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怀瑾收拾利索,转身欲走,钱大壮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的犹豫、羞臊全被汹涌而来的、对技艺突破的狂热渴望淹没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当场跪下,老泪浑浊。


    “怀瑾,求你了,这份工单能不能留给我们好好学习?”


    小峰:!!!


    小峰明显比他师傅聪明得多,也能豁出去得多。


    “扑通,”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什么脸面,小峰双手抱住怀瑾大腿。


    “怀工,求您了,可怜可怜我们吧,我跟师傅从小没遇着好人教,我们就是瞎摸索出来的野路子,我们是真的不会打铁啊!”


    “求您把把这工卡让我们琢磨琢磨吧,我小峰对天发誓,这辈子、下辈子给您做牛做马,要是看了还不上进、辜负您的心血,让我天打雷劈……”


    这一跪一嚎,石破天惊,办公室里的人都傻了。


    下一秒,在其他人彻底呆滞目光中,钱工,也“嗷”一声嚎出来。


    “怀瑾,过去是我钱大壮瞎了眼,有眼不识真神,嘴上没个把门的得罪您,您大人有大量,全是我的错,我给您赔罪,磕头也行啊!”


    他涕泪横流,“我不是为我自己啊,这真是为了咱们厂,为了这批军工件务必得万无一失啊,求求您了,给我们个参悟的机会吧!”


    在人真的跪下磕头前,怀瑾把人拦住了。


    “你们先起来。”


    “你不同意我们就不起来!”


    怀瑾这下是真的疑惑了:“我说了给你们看啊。那工单我都写完了,你们拿去看不就行了?随便看,有什么问题来问我。”


    真的假的?怀瑾就不怕他们因此超越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怀瑾是真不知道这些工艺卡多值钱吗?


    “真的?”钱大壮抬起头, 不可置信。


    “真的。”怀瑾说。


    钱大壮和小峰师徒俩,这次是真的想哭了。只有他们这些真正在火炉和铁锤间讨生活的手艺人,才明白这份记录的重量。


    这年代, 好钢好料何其珍贵?厂里经费捉襟见肘,哪有多少机会让人反复试错练习?


    所以,手艺人的传承, 靠的是师傅的口传心授。而师傅愿不愿意教你, 全看你的造化。


    钱大壮曾经伺候了他那个死鬼师傅三十年,那个老东西临死前才肯教他几个压箱底的诀窍。


    而现在,怀瑾把上百页的珍贵秘籍往桌上一拍, 说“你们随便看”。


    “怀工, ”钱大壮把工单捧在手里,“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对,”小峰跟着点头,眼眶还红着, “怀工, 您说我们怎么才能报答您?”


    怀瑾:“不用。”


    心想,她如果落魄到需要这两人来报答她, 那还不如一头撞死。


    两个人站在原地, 捧着那摞工单, 感动得无以复加。


    直到校长走过来, 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你们想报答怀瑾?”


    两个人拼命点头。


    校长想了想,说:“那就把这些东西, 教给你们家里的女孩子吧。”


    钱大壮一愣。


    “你家里不是有个女儿吗?”校长提醒他。


    “我家那个丫头,”钱大壮下意识地说,“她怎么能当锻工?那是个女娃, 这不是……”


    “怀瑾不也是女娃吗?”小峰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钱大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小峰又说:“师姐她手巧得很,从小就帮她妈穿针引线,比我还稳当。再说了,现在国家不是讲男女平等嘛。”


    钱大壮想起怀瑾在工位上干脆利落的模样,如此令人佩服。


    难道他女儿也能吗?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行。我回去跟我那丫头说说。”


    不学也得逼着她学,或许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一次了。


    *


    怀瑾回村的那几天,整个军工项目组和民用项目组联合召开了技术研讨会。


    主题只有一个,怀瑾写的那上百张工单。


    一份份加急电报将外出休假或轮休的核心技术人员全都召了回来,厂长办公室里研讨会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油印机“嘎吱嘎吱”地疯狂运转,上百张工单中技术相关的段落,被单独抽取、汇编、打印成册。


    锻工们的眼睛都落在讲台上快喊哑的刘老师身上,当然,还有他背后黑板上抄写的各种技术要点上。


    多少年没琢磨明白的难点,竟然在今天,豁然开朗。


    不少人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这一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只要出现一个天才,一个工厂可能就此腾飞。


    “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份东西,”有锻工哽咽,“我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三级吗?”


