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壮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继续配合怀瑾。


    他的心态在这短短的几十分钟里,经历了好几层变化。


    最开始,是不服。


    然后,是震惊。


    再然后,是那种既然差距已经大到追不上,那就干脆好好学的摆烂。


    他是苦出身,当年能考进省冶金学校,靠的不是背景,就是孜孜不倦地学。


    别人不愿意学的他学,别人不屑于问的他问。他能赢过那些有家传、有背景的同学,靠的就是这股劲。


    于是钱大壮憋了半天,“怀瑾,你说你是天才,那你觉得天才在哪里?擅长什么?”


    怀瑾看了他一眼,“我最擅长的,就是赢。”


    钱大壮:“……”


    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几个组员,手里的活全都顿住了。


    这也太狂了吧?


    可钱大壮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这姑娘从进学校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考试、比赛,所有被认为不可能的比赛,她全都赢了。


    说的确实没错。


    但这话听着怎么就这么让人不舒服呢?钱大壮把牙咬得咯吱响,埋头继续干活。


    第十根凸轮轴初锻完成,冷却架上一排工件整整齐齐。


    钱大壮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很清楚,军工项目组原定的计划是,两人一组,一个工作日内,至少完成十根初锻件的粗加工。


    而现在,才过了不到四个小时!他们已经完成任务了?


    钱大壮看着怀瑾,跟看鬼一样。


    苍天呐,你确定这是人能干的事情吗?


    第一天,怀瑾这一组完成二十根凸心轮。


    第二天,三十根。


    第三天,四十根。


    全场震撼了!


    整个军工厂无一例外都在传扬怀瑾的传说。


    也就是怀瑾这个项目必须保密,要不然整个学校都得沸腾。


    至于钱工之前所说的换位事情,当然也没说过了。


    毕竟,怀瑾干得实在好!


    而且,钱工觉得,咳咳,被怀瑾带飞的感觉太快乐了!他现在每天都兴冲冲地上班,头一次感受到打铁的快乐。


    *


    与此同时,怀瑾却已经不满意粗加工。


    怀瑾正站在工位前,熟稔把配料送进炉膛。


    旁边小工都敬佩看着她,怀工真牛啊!又一跟凸心轮完美符合所有数据,太漂亮了!


    但没人知道,怀瑾其实在分心。


    就在刚才,她对系统说:“我想模拟后面两道精锻工序。”


    系统:“可要使用模拟空间吗?扣金币哦~”


    怀瑾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想用,她很想现在就上手试一试,用自己的手艺把精锻也打出来。


    可她知道,这一批凸轮轴用的是特种合金钢,材料昂贵,经不起浪费。


    怀瑾现在的听音锻法只是LV3,打初锻绰绰有余,打精锻呢?她不能拿人民军队的装备开玩笑。


    所以她心疼,“扣吧!”


    于是怀瑾一边在模拟空间里疯狂地练习精锻和热处理,一边在现实工位上一锤一锤地打初锻,一边还在用余光注意着钱大壮的动作以防他出错。


    一心三用。


    如果有人知道她此刻的状态,大概会以为她疯了。


    但怀瑾不觉得。


    她只觉得,这个对别人来说难度极高的凸轮轴初锻,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到她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动脑子。


    所以怀瑾加快了速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旁边的钱大壮已经在心里喊了无数遍,姐,求你了,慢一点!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但他哪里敢说?这脸面就真的要丢光了!于是咬紧牙关,拼尽全力配合怀瑾的节奏。


    内心却反复想着前天那段对话——


    “怀瑾,你最擅长的是什么?”


    “赢。”


    钱工头皮发麻,他终于明白了,这姑娘不是狂。她是真的、实实在在地,有这个资本!


    然后,他就惊骇发现——


    “怀瑾,你在做什么?你在打第二道程序?!”


    “是的。”


    钱工快疯了,“你还敢点头?第二道工序是我们能做的吗?赶紧停下来?”


    怀瑾真诚:“可是,我现在停下,胚料就废了,那就是损害人民的资产。”


    “要不,钱工,你还是让我继续打下去?万一,我成功了呢?”


