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一个事,你三舅,被推选上□□了。”


    怀瑾抬起了头。


    厂长说得很直白,“一个劳模,一个□□家属,不管风向怎么变,总有一道门能挡得住。”


    怀瑾沉默了,厂长这是为了护住她,把能想到的路都铺了一遍。


    “厂长,”她说,“谢谢您。”


    厂长笑了,能得怀瑾一句好他就开心了。


    “你们学校那个军工项目,好好干。全国比赛之前,能多练就多练,别放松。”


    “好。”怀瑾说。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但怀瑾却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


    外面是风雨欲来,但老怀家却是津津日上。


    好家伙!眼前还是老怀家那间老屋吗?


    屋顶塌陷处覆上新稻草,龟裂的土墙被仔抹上了黄泥腻子,破旧木窗和还奢侈地糊上了白棉纸。


    但不等怀瑾开心,就看到堂前屋后挂满的标语。


    内容大同小异——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抓革命促生产!”


    “备战备荒为人民!”


    怀瑾愣了好一会儿。


    大表哥最先看见她,他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一抬头,“……怀瑾?!”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半瓢。他猛地扯开嗓子朝屋里喊:“怀瑾回来了!怀瑾回来了!”


    整个老怀家为之一震。


    先是二表哥从里屋蹿出来,紧跟着是大舅,披着衣服从东厢出来,鞋都没来得及提上。


    二舅娘从灶房探出头,看清是怀瑾,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堂屋里就挤满了人。


    “哎呦我的怀瑾,你可算回来了!”


    “瘦了瘦了,在学校没吃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娘拉着怀瑾的手上下打量,嘴上一个劲地念叨。


    两个表妹直接扑过来抱住怀瑾的腰,脸埋在她衣服里不肯抬起来。


    怀瑾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屋里走,一路走一路有人往她手里塞东西。


    什么炒花生,什么红糖水,等等,嚼嚼嚼,这地瓜干好吃。


    怀瑾被推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热切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个家,她从前是不愿意回的。


    记忆里的老屋永远是冷的、暗的、饿的。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饭桌上的东西永远不够分,她总是夹一筷子就放下,不敢多夹。


    可此刻,怀瑾被一群亲人围在中间,手是暖的,碗是热的,心情是畅快的。


    人大抵都是懦弱的。


    即便这个家给过怀瑾那么多不堪的回忆,可当她再次坐在这里,被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包裹着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诚实地感受到了安心。


    像是她从小在这个破败的屋里一路倔强地长大了,那么到现在,她依然能被这房屋庇佑着。


    到了晚上,真是比过年还丰盛,菜摆了一大桌子。


    “怀瑾姐,你多吃点!”小表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怀瑾碗里,自己咽了一下口水。


    “你也吃。”怀瑾把肉夹回去,又给她多夹了一块。


    小表妹眼睛亮了,“怀瑾姐最好了”,要不是怀瑾给她夹,这红烧肉她是绝对吃不上的。


    大表妹坐在怀瑾旁边,没忍住,眼睛亮晶晶的,“怀瑾姐,跟你说个事!”


    “嗯?”


    “下个月九月份,我们就要去入学考试了!”大表妹的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段时间好多钢厂来招生,听说我们是你的姐妹,都愿意给我们机会。”


    小表妹也抢着说:“对的对的!刚开始我们打锤的时候笨死了,那个老师傅看了直摇头。”


    “后来我一想,怀瑾姐都行,我为什么不行?就咬着牙又打了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涌出来一股劲儿,一锤定音,真成了。”


    大表妹点头如捣蒜:“我也是我也是!本来紧张得手都在抖,后来心里想,我不能给怀瑾丢人。就这么一想,手就不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从前没见过的光。


    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她们也觉得,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于是她们真的行了!


    旁边端着碗的大舅娘听着,脸上褶子笑开了花:“妮子说得对,人家老师临走都夸哩,说不愧是咱怀瑾同志的亲妹妹,好苗子!骨子里的劲儿像!”


    桌上众人附和着点头,眼里都是与有荣焉的光芒。


    怀瑾含着笑,就那样听着家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好消息。


    二表哥挠着头,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钢四附中的技工班收入了,给了个试读名额,说是看在看在妹子你的面子上,给个机会试试。”


    这男孩想当重工,到底是比女孩简单点。


    大表哥则更兴奋些,声音洪亮:“我也过了!三轧厂的招工,当个炉前学徒。虽说苦点累点,但据说干好了有机会转正!”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消息,怀瑾心想,真好,大家都有机会往上走。


    透过满桌的饭菜热气,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没有人在她身后推一把。但是现在,她可以成为那个推别人一把的人。


    热闹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饭桌上的话题从表妹们的入学考试,转到村里的收成,又转到公社最近的政策。


    不知道咋地提到了三舅。


    “他前些天兴冲冲也跑城里去了,说是戴红箍,做革命的闯将去了!说不定以后咱家最出息的就是三舅了。”


    这话一出,二舅“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浓眉竖起:“我呸!啥光荣差事?!”


    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戴上个红布箍子,呼啦啦跟着一群半大小子,满大街胡窜能有什么前程?正经工农不干,非去干那没根的营生?”


    眼见气氛要糟,大舅娘赶紧插嘴,“孩儿他二叔,话也不能讲死,万一呢?万一混出个名堂,说不准……”


    “混出名堂?”二舅嗤笑一声,打断道,“那帮小子我瞧着,就是闹腾!闹腾大了,能有好果子吃?”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已经放下了碗,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墙上那些红底黑字的标语上。


    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打铁的乡下丫头了。在省城待了这些日子,老师们说话时越来越小心的措辞,一切都在变得让人不安。


    怀瑾想起了厂长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她说不上来具体会发生什么,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更努力了。


    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


    怀瑾的房间搬到老屋的东厢,最好的房间,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是特意准备的。


    怀瑾没有急着睡觉。


    她坐在桌前,把红宝书一条一条地抄写、背诵。


    抄完了,怀瑾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系统:“宿主,我有这本事,我还当什么系统?”


    怀瑾……


    “系统,”她说,“来,继续加练。”


    无论如何,手中的锤子,谁都抢不走。


    既然,这把锤子,能让当初的拖油瓶成为众人崇拜对象。自然,也能带她闯出重重障碍,直达彼岸。


    系统:“宿主,你确定?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确定。”


    “自从你拿了冠军后,就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训练的。”


    怀瑾……


    那不是她飘了吗!


    这个晚上,怀瑾在模拟空间里打了整整一夜的锤子。


    *


    第二天一早,怀瑾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小表妹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抬头一看,吓得脸盆差点翻了:“怀瑾姐,你半夜去偷鸡了?”


    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大表哥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怀瑾,你要是真去偷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打掩护,可千万别一个人!”


    小表妹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咱村西头张婆子家的小子,就上月偷了队里一头蒜,挨了顿狠批不说,罚了仨月工分,那牌子在脖子上挂了三天呀,人都瘦脱相了!”


    怀瑾……


    系统大笑,“宿主,你到底在人家眼里有多馋?”


    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偷鸡。”


    三兄妹齐刷刷地看着她,表情写满了“不信”。


    “我就是在学校里打铁打习惯了,晚上不抡几锤睡不着。”怀瑾的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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