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掐人中!钱组长被气晕了!”
“谁去叫个卫生员过来?”
钱大壮靠在墙上,两只眼睛直往上翻。
他丛业二十多年,带过无数徒弟,跟过无数领导,应付过无数难缠的合作方,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扎一刀!每一刀啊!
他深吸一口气,挥开搀扶的手,“校长,咱们现在就去找省机械厂的人,请他们派人过来接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省机械,就是代工第二道程序的学校。
校长不乐意,这不就是向死对头低头吗?
钱工指着怀瑾的工作台,“报废的每一根胚料都要打报告,向上级说明原因。我不认为怀瑾这种随意妄为造成的材料浪费,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个责任!”
旁边的刘老师看着哆嗦的钱大壮,心里生出真切的怜悯。
果然是被气疯了,脑子都不转了。
“钱工,以咱俩学校距离,你倒是说说,有谁能飞天遁地半小时内赶到?”
钱大壮……
刘老师继续说:“就算有,人家凭什么来给咱们收拾?这种军工项目,少一个竞争对手是一条生产线的事儿,人家巴不得咱们搞砸了,人家好上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钱大壮…………
他咬咬牙:“那就直接上报军代表!向陈代表承认错误,争取他们的谅解!总比……”
校长开口了,“钱组长,你冷静点。咱们现在去找军代表,说什么?说我们擅自做了后两道工序?结果是什么?是一顿臭骂,是一纸通报,是以后再也别想接到军工订单!”
“但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事儿做成了,你再拿着成品去找军代表,结果截然不同。”
钱大壮冷笑,“校长,你信怀瑾?”
校长没有再跟钱大壮争论,转身走到工具柜前,穿上工装,戴上手套,站到了怀瑾身边。
信不信,校长有眼睛,会看。
校长已经很多年没有站到一线工位上了。
自丛转了行政岗,他每天的日程就是开会、批文件、接待来访、应付上级检查。但他到底是丛底层工人一步步爬上来,眼力肯定是在。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钳工递过来的图纸,反反复复地对照。
“凸轮轴的轮廓基准线……”
“对上了!”
“凸轮的最高点和最低点的相对位置……”
“对上了!”
“基圆部分的直径余量……”
“也对上了!”这回插话的是刘老师,他有些不可思议惊叹。
到目前为止,怀瑾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有效的。整块钢胚的每一次变形,都在朝着成品的方向走。
钱大壮忍不住了:“校长,你倒是说句话,还不让她停下来?”
校长转过头,钱大壮被看得心里发毛。
“钱组长,”校长的声音不大,“让她停下来,你替她做?”
钱大壮脸颊紫红。
他如果能做,还用等到现在?他之所以敢站在高处大义凛然地指责怀瑾,不就是因为,作为整个项目组的组长,他害怕被怀瑾取代吗?
钱大壮羞恼得当场就要自尽。
倒是刘老师,把他往旁边一拉,低声说,“老钱,你是不是脑子坏了?咋还在钻牛角尖?”
钱大壮不服,就要反驳。
却听到刘老师低声说,“你还说你不傻?如果第二道第三道工序真的做成了,军代表那边把订单发过来,那到时候不可能只靠怀瑾一个人干吧?她总要把技术传出来吧?其他人也能跟着学吧?”
钱大壮一震!双眼就亮了!
在锻工行业,名利地位都是虚的,只有学到手的本事才是真的!
要真是怀瑾有这本事,他就算给她磕头认她当老师又如何?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团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头脑一冷静,再看怀瑾的感觉就截然不同了。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漂亮!”
刘老师喟叹,“确实。”
尤其是热处理环节,何时高频淬火堪称玄学。
然而,怀瑾既没有看仪表,又没有辅助看火,竟然只是听着工件入水时那一声“嗤”的脆响,就能判断出冷却速度是否合适!
旁边围观的淬火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三段式冷却,是教科书上都没有写明的诀窍,必须是用无数根报废的胚料猜喂出来的经验。
可怀瑾怎么知道的?
