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峰,”校长说,“你带着人辛苦一下,把这批凸轮轴的工艺卡全部填上。工序、火次、温度、模具编号、操作者,每一步都要填,不能漏。”


    “等交付的时候,工艺卡要跟着工件一起走,军代表那边是要一张一张对的。”


    小峰连忙应声:“校长您放心,这事儿我们熟,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出不了错。”


    钱大壮理所当然地补充了一句:“小峰,我的工艺卡你也帮我写了。”


    “没问题,”小峰答应得痛快。


    这是常事。


    虽然规定上写明了工艺卡必须由操作者本人填写,但以钱大壮的身份,哪有自己动笔的道理?


    他很有眼力见地转向怀瑾,“怀工,您的工艺卡我也帮您写了,您放心,保证没有任何问题。写完了我拿给您检查。”


    “工艺卡?”她问,“我没写过。”


    小峰连忙摆手:“这种小事哪用得着您写?我来就行!”


    校长也开了口,“怀瑾,虽然规定是要本人写,但你情况特殊。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小峰办事稳妥,你放心。”


    小峰猛点头,恨不得当场写一张出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怀瑾却说:“你教我写吧。”


    小峰愣住了,其他人也诧异看来。


    “不是,怀工,”小峰赔着笑,“这玩意儿简单得很,就是个流程性的东西,您没必要浪费时间。”


    “我是一个锻工,却不会写工艺卡,说出去不像话,”她顿了顿,“再说,大家不都是从写工卡上来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忽然安静了。


    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当过学徒的。


    当年当学徒的时候,那是什么活都干,写工卡是最基本的,端茶倒水、给师傅跑腿、帮师傅家里哄孩子,那都是常事。


    谁能想到呢?


    怀瑾这样一个天才锻工,居然从来没有做过学徒该做的事?


    也对,她上来就是冠军,就是主力,就是组长,谁敢使唤她?


    众人……


    可恶啊!羡慕嫉妒恨了!


    “好,说得好,”校长猛地一拍大腿,“怪不得,怀瑾你能练出这手神技,根儿就在这“较真”俩字上!”


    甭管这活儿看着有多不起眼,哪怕刚入厂的小徒工干的,只要她觉得该会,就绝不含糊,沉得下心去学。


    就凭这份心气,做啥事,都不会差。


    老张等几个老师傅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羞愧之色怎么也藏不住。


    哎哟喂,瞧瞧人家怀瑾这境界,再看看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钱大壮看看怀瑾,又想起自己刚才吩咐小峰代写工艺卡的理所当然的样子,脸上发烧。


    怀瑾一个全省冠军,都愿意从头学起。他一个连四级都没考过的,倒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的也自己写吧”,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味,不对啊!


    钱大壮这才反应过来,他从小到大写了成千上万张工艺卡,写了半辈子了。


    好不容易爬上来了,不用干这些小喽啰的活了,怎么怀瑾一弯腰,他就得跟着弯腰?


    不行,他不干!


    他像是要找回点尊严,嗤了一声,“这是学徒做的事。我一个要考四级的老锻工,还写什么工艺卡?小峰,我的照旧。”


    说完,他昂首挺胸地走了,满是“老子熬出头了”的扬眉吐气。


    怀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有道理,毕竟我就是没有定级的锻工,该我做。”


    钱大壮:……


    你是没定级的锻工,那他们是啥?废物吗?愤怒拂袖离去。


    小峰只觉无数把刀插进心脏,“怀工,咱们来写工卡吧,我教您。”


    求您别再说下去了,要不然他都要无严苟活于世了。


    小峰一张嘴,发现不但厂长没走,连办公室里几个技术大拿也都没挪窝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教怀瑾写卡。


    小峰……


    好,好可怕。


    他硬着头皮,指着桌上那张填好的示范卡:“怀工,您看,这工艺卡,看着唬人,其实有门道。万变不离其宗,照模板套呗。”


    “怎么套?”


    “您看,咱这批凸心轮都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参数大差不差。您先把这头一张填漂亮,剩下的,您只管歇着,我保管复制得一模一样,保管合格!”


    上面查也只看个样子,谁还真去抠那一件件有什么不同不成?


