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一愣,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军工项目组一共就七个人,钱大壮、李工、林工、赵师傅、老周、小王、小陈……我全数了一遍,没有一个是能做这个的。”


    “那不还剩一个吗?”张工说。


    老莫数了两遍,忽然顿住。


    “你是说怀瑾?”他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吧?她才一年级,个丫头,我当初还跟她打过比赛!”


    “那你就等着瞧吧。”张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以后再见人家,可就是咱们的上级了。”


    老莫看着窗外那扇通往军工项目组的大门,像一堵墙,把他和那个崭新的世界隔开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老莫还年轻,也想过要往上走,想学精锻,想学热处理,想去最好的岗位。


    但好技术都是关起门来教的,老师傅不开口,你就永远摸不到门道。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年纪大了,等到手也慢了,才知道,有些门,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新世界,永远拒绝了他。


    老莫苦笑了一下,“这丫头可真能闹腾。”


    张工却说,“闹腾好啊!”


    不闹腾点,一个学校跟个死水一样,迟早倒闭。


    校长赶到军工项目组的时候,一路小跑着冲刺,连滚带爬。


    他本来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商量明年招生的事情,怀家村那几个扩招名额还没最后敲定,一个小工跑进来,说怀瑾在军工项目组违规锻造,钱大壮气得摔了手套说要罢工,整个工位区人心惶惶。


    校长当时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往外跑。


    他一口气冲到军工项目组的大门口,推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先是厉声喝止,再是严厉批评,最后是酌情处理,然后顺理成章把怀瑾给保下来。


    可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愣住了,这跟他想象中的画面完全不一样。


    咋没有人吵架?也没有人摔东西?和谐极了!


    厂房里只有气锤起落的砰砰声,一下一下,极具节奏,让人忍不住跟着点头。


    至于所谓人心惶惶的锻工,则是围着怀瑾的工作台,站成一个半圆,个个屏息凝神盯着怀瑾的双手。


    偷师呢!


    而据说违规操作的怀瑾本人,那叫一个气定神闲。


    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钳子,夹着通红的工件在工作台上翻面,另一只手操纵着气锤,锤起锤落之间,工件在她手下不断地变换。


    更惊奇的是,怀瑾的眼睛半阖着,整个人沉浸在一个旁人进不去的世界里,脸上格外亢奋,从骨子里往外烧的亢奋。


    怎么看也不是什么怀瑾不顾劝阻、执意进行二三道工序、即将导致整批配料作废的危急场面?


    被校长死亡凝视的小工……


    六月飞霜啊!


    刘老师跟在校长后面,捂住了胸口,他是怕校长一怒之下把怀瑾当场撵出去,赶紧跟上来。


    可这一看,咦?好像没那么严重?


    他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类似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有人告诉他要出大事了,但怀瑾就没输过!


    怀瑾仿佛听不见门口的动静,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整个工位区的焦点。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胚料上,它的温度、它的形状、它每一次被锤击后发出的回响。


    系统不断播报——


    【完成度77%、78%……】


    钱大壮最先看到校长,眼泪都快出来了,“校长!你可算来了!”


    “你快管管怀瑾,这丫头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完全没有把军工项目放在眼里,她这是在违反协议!让她滚出去!”


    周围的工友纷纷退开,给校长让出一条路。


    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看戏,有的担心,更多的是饶有兴趣等着看结局。


    哦豁,有好戏看了,如果真让怀瑾成了,那他们军工项目,不不不,整个省冶金的格局,将会彻底颠覆。


    校长深吸一口气,走到怀瑾的工作台旁边。


    “怀瑾,你先停下,我们谈谈。”


    或许,是他对于怀瑾过于纵容,以至于她毫无纪律。


    至于怀瑾是否能完成后两道程序?开玩笑,整个省都没办法解决的技术难关,怀瑾就一个人就能攻克了?


    他不相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校长, ”怀瑾还有心情打招呼,“下午好。”


    校长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啊。


    他本来以为怀瑾要么会慌张辩解, 要么会倔强顶嘴,要么至少会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违反规定吗?”校长问。


    “知道。”


    “我当初带你进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


    “说过。”


    钱大壮在一旁拼命点头, 快,撤她职!


    校长声音沉了两分:“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怀瑾终于抬起头来。


    “既然我能做,”她说, “为什么不做?”


    厂房里安静了。


    咦, 好像有道理啊!既然能做,为什么不做了?


    校长……


    他有点被说服了。


    钱大壮急了。


    “校长,你不能被她糊弄了!”他的声音尖耳,“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咱们只负责第一道工序。第二道第三道不是咱们该碰的, 这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校长正色道:“怀瑾, 你知道怎么做是一回事, 但合同规定了……”


    “合同规定我们不做后两道工序, ”怀瑾接过话头, “是因为军代表觉得我们不会做,那如果我们会做呢?”


    校长忍不住顺着思路往下想。


    “军代表那边是希望这批凸轮轴越快交付越好,”怀瑾继续说, “否则他们也不会把三道工序拆开,分给三个不同的单位来做。”


    “因为他们自己的产能跟不上,不得已才这样做。那么, 如果有一个单位,能把三道工序全部做完,而且做得比三个单位分开做更快、更好……”


    怀瑾笑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校长眼神逐渐迷离,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荡漾出让钱大壮心里发毛的笑容。


    如果,怀瑾真的把这三道工序全部做完了,而且做成功了,那他不就可以拿着这根凸轮轴,亲自去军工厂找军代表谈了吗?


    “军代表,你看这是我们学校自己做的凸心轮。三道工序,一个人一次成型!”


    然后呢?


    然后军代表会瞪大眼睛,把这根凸轮轴翻来覆去地看,惊呼,说:“天呐,你们学校深藏不露啊!我真的为你教书育人的能力而感到震撼,你果然是为人民服务的好校长!”


    再然后?再然后就是签合同,还是长期合作合同!


    省冶金学校正式成为军工厂的协作单位,以后每年都有稳定的军工订单,学生可以进厂实习,毕业后择优录用,学校的牌子打出去了,招生分数线蹭蹭往上涨,省里的拨款一年比一年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


    后退几步,咋回事?校长好像疯了。


    钱大壮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是,校长你还真信?


    “校长!”钱大壮哀嚎,“你清醒一点,怀瑾就是一个学生,一个还一年级的学生。”


    “你真觉得她能比咱们厂里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还厉害?第二道第三道工序,那是四级锻工才能碰的活儿!你是不是太想当然了?”


    校长猛地回过神,连忙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怀瑾,这我就要好好说你了。你知不知道,在咱们这个军工项目里,钱大壮同志就是最高的技术权威?”


    “所有的工序安排、质量把控,都得经由他点头?别说你了,就是我也得尊重他的意见,明白吗?”


    怀瑾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毕竟她可是要把钱大壮取而代之的人,所以对“组长”这个位置的权威性,她是很认同的。


    “所以,”校长循循善诱,“你是不是应该向钱大壮同志说点什么?”


    怀瑾恍然大悟,“钱组长,我错了。我不应该在没得到你同意的情况下,继续做第二道第三道工序。请你原谅我。”


    钱大壮脸色缓和,好歹知道认错。


    校长又问:“那你丛这件事里,吸取了什么经验教训?”


    怀瑾回答得飞快:“以后一定要争取当上咱们军工项目的组长。”


    众人:?!!


    怀瑾深以为然,“只要我当了组长,那整个项目要生产什么、要做什么工序、要怎么做,不就全都听我指挥了吗?也就不会再有这种未经允许的问题了。”


    厂房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咦,怎么也很有道理的样子?


    等等——


    “钱组长,钱组长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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