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有余悸地看了怀瑾一眼。


    这丫头,实在是太能惹祸了。一句话,差点让第二场群架当场爆发。


    好不容易马快手忍下这口气,继续锻造,怀瑾却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其他比赛区域。


    主持人惊恐:“你干什么去?”


    “看看别人的活儿,”怀瑾笑得一脸纯良,“学习学习。”


    主持人更惊恐了,学习?你刚才把人家从头到脚嘲讽了一遍,现在说去学习?!


    谁信啊!


    果不其然,怀瑾走到一号工作台前,歪着头看了一眼刘大勇的凸轮。


    “你这个机缘段的起手弧锤子落早了哦,有一道暗裂吧?”


    刘大勇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那道暗裂他在打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锤子落下去的那一瞬间,铁坯反馈回来的手感不对。


    他只是抱着侥幸,觉得也许考官不会查到那个位置,但一眼就被怀瑾看出来了!


    刘大勇给他哥道歉,“哥啊,这女人比你变太多了。”


    当然,他大不敬地想,这眼力也比他哥厉害多了。


    怀瑾已经走到了二号工作台,牛大力瑟瑟发抖。


    “桃尖段的翻转角度偏了。”


    三号工作台。


    “尺寸偏差。”


    四号、五号……


    怀瑾像一个巡视车间的质检员,一个工作台一个工作台地走过去,每一件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指出了问题。语气真诚,态度端正,任是谁看,都像是在真心实意地帮同学查漏补缺。


    但选手们表示,他们都快崩溃了。


    没看到,考官们都若有所思了吗?


    有老师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想投诉。但走到一半又坐下了,投诉什么?投诉她点评得太准?投诉她帮同学找问题?这话说出去,丢人的不是怀瑾,是投诉的人。


    刘大勇等人忽然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招惹这女人!


    明摆着怀瑾就是一点亏都不吃,她可不管之前是谁冲下来,反正他们都有脱不了关系,那索性一起报复好了。


    *


    观众席上,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一个中年妇女拿手帕擦着眼角,“多好的娃儿啊,自己都打完了,还跑去帮对手找问题。”


    她旁边的男人也跟着点头,“就是!要我说,这姑娘心眼儿太实在了。换成我,我巴不得他们全打废了,我好稳稳当当地拿冠军。她倒好,还一个个地给人家指出来。这叫什么?这叫仁义!”


    “可不是嘛。我要是考试的时候旁边坐这么一个人,提前告诉我哪道题错了,我得给人磕一个。”


    “所以说嘛,省冶金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三舅坐在人群里,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夸赞声,很是茫然。


    怀瑾,仁义?以德报怨?


    就在这时,铃声炸响。


    “第三关考试结束!所有选手立刻停手,工件留在工作台上,退至黄线后等候评分!”


    考官们从主席台两侧鱼贯入场。


    “鉴于广大观众的强烈关注,经组委会商议决定,第三关评分,从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开始!”


    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第一关她拿了满分,有人说她运气好。第二关她又拿了满分加附加分,有人说她基本功扎实,但现在第三关打完了,所有人都想知道,怀瑾到底能不能拿冠军?


    七八个考官围住了怀瑾的工作台。


    一系列数据报出来——


    “外缘最大径标准值八十六毫米。”


    “桃尖高度……”


    “偏心距……”


    一个一个数据报出来,所有人都麻木了。


    牛,就一个字。


    但更考张的是,他们发现怀瑾没有吹牛。


    在透光测试中,数据更是惊人。


    “机缘段透光均匀!”


    “生成段,均匀!”


    “桃尖段、回程段,全部均匀!”


    全场肃穆。


    透光均匀看似简单,在锻工这个行当里,意味着曲面和理论曲线之间的偏差小到了连光都钻不过去的程度!”


    “啥意思,没懂?”


    “也就是说一整个凸轮的曲面,严丝合缝地贴在样板上,光透过没有哪一处亮一点,没有哪一处暗一点!”


    还是没懂,但不影响观众问,“到底多少分啊?说句痛快话!”


    “对啊!别光报数据,我们听不懂!就说好还是不好!”


