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我申请换钢坯。”


    负责材料的老师愣了一下,飞快地给她换了一段新的钢坯。


    以为她马上就要退赛的选手们一震,懊恼拍头。


    对啊!差点忘了,这自由锻造比赛规则改了,考生可以在规定时间申请更换铁砧。


    “啧,白高兴了。”


    杨建平倒是看得透彻,“不对,怀瑾这场比赛必输无疑。”


    其他人疑惑看来,就这么宣判怀瑾出局了?


    王建国笃定微笑,“怀瑾基础锻造能力几乎能称第一,但她竟然最快敲断铁砧,那就说明,她的图纸设计有问题!”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自然听明白了王建国的意思。


    于是,所有人都情不自禁笑出来。


    “同志们,让我们集中精神,继续比赛!”


    “对对对,赛出我们男同志的风采来。”


    既然怀瑾已经包揽了最后一名,那他们自然可以放开手脚去动作。


    是时候为自己正名了。


    怀瑾却没有如同旁人想象般,惊慌失措。


    她盯着那块新钢坯,目光沉静,像是在跟它对话。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图纸没问题。”


    这是经过模拟空间设计、验算、实操过的。


    “锤法没问题。”


    那几锤的力度、角度、节奏,她在模拟空间里验证过不下百次。


    “高炉温度也没问题。”


    控火一向是她的强项。


    那问题出在哪儿?


    怀瑾闭上眼,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胚体,对了,只能是胚体有问题!


    她在模拟空间里用的,是二十一世纪的高纯度高碳钢,杂质含量控制在万分之几,组织结构均匀。


    但现在是六十年代!


    尤其是这场比赛,用的是国产矿,硫磷含量高,杂质不均。


    同一批钢坯,上一块和下一块都可能差出一个等级。


    怀瑾深吸一口气,找到问题了!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在火候和力度上作出调整。


    只是,就连怀瑾,也没办法知道,这个调整应该如何调整。


    那就……


    只能如同这个时代的锻工一般,一次又一次地去试了。


    “砰!”


    第二次锻造开始!


    十分钟后。


    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位置。


    “咔嚓!”


    钢坯,又断了。


    全场第二次震动。


    这一回,没有人笑了。


    选手区里,杨建平不禁皱起眉头,有些不安。


    连续两次,在同一个地方、用同样的方式断掉,这不像是水平问题,倒像是在试什么。


    “砰!”


    第三次。


    十分钟后,“咔嚓!”


    钢胚断了。


    “砰!”


    第四次。


    又断了。


    怀瑾四次尝试,全部失败!


    看台上议论纷纷。


    “完了完了,这姑娘废了。”


    “图纸肯定有问题,要不就是脑子有问题。”


    “可惜了,前两场那么风光,到真章就不行了。”


    那个年轻技术员摇着头,“我早就说过,这种小地方来的,底子薄,撑不了大场面。”


    旁边年轻姑娘瞪了他一眼,忍不住喊了一声:“怀瑾,加油啊!”


    她旁边的同伴也喊起来:“怀瑾加油!别放弃!”


    有人看不惯她们,便索性大喝倒彩。


    两种声音在车间穹顶下撞来撞去,像两股激流。


    评委席上,气氛凝重。


    陈主席皱着眉,半天没说话。


    他本来想喊停这无谓的尝试,却发现怀瑾在连续四次断坯之后,表情竟然越发放松。


    就好像,在怀瑾心里,她离正确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怀瑾走到材料台前,如此平静要求,“老师,麻烦再换一块钢坯。”


    材料的老师犹豫了一下,看向评委席。


    陈主席抬手,“给她换。”


    全场哗然。


    “这都第四次了,还换?”


    “这主席该不会是怀瑾的亲人吧?这么照顾她?”


