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找不到,我来帮你?”
“请。”
“问题很明显,喷油嘴不工作了。”王工伸手拨了拨那个小小的喷油嘴,“这是老毛病了,这台柴油机八成是喷油嘴堵死,换一个就行。”
王家村的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王工说得对,”一个老汉激动得直拍大腿,“当初上面派来的技术员也是这么说的!说换了就行!”
可随即他的脸又垮了下去:“可是人家说没有配件,换不了。”
王工点点头,“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台柴油机的喷油嘴是苏联原装的,螺纹规格、孔径尺寸跟咱们国产的不通用。没有配件,换不了。”
王家村的人脸上的光刚刚亮起来,又被这句话吹灭了。
王工又在那堆零件里扒拉了几下,翻了翻活塞和缸套,又看了看曲轴连杆。
“喷油嘴只是一方面。你们看这个活塞环,磨损已经超过极限了,缸套也有拉痕。这台柴油机,问题不只一个。”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机器等于判了死刑,别在这上浪费时间了,抬下去,下一台!”
几个年长的社员身子晃了晃,面如死灰,“完了,费恁大劲抬来,白瞎了全村人的指望啊!”
王家村支书悲从中来,掩面啜泣。
这台柴油机是当年全村人勒紧裤腰带凑钱买的,磨面、抽水、脱粒全靠它。
坏了这两年,村里人磨面要跑十里路,浇地要靠人力踩水车,日子难过了不是一星半点。
可现在,人家说别修了。
老支书心里知道人家说的是对的。省城来的技术员都这么说,那就真是没救了。可他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可以试试。”
王家村的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说话的怀瑾。
王工皱了皱眉:“试?你怎么试?你怀疑不是喷油嘴的问题?”
“是喷油嘴的问题。”怀瑾说。
“那就回到原点了,”王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没有配件,怎么修?”
怀瑾看着他,眨了眨眼:“我没有,但我可以打。”
王工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打?”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知道这喷油嘴的精度要求吗?喷孔的直径、锥面的角度、针阀的配合间隙,这些你用什么打?用手锤?”
怀瑾没接话,在零件堆里翻找出那个坏掉的喷油嘴,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又掏出卷尺量了几个尺寸,然后蹲下来,开始画图纸。
王工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两个师兄弟疯狂地朝怀瑾使眼色,姑奶奶,那是省机械厅的技术员,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他可是跟军需处的人都说得上话的!你不怕把人得罪了?
怀瑾没看见,就算看见了,大概也不在乎。
王工深吸了一口气,运了半天的气,把到嘴边的“荒唐”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拂袖而去,但脚步挪了一下,又收回来了,跟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丫头置气太跌份儿。
他倒要看看,她能怎么试试?
怀瑾把三个零件的草图画好了。
她把小张叫过来,把图纸递给他:“照这个尺寸,把料备好。”
小张看了一眼图纸,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内行,一眼就看出了这活儿的难度,别说用手工锻了,就是有机床,没有几级技师的功夫也拿不下来。
“这估计没三五天料到不了。”
“那就三五天再打。”
谁知,第二天料就到了,王工深藏功与名,他倒是要看看,怀瑾能干出点什么。
“怀瑾同志,你知道那阀芯和柱塞需要的是什么成分的合金吗?就算勉强打出来,也扛不住液压冲击!根本不合格!”
怀瑾早已打开她随身携带的油布工具挎包,里面是各种小型模具、刮刀、钳子。
她头也不抬,“您说的那种苏联进口的高晶格密度铬钒钢,我们确实没有。但谁说解决问题一定要追求一百分?”
怀瑾夹住短钢条扔进炉膛灼烧处位置,眼睛盯着颜色变化,继续道:“我们农村修机器,只需要它能转起来,够用五年十年,就行。要的是因地制宜解决问题,不是追求实验室里的理论最优解。”
“能用?好大的口气!”王工觉得自己的专业常识在被反复挑战,“高压油泵上差一点,整个引擎的功率和使用寿命都会大打折扣!”
“口气大不大,”怀瑾戴上厚石棉手套,一手抄起手锤,另一手夹出烧得通红炽热金属料块,放在铁砧上,朗声道,“一锤子下去,就见分晓!”