    “第三关,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满分!”


    “毫无疑问的满分,毋庸置疑的满分!”


    主考官心里转着另一个念头。他在这行干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好苗子不算少,但能在这个年纪把凸轮曲面打到透光均匀的,他是头一回见!


    今年北边的形势不太平,边境上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军工厂在扩线,到处都在找能上手军品的人。


    锻工这一块尤其缺,因为军品件不比民品,公差紧、曲面复杂、废品率高,十个老锻工里能上军品线的最多三四个。


    而能打凸轮的,更少。


    他看了一眼怀瑾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一个女孩子,十八九岁,能把凸轮打成这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该给军代室打个电话了。


    主持人的声音在这一刻炸响。


    “让我们恭喜,省冶金学校,一号学员怀瑾!第三关满分!实操比赛个人赛,三关全满分!”


    省冶金的人最先站起来。他们扯着嗓子,是压抑了大半天终于决堤的痛快:“怀瑾冠军,怀瑾冠军!”


    喊声还没落下去,第二波就接上了。


    那群从比赛一开始就坐在角落里、被满场的汗臭味和热浪熏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女同志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在一个满场都是男人的重工行当里,一个女人,赢了所有的男人,太给她们女同志长脸了!


    她们喊的是怀瑾的名字,但何尝喊的不也是她们自己呢?


    “怀瑾同志冠军,怀瑾同志冠军!”


    欢呼声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从省冶金滚到娘子军方阵,从娘子军方阵滚到观众席,从观众席滚到赛场边缘,最后整座广场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怀瑾,怀瑾,怀瑾!”


    他们见过第一关怀瑾被人喊作弊的样子,见过她被换掉胚料差点零分出局的样子,见过第二关一群人冲上去要夺她锤子、要撞她工作台、要把她的成绩毁在最后一刻的样子……


    然而,怀瑾却没有向任何人诉苦,而是用一个又一个满分,回击了所有的质疑和刁难!


    红色条幅从主席台顶上哗啦一声落下来,上面写着“全省锻工大赛个人赛冠军”几个大字。


    记者们扛着相机往前挤,快门声咔咔咔地响。


    怀瑾的脸被映在取景框里,她站在工作台旁边,额角还有一道被火星烫出来的红印。


    她没摆姿势,随意对着镜头笑,照片却登上了第二天全省各大报纸的头版。


    不止是省报,就连全国性的报纸也转载了——


    “锻工大赛首位女冠军诞生!”


    文章写了锻工这个行当有多苦,写了女性进入重工行业有多难,写了怀瑾三关全满分的成绩有多么不可思议。


    但最让人记住的,是配图里那张笑脸。


    如此平常地笑着,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赢,这般轻描淡写,怎能不让人崇拜敬佩呢?


    至于现场,气氛热到了主持人完全压不住的程度。


    他举着话筒连喊了几声“安静”“冷静”“请各位坐下”,声音被欢呼的浪潮吞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不安静,全部滚出去!”


    欢呼声戛然而止。


    满场观众齐刷刷坐回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一个比一个乖巧。


    赛场终于安静下来,评分继续。


    但已经没有人真正在意后面的分数了。


    考官们按部就班地量着尺寸,报着数字,记录着分数。选手们站在自己的工作台旁边,听着考官报出自己那一串远不如怀瑾的数据,那叫一个耻辱。


    冠军被一个小娘们夺走了,他们是第二名还是第三名有什么作用呢?


    今晚所有荣光,尽归怀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这一年的怀瑾, 注定要被写入全省冶金竞赛史。


    当最终成绩公布的那一刻,整个赛场沸腾了。


    “恭喜省冶金学校拿下个人赛冠军,团体赛冠军!”


    两块金牌, 荣光无限。


    怀瑾的个人得分高得吓人,断崖式领先。


    其他人分数也不低,团体第一就这么拿了下来。


    颁奖台下, 省冶金学校的师生们欢呼声响成一片, 激动得互相拥抱。


    其他学校的领队面色复杂地互相看了看,到底还是鼓起掌来,啧, 不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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