    怀瑾向陈主席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迫不及待开锤。


    她已经摸到头绪了。


    前三次,怀瑾试图通过不断调整力道、温度,从而应对不同杂质的胚体。


    但很快,怀瑾就发现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控制。


    那么,只有一个办法了。


    怀瑾有些遗憾,“既然杂质无法避免,那就只能改设计。”


    把原本需要精密配合的几个关键部位简化,牺牲一部分效率,用更宽松的公差,来换取成品的稳定性。


    原来她设想的效率提升是百分之五十。


    现在,大概只能做到百分之三十了。


    但百分之三十,也够了。


    系统:“够什么?”


    怀瑾微笑,“够拿冠军!”


    “砰!”


    第五块钢坯,第一锤落下。


    “砰!”“砰!”“砰!”


    锤声重新响起来,节奏稳健,像永不停歇的心跳声。


    选手区里,那些等着看她彻底垮掉的人,表情凝重。


    “她竟然还在坚持!”


    换了四块,断了四块,换了第五块,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打。


    这份心理素质——


    “当真是牛。”


    比赛还在继续。


    然而,在相同位置,“砰”的一声,铁砧断了。


    到这时,选手终于忍不住了,他们不可能眼看着怀瑾一次又一次输错。


    万一,下一次,她当真赢了呢?


    选手区,路富国把锤子往台上一搁,扭头冲着评委席喊了一嗓子:“老师,我能不能问一句?”


    “这位同学,不断地换钢坯,这难道不是原材料的浪费吗?”


    考试规则确实可以更换钢胚,但如同怀瑾这般,一次性换五六块,从未有过。


    陈主席直截了当:“只要是出于创新需求而做的尝试,那就不叫浪费。”


    路富国没忍住,冷笑:“是只有怀瑾叫做不浪费吧?”


    “同学,如果你在不断地弄废了钢坯之后,”陈主席打断了他,“依然有勇气、有信心认定自己的设计图是合理的,并且有魄力地向组委会再要求一块。那么,组委会同样可以给你提供。”


    路富国的脸“唰”地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还当真没这个勇气。


    不如说,他甚至没有重复锻打五次的实力!


    旁边几个原本想附和的考生,此刻一个个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自己的图纸。


    这话接不得,谁接谁就是没勇气、没魄力、小肚鸡肠。


    好在他自己的老师反应快,从看台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回去比你的赛!少操闲心!”


    路富国如蒙大赦,缩着脖子回了自己的锻造台,没忍住在心里暗骂。


    这老头子到底什么人?咋都偏帮怀瑾?


    他不知道,在场有些人是知道的。


    陈主席,可是东北老工业基地出来的第一批八级锻工,手底下带出的徒弟现在遍布全国各大兵工厂。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罪了他,以后想抱大腿都找不到腿在哪儿。


    路富国老师擦了把冷汗,兔崽子,回去再收拾你。


    这边刚消停,那边刘老师坐不住了。


    趁怀瑾更换钢胚,刘老师急躁,“怀瑾,你要不要更换图纸?”


    怀瑾正低着头检查新换的钢坯,“不换。”


    刘老师急了,“你别怕丢人!年轻人嘛,谁没个失误的时候?”


    “你这图纸明显有问题,咱们就不打什么柴油机凸心轮了,挑个简单的。”


    “你要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帮你跟组委会说,算是技术调整。”


    “刘老师,”怀瑾打断了她,“我的图纸没问题。”


    缺的只是不断重复,不断发现问题,再不断纠正问题。


    怀瑾这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刘老师愣在原地,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但他硬是忍着没说出来,“好,老师听你的。”


    眼前的人是怀瑾啊!


    屡屡创造奇迹的怀瑾。


    “砰!”


    第六块钢坯,第一锤落下。


    几个评委同时眯起了眼。


    陈主席“嗯”了一声,身子前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陈主席“嗯”了一声, 身子前倾。


    “手法变了。”他低声说。


    “确实,前面几锤她用的是常规的直落式,这次加了转腕。落点也不一样了。”


    “你是说, 她拿这场比赛当试验台?”


    “胆大包天啊。”陈主席摇了摇头,但语气赞叹。


    程工插了一句嘴:“可你也得承认,就是这种小年轻, 才敢这么干。咱们这些老家伙, 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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