    钱工:……


    钱工头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投鼠忌器!该不该阻止怀瑾?


    但若是他真插手了,那边如同怀瑾所说,必定是一无所获,他肯定是需要负责。


    还是任由怀瑾尝试?如此一来,那就是怀瑾执迷不悟,与他无关。


    事实上,以怀瑾LV3的听音锻法,就算在第二道工序的中途停下,她也有把握通过后续的调整把工件救回来。


    但她不想停,第一道工序开始,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块胚料,她能一口气打完三道工序。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就像是坐过山车,一路冲到了最高点,风在耳边呼啸,心脏悬在半空中,那种肾上腺素飙升——


    “怀瑾,放手去做!”


    不管钱大壮在她身后喊什么,不管周围的工友怎么议论,不管校长来了之后是会喝止她还是支持她,怀瑾都不管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块通红的胚料,和手里这把锤子。


    钱工不可置信,“第二道程序完成了!”


    然而,不等他惊骇,怀瑾竟然继续往下做。


    “第三道工序了,怀瑾,快停下!”


    “凸轮轮廓的过渡圆角处容易应力集中,怀瑾你没办法应对!”


    然而,第三道工序,怀瑾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她调整了锤击角度,一连串轻重交替的落点,应力均匀地分散到整个基圆面上。


    钱工那心就跟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太高温了,材料内部的晶粒容易过度长大!怀瑾快停下来!”


    怀瑾还是没停,而是在锤击间隙精准地控制冷却时间,每一次入水都卡在最佳节点上。


    ……


    干脆利落,行云流水。


    原本所有人都在围观她和钱大壮的争执,想看这场热闹到底怎么收场。但随着怀瑾的锤声一声接一声地响下去,所有人心弦被吊起来。


    “我的天……”一个年轻的工友张着嘴,“她这是在打精锻?她怎么做到的啊?”


    “你看怀瑾那把钳子的握法,跟她之前打粗锻的时候不一样,手腕的夹角变了。”


    “还真是,她是怎么在几秒钟之内调整过来的?这得练多少年才能有这个手感?”


    “什么手感?你看她的耳朵,她在听!每一锤落下去,她都要停一个呼吸的时间才打第二锤!”像是林工,经验老道,看出来精髓了。


    “闭嘴,别说话!”


    有人怒斥,是不是傻?


    赶紧趁机拼命地把怀瑾的每一个动作刻进脑子里。


    这在锻工这个行当里,叫偷师,可机会太难得了,大家都管不着了。


    钱大壮围着怀瑾的工作台反复地踱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不敢去抢怀瑾的钳子,因为怀瑾的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抢过来怎么办?他毫无办法。


    所以只能围着工作台转,一圈,又一圈,“停下,你马上给我停下!怀瑾你这是在拿人民的财产开玩笑!”


    然而这番话在怀瑾的锤声面前,实在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怀瑾的手上。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锤点越来越密,通红的工件在她手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凸轮的轮廓在一锤一锤之间渐渐清晰,圆角处逐渐光滑。


    众人发自内心夸奖。


    “不许夸!”钱大壮猛地回头,冲着那几个小声议论的工友大吼,“有什么好夸的?她这是在违规,违规你们懂不懂?”


    没人理他,在锻工行业,技术就是一等一。


    你是技术大牛,那你就能横着走。


    钱大壮的脸涨得通红,最终恨恨地转过身,继续围着工作台转圈。


    活像被人抢了舞台的演员,只能拼命怒斥,试图抢回注意力,却只让自己更像丑角。


    消息传到民用组的时候,张工正在喝茶。


    “你说什么?”他放下搪瓷缸子,“有人在打凸轮轴的后两道工序?”


    来报信的小工连连点头:“千真万确!我看他们有人去找校长了!”


    张工旁边的老莫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凸轮轴的精锻和热处理?咱们学校有人能打这个?”


    张工摇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别说咱们学校了,整个地区能打这两道工序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那是四级锻工往上才能碰的活儿。”


    “到底是谁这么牛?”老莫皱着眉头。


    张工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点古怪:“你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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