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选手,王建国,选择大型齿轮毛。”


    “4号选手,张援朝,选择摇杆轴体。”


    ……


    这群尖子生报完,就开始拉开差距了。


    “我,我选标准件,传动轴。”


    一个西南来的男选手脸涨得通红,不敢看评委,也不敢看观众。


    旁边有人悄悄议论:“啧,还是选保守了。”


    “那不废话吗,创新分不要了呗。”


    “也不能怪他,没那个金刚钻,硬揽瓷器活才要命。”


    “说得倒也是。不过你看人家怀瑾才是有魄力。”


    越是往后报,越是泾渭分明。


    前十号里,有七个选了创新题目。


    到二十号往后,敢创新的不到一半。


    五十号之后,几乎清一色是标准件。


    观众们咂摸着这个变化,议论得更欢了。


    “哎,你说今年这规矩,是不是逼着好学生往死里卷?”


    “可不是嘛。考得好了,分数拉到天上去。考砸了,连差生都不如。”


    “那可不就是赌博嘛。”


    “赌就赌呗,咱们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三十分钟后,图纸设计结束。


    “现在,自由锻造比赛正式开始!”


    出乎意料的是,考官话音落下,竟然没有人动锤。


    选手们盯着自己的图纸,清一色的紧张、焦虑。


    或者说,他们在犹豫。


    这一锤砸下去,便当真什么不能改了。


    三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看台上的观众也开始交头接耳:“怎么都不动啊?”


    “一边打一边想,基本就废了。得把图纸烂在肚子里才敢下手。”


    “那得等到啥时候,我想回家吃饭了。”


    “砰!”


    一声锤响,如同惊雷炸在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


    “谁呀,这没勇,竟然开第一锤?”


    立刻有人说,“那还有用说,肯定是选择了标准配件的考生,才敢如此干脆利落开锤。”


    然而,他却听到了邻座颤抖的声音,“可我怎么看着,那拎锤的怎么像是个女同志?”


    那人一笑,“你也是老糊涂了,咱这赛场不就只有怀瑾一个女同志吗?”


    然而紧接着,他头皮发麻,惊恐看去——


    “是1号位!”


    “第1个开锤的是1号选手怀瑾!”


    怀瑾右手握锤,左手钳着烧得通红的坯料,第一锤稳稳落下!


    铁砧上溅起的氧化皮像一蓬暗红色的烟花,绽放于众人视网膜。


    太漂亮了!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差点让人怀疑这不是能决定一生命运的大比武。


    而还在犹豫的杨建平,怔了怔,他竟然不如怀瑾?


    然后他把锤子重新握紧了,“砰!”


    第二声锤响,来自2号位。


    “砰!”


    第三声,3号位。


    像是多米诺骨牌,又像是被怀瑾点燃的引信,整个车间骤然爆炸。


    锤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自由锻造比赛正式开始!


    评委席却全然被一人所吸引。


    “怀瑾这火候控得漂亮。”


    程工前倾身子,盯着怀瑾手里的钢坯。


    “看看这温度,里外透得匀,没一块生、没一块过。”


    陈主席啧啧称叹,“这手控火,没个五六年下不来。”


    程工实在想不通:“可她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祖传的?”


    “不可能。她爸妈往上数三代没一个干锻工的。”


    “怀瑾这手法,不像是没门没派。”


    “这才是最邪门的,”陈主席把手里的一沓纸翻了翻,这是他们连夜整理的怀瑾比赛的技术分析,“你看这里,她的锤法有南派的底子,但落锤的角度又像北派。”


    “控火的手法接近川西的老法子,但升温节奏又完全不同。我数了数,至少五个流派的东西,全揉在一起用了。咋做到的?”


    燕教授坚定地说,“天才,总是能人所不能。”


    陈主席沉默了几秒,“这姑娘,当真不一般。”


    “怀瑾基础锻造能力是强,可她运气实在不好,”有评委评价,“她还太年轻,只想着奔着高难度而去,却忘记衡量自己的能力。”


    就连陈主席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确实心比天高,柴油机凸心轮的改造连我也不敢轻易尝试。”


    就在众人感慨万千时,却突然听到程工失声,“等等,怀瑾在干什么?”