话音未落,锤已破风!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心脏都为之一颤的金铁交击巨响!
炫目的火星漫天飞溅,映亮了年轻女人专注到的脸。
周围所有嘈杂的议论声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下接一下沉重、铿锵、清越锤击声!
王工双眼瞬间睁大。
怀瑾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粗犷的力量美,汗水从她额头鬓角渗出,顺着脖子流下,但她眼中专注的光从未动摇。
炉火熊熊,人影闪动,铁砧震颤,所有人心神震颤。
这就是锻工,这就是天才锻工炫技式的表演!
王工死死盯着那块在锤头下飞速变形的红铁块,难以置信。
压抑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快看快看,那铁砧都冒红光了,怀瑾手不怕烫?”
“那榔头得有几十斤重吧?她咋抡得跟玩似的?这力气太厉害了!”
“嘘!别吵吵!看着呢!诶?那铁好像变了?”
瘦弱老头彻底迷失,“这手法,这力道,神了,这咋做到的?”
第十分钟,雏形出来了。
第三十分钟,精修完成。
王工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这就打出来了?”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即便精度符合,但是强度不可能够!”
怀瑾的回答是,将那本应该成型的零件,再次送回熔炉。
这下众人哪里还看不出怀瑾的野心?
“回炉重造,竟然是回炉重造!怀瑾,你怎么敢的?!”
王工等内行人,几乎是骇然看向怀瑾。
“回炉重造对锻工要求极高,但凡温度、时间、扎水有一丝差错,不就不能增加硬度,反而越加酥脆,怀瑾,你赶紧停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怀瑾没有理会王工等人的呕哑嘲哳。
“奥氏体温度到了。”
下一秒, 让众人眼皮一跳的是,怀瑾猛地夹出柱塞,大喝, “盐水!”
二舅心头一跳,手比脑子还快,立刻把盐水桶搬来。
“兹”一声!白烟腾起, 快速冷却, 柱塞从水中取出,发着冷光。
“成了?真的成了?!”
怀瑾:“试一下不就知道了?”
怀瑾用锉刀一拉,粗鲁动作让王工下意识大喊, “轻点, 轻点!”
却见锉刀打滑,竟奈不得柱体分毫。
众人:!!!
这哪里还看不出来?怀瑾回炉重造竟然真成了!
王工喃喃自语,“没天理啊,真成了?咋做到?”
看上去平平无奇!然而只要是内行人, 就能懂得这一手到底有多牛!
怀瑾满意, “硬度够了,精度量一下。”
王工立刻掏出随身带的游标卡尺, 量了外径、长度锥面的角度……
“公差都在范围内!”
周围的人不太理解“公差在范围内”是什么意思, 但从王工那变了调的语气里, 他们也知道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王家村的人眼神顿时就亮了, 看怀瑾跟狗看肉骨头似地。
该不会这玩意真有可能成功吧?
怀瑾:“继续下一个。”
“第二个零件,柱塞偶件,成功!”
第三个零件, 出油阀,成功!”
整整一个小时,三个零件, 全部出炉。
小张一开始还能帮忙递个冷锤头、搬点备用耐火土,但后来渐渐插不上手,眼神发直,大脑空白,只剩下满心的惊涛骇浪。
亲娘哎!他也给师傅打过下手,咋觉得在他那位六级工师傅全力施展时都没见过如此举重若轻的高超技艺?
王工吞吞喉咙,他不是没在实验室里见过精密加工。
但问题是,一个人,一柄手锤、一把钳子、一座土高炉,就能手工锻造出这种精度硬度的零件?
闻所未闻!
零件全部检查合格,怀瑾:“准备重装!”
小张第一个冲上去,站在怀瑾的左侧,递工具、扶零件、拧螺丝,眼疾手快,从不多话。
如果说先前他还是凭着恩情在帮忙,此刻亲眼见证这神乎其技的回炉重造,他对怀瑾那是高山仰止的敬佩!“怀瑾同志,您说,您指挥,我给您打下手!指哪儿干哪,绝对不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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