两码事,基本功一塌你们都是三年级的学生了!”
“我不敢想象锻工的下一代,就是你们这个样子?以后老大哥那边万一真的撤了,谁来顶?你们来顶?拿什么顶?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顶?”
一群大汉,面对这疾风骤雨,红了眼眶,热了脸颊,好像雨中摇曳的大壮花。
选手区弥漫着窒息的气氛。
那些之前还争着抢着想被王德彪看中的人,此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铁砧底下。
苍天保佑,不要看他们,求求了。
就在这凝滞的气氛中,有一个人动了。
竟然是王德彪身边那个年轻人,张崇。
王德彪的关门弟子,圈子里公认的年轻一代最顶尖的凸心轮专家。
再过两个月,他就要赴老大哥留学,专门深造柴油机凸心轮技术
他微笑着说,“师傅,不如去看看怀瑾的作品,或许能让你满意。”
王德彪瞟了他一眼,“那就去。”
事实上,张崇早就对怀瑾有所耳闻。
在王德彪被其他人围住的时候,悄默默就去了怀瑾工位。
怀瑾感觉到有人走近,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非常时髦,抹了三斤发胶,头发像是马上要飞天而去。
发胶哥有点傲气,“我是张崇,王德彪老师的弟子。能看看你的工件吗?”
怀瑾:“请便。”
张崇拿起工件。
他没有像看其他学生那样随便扫两眼,而是把工件举到灯光下,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
然后就皱起眉头,“你亲自打的?”
怀瑾看弱智的眼神,“要不然呢?”
几百人面前作弊?
张崇……
张崇清了清嗓音,“可以测一下吗?”
怀瑾无所谓,“行。”
张崇摸出游标卡尺,卡住凸心轮桃尖的最高点,读数。
然后卡住基圆,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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