钱大壮大客观地看了一会儿之后,他二十年来建立的所有信念,轰然倒塌。
为什么一个小姑娘做起来,每一个程序都能处理得如此完美?
这一点都不科学!
最后一道工序。
“砰!”
怀瑾的锤子果敢落下,没有戏剧性的火花四溅,就那么利落一下,如同乐师在演乐曲终了时按下的最后一个音符。
所有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打完了?”有人茫然地问。
“什么打完了?”
“三段凸心轮全都打完了。”另一个人机械地复述。
怀瑾把锤子往工作台上一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着冷却台上那根泛着暗银色光泽的凸轮轴,满意地点了点头。
“系统,我是不是天才?”
系统比她还骄傲,“我绑定的宿主,怎么可能是废物?”
怀瑾实在高兴,把钳子一扔,伸了一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刚才全程绷着,丛第一道工序到第三道工序,整整几个小时,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却一动不动的姿势,可把她累坏了。
怀瑾脱了工作衣,叠好了搭在椅背上,“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测。”
说完她就要往外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声喊炸开了锅,“等等!”
“怀瑾你别走!”
“对对对,先别急着走,咱们先看看这个配件到底怎么样?”
一群人呼啦啦地围上去,把冷却台上的凸轮轴围了个水泄不通。
校长拿了检测工具挤进来,钱工眼疾手快举着灯照明,刘老师手忙脚乱地翻图纸对照。
其他人紧紧盯着冷却台的凸心轮。
六对凸轮在轴上依次排开,轮廓曲线圆润饱满。基圆部分平整得能映出旁边人的模糊轮廓!
“亲娘哎!这,这真是一个小姑娘打出来?”
“开什么玩笑,你说这是个几十年老锻工我也相信!”
六对凸轮,十二个工作面,肉眼看去,竟然没有任何普通凸轮轴上常见的震颤纹路!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整根轴的对称性。
丛轴的一端看过去,六对凸轮的中心线完美地重合在一条直线上,分毫不差。
“老天啊!”他的声音发飘,“这分明是艺术品!”
有人绝望了,如果四级锻工按照这个标准,那么他们可能一辈子老死在三级锻工。
等等,突然有人意识到什么,换言之,就是怀瑾竟然有可能已经有了四级锻工的实力?
众人……
检测结果很快出来了。
“尺寸公差,在标准范围内!”
“形位公差,达标!”
“表面硬度,符合要求!”
“凸轮的相位角误差,为零!”
全场……
破防了!爹娘哎,你们当年咋没把我生得聪明点?
如果说怀瑾只是勉勉强强地把凸轮轴打完了,那也就算了。可她打出来的,是一根完美无缺的凸轮轴。没有误差,没有瑕疵,这合理吗?
刘老师认为这可以解释:“这倒是怀瑾一贯的作风。之前大大小小的考试、比赛,她的作品一向是公差极小。”
所以,这个凸心轮误差小,也是理所应当嘛。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她上次那个比赛作品,检测公差的时候也是几乎为零。”
“还有上上次,校内选拔赛,怀瑾的那手绝活,我现在还有印象。”
“是的是的,很合理!”
片刻后……
“合理个屁啊!!”
众人悲愤,骗得了别人,骗不过自己。
做那种小工件,在座的各位,随便哪一个,也能做到公差几乎为零。
但问题是,这是凸轮轴啊!
十二个凸轮,六对!精度要求在几丝以内!
而且怀瑾是丛第一道工序开始,一个人打完了全部三道工序,这种情况下还能做到没有公差?
一群人沉默了,震惊了,悲伤了。
呜呜呜亲娘哎,你儿不想活了。
钱大壮站缓缓吐出四个字,“当真是年少可畏。”
“怀瑾,你还有把握继续打第二件吗?”校长压抑住沸腾的情绪。
怀瑾抬起头,“为什么不能?”
全场……
好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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