    倒是几个年轻技工,看着台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很是不耐倦怠。


    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几句。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师傅训斥,“老子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干到师傅,四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锻造要点写到这个份上。”


    “搁旧社会,这是要锁在柜子里、非嫡系不传的。你倒好,送上门来了还嫌耽误你放假?”


    校长彻夜难眠。


    他捧着刚刚装订好的《锻工操作精要(怀瑾著)》,很是郑重,“这本书,就是我们省冶金复兴重工的最后希望所在,告诉每一级车间负责人,成立学习小组,集中攻关,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吃透它,消化它。”


    “让怀瑾的知识,真的在我们厂里扎下去,开花结果!”


    全场大声应是。


    这一刻,校长比任何时候都庆幸当初力排众议让怀瑾加入军工项目组。


    这步棋,是他这辈子下得最正确的一步,他甚至开始盘算,要专门召开全体职代会,正式将怀瑾在技术传承上的贡献与无私精神定为全厂学习的楷模,他要替怀瑾请功!


    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怀瑾所作出的贡献!


    *


    怀瑾刚回到怀家村,行李还没放下,一个好消息就砸了过来。


    红旗厂厂长笑呵呵地拉住怀瑾的手:“怀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推荐为今年的省劳模候选人了!”


    怀瑾整个人愣住了。


    “我是劳模?”她有点懵,“不是,我一个学生,也能评劳模?”


    厂长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笑眯眯地解释:“你现在是挂名在我们厂下面的。学校那边出了证明,厂里这边出了推荐,手续齐全,合规合法。”


    说实话,怀瑾毕业之后,他们是留不住的。就算她愿意来,他们也不敢要。外面那些省机械厂、省冶金厂的,能把他们剁成肉酱。


    但是就因为怀瑾挂在他们厂,他们今年得了多少好处?省机械厂那边本来不跟小厂合作的,一听怀瑾档案在这儿,主动打来电话说要谈合作。


    “所以这次省市下文件要各厂报送劳模名单,我想都没想,就报了你的名字。你可能会想,这不合适吧?厂里那么多老同志,凭什么一个挂名的学生抢了名额?”


    怀瑾想说“我没这么想”,厂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往年咱们厂也报过几个老师傅上去,可是啊,唉,份量不够,功绩在人家省直大厂面前不够看,连个水花都漂不起,年年都是陪跑。”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宝押在你身上,大伙儿都同意,大家伙儿都盼着你选上呢!”


    “谢谢厂里了。”


    “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厂长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收了笑容,“但怀瑾,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次被选上的概率,不大。”


    “你还年轻,入行时间短,虽然拿了冠军,但跟那些在岗位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比,资历上还是有差距的。”厂长说得很直接,“不过,全国的你选不上,省的选不上,那我们就争市的。市的选不上,我们就争地区的。”


    怀瑾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厂长,您是说……”


    “我主要是担心一件事,”厂长看着怀瑾的眼睛,“最近的风向,不太对。你太年轻了,风头又太大。我怕有人会盯上你。”


    “不管成不成,只要这个市级劳模候选人的名头给你挂上,它就是个护身符。有了这个身份,那些想动歪心思、给你乱扣帽子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劳模候选人的份量。”


    怀瑾眉毛一挑,所以,这歪心思的人是谁?她琢磨着,一个个排除名单。


    然后就发现——


    啧,人选可太多了!


    系统:【还不反省反省自己?】


    怀瑾理直气壮,“呵,不遭人妒是庸才懂不懂?”


    “这段时间,你尽量表现好一点。比赛拿个好名次,工作上别出岔子。尤其是全国比赛,你要是能在全国拿个名次,那就更好了。”


    她用力点头:“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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