    讨论戛然而止。


    几人齐刷刷转头。


    不过短短半小时,怀瑾面前的工件已经有了雏形。


    金红的钢坯在她手下翻转、延伸、收放,凸轮的轮廓线如同妙笔生花,短短几锤,就曲线尽显。


    “好漂亮的基础功夫。”


    陈主席的语气变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这锤法,稳、准、狠,没有一锤是多余的。沈大师那把锤,给她用也不算埋没。”


    程工也站起来了,“基础是好,可她的策略是不是偏了?”


    “怎么说?”


    “你看她打的这个凸心轮,”程工指了指,“虽然漂亮,但整体来看,还是民用级别的路子。比起她在军部搞的那个项目,简化了不少。”


    陈主席眯起眼看了看,“有道理。这场比赛比的是创新,她如果只是打一个简化版的凸心轮,基本功再扎实,分数也上不去。”


    “那就是失误了,”程工接话,语气里有惋惜,“到底是年轻,想冲高难度,但实际操作起来发现不行,就缩回去了。”


    “可惜。”


    “是可惜。”


    几个评委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这时——


    “等等!不对不对!”


    “你们看她在干什么!”


    几人再次转头。


    这一看,全都愣住了。


    怀瑾把烧到一半的工件从砧上取下来,放进了回火炉。


    “回火!”


    陈主席瞳孔骤缩,“这个时候回火?她才打到一半,这是什么操作?”


    “半成品回火,热应力重新分布,再拿出来打的话,组织结构就全变了,这得重新计算所有的锻造参数!”


    评委席彻底懵了。


    若是普通考生如此操作,他们就该大骂对方猪脑子乱打。


    可操锤的人是怀瑾,就跟数学学霸说这数学题出错了,你敢立刻否定?


    几个年轻一点的评委干脆跑下了评委席,凑到近处去看怀瑾的操作。


    程工跑得最快。


    三步并作两步窜到离怀瑾最近的位置,双手撑着护栏,探头去看。


    “好家伙,怀瑾这所图不小啊!”


    怀瑾的回火,不是普通的回火。


    普通工人回火,也就是工件往炉子里一塞,等时间到了就取出来。


    但怀瑾不一样,她每隔两分钟就把工件取出一次,用锤柄轻轻敲击不同部位,听声音,看氧化色,再放回去。


    这啥玩意?程工咋从来没听说过这种锻造方法?


    陈主席喃喃自语,“这是她自创的?”


    就这一手,立刻吊起了所有人都兴趣。


    这怀瑾,当真了不得。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怀瑾当真能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时——


    “砰!”


    一声巨响,压过了车间里所有的锤声。


    脆,亮,还带着回音,是铁砧断裂的声音!


    “哐当”,半截铁砧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出去老远。


    全场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往声源处看。


    “谁?谁把铁砧敲断了?”


    “哪个毛手毛脚的?平时不好好练,现在丢人了呗。”


    “哈哈,看看是谁第一个现眼?”


    笑声还没出口,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怀瑾!”


    “什么?”


    “怎么可能?!”


    刘老师捂住心脏,马上就要去世了,却立刻强撑着,马上和赛方沟通求情。


    选手区,一片死寂之后,爆发出压不住的骚动。


    杨建平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不受控制地大笑。


    之前被他忌惮的强敌怀瑾,竟就如此戏剧性出局了?


    被怀瑾压得喘不过气的选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是藏不住的如释重负。


    “哎呀,”王建国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我就说嘛,别好高骛远。那可是凸心轮,一般人能随便挑战的?这下好了,现原形了吧。”


    “可不是。前两场考理论、考模型,那都是纸上谈兵。真到动真格的,就不行了呗。”


    “小姑娘嘛,力气跟不上,正常正常。”


    声音呕哑嘲哳,实在难听。


    怀瑾站在锻造台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铁砧断裂的冲击给怀瑾的冲击很大,她还从未如此失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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