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抿了一口,自觉很有干部的气质。
校长坐中间,左边是钱工,右边是刘老师,对面是怀瑾。
“具体给什么权限、给多少量,”校长说,“还得谈,我琢磨着,怀瑾你也去一趟,见见军部那边的负责人。”
怀瑾一听,眉头就皱了。
“我没空。”她说得干脆,“下个月还有竞赛。”
三个字,掷地有声。校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钱工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跟这个年纪的天才说话,那真是说不通。
年纪小,脾气大,本事还大,你跟她讲道理?拳头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劲儿。
校长倒是不恼,反而有点甜蜜的烦恼。这孩子,太能干了也愁人。
倒是刘老师笑眯眯地开了口:“怀瑾啊,这一趟还是得去。”
他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一来呢,跟人家谈谈,给咱们开放哪些权限;二来嘛人家搞这一出,也是想见你一面。”
“你想想,你天赋这么强,技艺这么强,人家慕名而来,想亲眼看看你这个人,那不是很正常?”
校长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刘老师,你浓眉大眼的,怎么说起这种话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下一秒,校长更震惊了。
怀瑾居然认真地点点头。
“有道理。”她说,“将心比心,我也挺为我自个儿骄傲的。”
校长等人……
怀瑾站起来,非常不内耗往外走,还回头冲他们笑了一下:“人到了喊我就行。”
当天晚上,学校大摆宴席。
菜是食堂大师傅使出了看家本事做的,材料却是七拼八凑,钱工天不亮就去了村里,托人打了三只野兔、一只野鸡。
后勤的老李头寻了老关系,从隔壁公社弄来半扇猪肉。
凑出来的这一桌,在这年月,已经是顶顶体面的席面了。
宾主落座。
几碗米酒下肚,军部的技术总负责人李组长红光满面,看向主座旁那个一直安静扒饭的女孩身上:“这位就是怀瑾同志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啊!”
怀瑾只微微颔首:“李组长您好。”
那份淡然,与周遭的热情格格不入。
李组长过太多被捧起来的天才,哪个不是意气风发乃至锋芒毕露,恃才傲物的模样?眼前这姑娘的沉静模样,反倒让他更添几分好感。
他索性开门见山:“怀瑾同志,不绕弯子了。下一阶段,军部预备将柴油机另外几个核心零部件的部分生产任务放给你们,包括活塞联杆、主油泵壳体、喷油嘴总成……”
怀瑾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可太好了。”
李组长见她眼中光采,心中有了底,哎呀,他就说他很擅长和技术型人才打交道嘛。
“行,你们几位同志看看,这几样零部件,你们学校打算接下哪几样进行生产?”
校长:“报告李组长,怀瑾同志现在是我们技术攻坚小组的组长。选哪几样,全权由怀瑾同志定夺,她说选啥,咱就干啥。”
李组长诧异,看其他人,竟然当真没有反对。
怀瑾没有急着表态,“李组长,我能先看看图纸吗?”
“当然可以,” 李组长爽快地掏出几份图纸递过去。
怀瑾专注翻阅。
只消片刻,她便心中有数。
军部确实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提供的这五个零件,无一不是柴油机最核心、工艺难度极高的部件。
校长凑近小声建议道:“怀瑾同志,你看看哪个难度合适?量力而行,咱们可以挑其中两三个开始锻造。”
他担心步子一下子迈太大。
李组长的手指在那张单子上点了点:“这五个零件,你们挑三样。我们建议选高压油泵柱塞、出油阀和喷油嘴,这三样虽然精度要求高,但体积小,适合你们目前的设备和人员条件。”
校长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三个零件,但凡能拿下一个,省冶金学校在省内的地位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拿下两个,就能跟省里最好的那几所学校平起平坐。拿下三个,他想都不敢想。
怀瑾还在看图纸,在模拟空间里一个一个地构建模型、推演工艺流程、计算公差链。
“李组长,这五个零件,我们学校全接了。明天一早,立刻开工。”
“嘶!”