    怀瑾看了他一眼,照着示范流畅地写好了第一张。


    “好,太好了怀工,您这笔字儿,笔画有力,结构工整,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小峰闭着眼睛吹,“放心,后面的让我来就行了。”


    没成想,怀瑾却拦住,奇怪地说,“每一根凸心轮锻打的都不一样,怎么能写成一样的?”


    “啊?”小峰的手僵在半空,啥意思?


    于是众人就眼睁睁看着,怀瑾拿起了第二张空白工卡,铺桌,提笔。


    一群脑袋凑过去,惊疑不定互相对视——


    “怀瑾写的每一个数据,跟第一张都不一样。”


    众人……


    换言之,怀瑾从头写到尾,每一项数据都在变,没有一处是重复的。


    小峰张着嘴,问出大家的问题,“怀工,您这是?”


    “照实写,”怀瑾头都没抬,“我的每一根凸轮轴,参数都不一样。”


    小峰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可是,可是咱们这批工卡是后来补的呀,您还能记得每一根凸轮轴是怎么打的?”


    怀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表情比他还奇怪:“你不记得?”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啊?这应该记得吗?!


    两个月,一千多根凸轮轴,每一根的火次、温度、锤数、余量,她全都记得?!


    这还是人吗?


    小峰无助地看向校长。


    校长迅速地转过头,望向窗外,好像窗外的风景格外迷人。他又看向其他人,老张头等人纷纷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果断退后了两步。


    一群老狐狸!!


    小峰心里在滴血。


    这些事情放在明面上说,那肯定是违规的。但这些年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你补我补大家补,心照不宣。


    可你要是非要追究,那谁也跑不了。


    偷偷拐回来的钱师傅小声安慰:“别慌。我就不信她能每一根都记住,到时候写出来的数据对不上,她就麻烦了。”


    小峰拼命点头,师傅说得对,师傅还是爱他的。


    然后他们看着怀瑾写完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怀瑾越写越快,数据流畅淌出来,“凸轮一号最高点偏差多少,二号最高点偏差多少,基圆跳动多少……”


    周围的目光悄然变了。


    起初那些或怀疑、或等着挑错、或认为她强撑面子的眼神,在令人窒息的现实面前迅速褪去,最终化成了纯粹的惊愕。


    角落里传来难以置信的吸气声:“老天,这脑子,是人吗!”


    小峰:“师傅,她那支笔,怕不是神笔吧?”


    钱大壮盯着怀瑾笔尖下分毫不差的数据,世界观都要崩塌了!


    一张又一张,怀瑾把工艺卡全部填完了。


    “我负责的部分写完了。轮到你们了。”


    小峰低头一看,好家伙,这些得也太好了!


    他们平时写的工单,大抵是“工序一、工序二、工序三”,寥寥几行,笼统概括,能省则省。而怀瑾写的工单,细致到每一锤。


    “入炉。火色:橙亮偏黄,约1180℃。”


    “出炉。回音清亮,材料状态正常。”


    “第一锤……”


    小峰的嘴越张越大,这哪里是工单?更像是技术报告,每一锤的落点、力度、温度,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别说是他,就连钱大壮也忍不住凑了过来,越看脸色越凝重。


    “怀瑾,”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上面的问题,都是你在实际锻造中遇到的?”


    怀瑾正在收拾工具,把钳子挂回架子上,头都没抬:“嗯。”


    钱大壮寒毛倒竖。


    在他的印象里,怀瑾打凸轮轴打得相当顺。


    每一锤下去,每根料出炉,每一步都刚刚好,干脆利落。他曾经以为那是运气好,老天爷赏饭吃。


    但现在看着这份工单,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哪有什么运气使然?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怀瑾之所以显得如此轻松写意,秘密竟藏在这些被他们根本末曾察觉的微小问题上!


    那些细微的火色差异、那一锤下去不易察觉的“脆”声、那锻件某个区域滋生的微小褶皱,这些被他们老资格都常常忽略过去的隐患,在怀瑾的手下和,竟是无处遁形!


    这是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钱大壮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怀瑾那神乎其技的根源,就是这细致的观察、判断与即时调整,是他们这些老师傅终其一生都没能达到的微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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