全场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一直谈笑风生的钱工等人都停下了筷子。
李组长愣住了,一身后的两名技术参谋也面面相觑,这也太狂了吧?
校长一看这架势,生怕怀瑾年少气盛冲撞了军部领导,“李组长您别误会,怀瑾同志性子急!她这是想着军部任务紧,咱应该尽最大力量支援国防建设!她那是热心肠……”
李组长回过神来,倒是没生气,哈哈一笑摆摆手:“话虽有理,但咱军部再急,也得讲究科学规律。爱护人才嘛,不能把千斤担子全压在咱们小同志身上,是吧?”
他转向怀瑾,语重心长,“小怀同志啊,我了解过你们学校的情况,技术好的老师傅有,但下面的培养,断层有点明显。这么大的量,全放过来,你们的生产线人手和熟练工,怕是有心无力。”
校长……
扎心了。
还不是前些年困难时期,学校名气下滑,好苗子都不爱来!
怀瑾直接歪曲,“钱工,领导家说你不行,你怎么看?”
钱大壮等人……
明知是激将法,但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技术工人怎么能临阵退缩?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钱大壮“噌”地站起来,“报告首长,行,绝对行!请领导放心!”
“为国防建设,我们小组全体同志,有决心,有信心,不怕苦,不怕累,保证完成任务!”
“对,我们一定能完成!”
“保证不给学校丢脸!” 后排的年轻工人们也被点燃了,一个个跟着站起来,喊得脸红脖子粗。
李组长笑眯眯:“这批零件,工期只有一个月,你们真能拿下?”
钱工:?!!一个月?五样零件,加起来一百多个件?
一个零件从毛坯到成品,少说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要精雕细琢。他们现在能上手的人,满打满算不到十个。这要命了!
他转头看向怀瑾。
怀瑾就一句话,“能。”
怀瑾都说能了,那还能咋的?自然是伸脖子一到,“……能!”
“一个月?一百件?”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负责军品验收标准的苏组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虽然很欣赏怀瑾的锐气,但也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蛮干。
“小怀同志,我知道你一片赤诚为军部着想,但这事不不能操之过急。”
他斟酌着措辞,“这样吧,既然你有志气接下全部设计,这任务量我们折中一下,首批任务,可以先放给你们五十件。这五十件,如果半个月内能保质保量完成,那剩下的五十件自然还是你们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但是!一旦你们这五十件没能准时、足量、按最高军标完成,那么,不仅后续的订单会转移,已经划拨给贵校的部分柴油机零件生产项目权限,也需要我们重新做风险评估。”
校长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苏组长这……”
怀瑾依旧平静,“行,就五十件为限。如果我们半个月内拿下了这五十件,并且保证全部达到图纸要求的一等品标准,那么,接下来这款柴油机将全部由省冶金完成,不能转手他人。”
李组长笑了:“好家伙,这是连汤汤水水都不想给兄弟单位留一滴啊?”
怀瑾:“有能力者担之。省冶金培养的技术骨干,有能力吃下整块硬骨头。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好,有气魄,这话我爱听!”
李组长爽朗大笑,“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小怀同志,任务是交给你们学校了,但能不能扛起这份信任,靠的是你们自己的集体实力,一旦出了纰漏……”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校领导和技工们,“另一所学校接手,那就是顺理成章,我们军部只看结果。”
“请李组长放心,” 这次应声的是校长,“学校绝不会让你们失望,绝不会让怀瑾同志的心血白流。”
内心万分悲壮,自家天才夸下海口了,能怎么办?只能跟着往前冲了!
当天晚上,校长回到办公室,灯亮了一整夜。
他把电话本翻出来,一个一个打电话。
“老赵啊,我是老钱……哎对对对,是我!你听我说,我这边有个情况……”
打完一圈电话,他又把刘老师、刘老师叫过来,仨人关起门来开了个会。
“零件可以舍,怀瑾不能倒,”校长把烟头摁灭了,“她是咱们学校能不能走出省、能不能重振门面的希望。”
刘老师点头:“我已经给几个老战友打了招呼,万一那百分之五十完不成,他们那边能给兜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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