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勇是第一个动锤的。资料翻完,钳子就伸进了炉口。坯料夹出来,第一锤落在距端面约两指的位置,然后是第二锤,第三锤。
怀瑾瞟一眼就知道了,看来他应该不擅长打造轴体,索性不琢磨题意,打个差不多的,节约时间,闯第二关。
马快手、牛大力等人也开始动了。
只是不同的人,工序不同。
方野是第四个开始动手的,在察觉到怀瑾还没动作时,忍不住送了一口气。
果然如他所料,在这种创新轴体上,怀瑾没有经验,赢她,就在此时!
观众席上,懂行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讨论了。
“刘大勇先拔长,他是想把轴身先拉到差不多,再去镦法兰。这样轴身部分不会因为后面的镦粗被连带变形。”
“马快手先镦粗,是怕后面温度掉了镦不动法兰盘。”
“都行,各凭本事,就看谁的火候和锤法跟得上。”
“咦?”
有人把目光从那些已经动锤的人身上移开,落在了第十七号炉前。“那个女娃在干什么?”
几百颗脑袋同时转过去。
怀瑾竟然还没开始,而是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在写什么?”
“画工序图吧?”
“不像,工序图哪有写那么多字的。”
“不锻打,在那里画画写写,这是不会打,还是在磨洋工?”
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怀瑾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不是在画工序图,而是在算。
方野他们为什么能动得那么快?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把“拖拉机半轴”这五个字放在心上,只是在打一个符合资料上那些数据的铁疙瘩。
只要法兰盘直径对了,轴身长度对了,锻造比够了,两火内完成,就算合格。可怀瑾不想只打一个合格品!
她在模拟空间里练过拖拉机半轴。
所以她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半轴不是一堆尺寸的集合。
它是一根会断的轴,它服役的时候,扭矩从细轴端传进来,在法兰与轴身的过渡处产生应力集中。
那么,若金属流线于过渡处被切断,那这根半轴装上去跑不了几个月,就会在那个位置齐根断掉。
“所以,必须要在两火之内,保证流线连续的前提下,把法兰盘的镦粗、冲孔,轴身的拔长,过渡台阶的成型,全部完成。”
怀瑾深吸一口气,这可不简单。
她在图上把整个锻造过程拆成了几十个动作,然后一个一个地推演它们对金属流线的影响。
先镦粗法兰,再拔长轴身,后面拔长轴身的时候,力量会传导到已经镦好的法兰上,不行!
先拔长的话,轴身部分的截面积变小了,后面镦粗法兰的时候,大变形集中在法兰部位,同样不行!
那么,如果同时呢?
同一火内,轴身的拔长和法兰的镦粗交替进行。
拔两锤轴身,镦一锤法兰。再拔两锤,再镦一锤。
让金属在整个坯料内部同时流动,流线从细轴端到粗法兰端,那么一切困难将会迎刃而解?
怀瑾确定,绝对不是她一个人想到了这个办法,非常创新的办法。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尝试,因为因为比起一个优秀的分数,他们率先要保证这一关闯过去。
但偏偏,怀瑾敢。
她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搁,“系统,比赛模拟!”
“嗡”的一声!顿时,眼前的赛场、观众、锻炉、此起彼伏的锤声,像被人从画面边缘撕开了一样,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锻炉在她面前升起,坯料悬浮在她面前。
怀瑾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了锤子。
“第一遍模拟,开始!”
不得不说,同时进行,极其艰难。
不过第一锤,她的落点就偏了。坯料在砧面上微微歪了一下,她没有及时调整,第二锤照常落下去,法兰盘偏心了。
怀瑾啧了一声,终于明白那几个天才为什么不敢尝试了。
一锤毁了,那就整场比赛都毁了。
“第二遍模拟开始!”
这一次怀瑾第一锤落下去的时候,手腕往里收了一点,锤面与坯料端面的夹角比上一次小。
然而,紧接着,第一段轻镦是,收势不住,直接把端面压出鼓形。
怀瑾暗骂几句,这破玩意真难打。
“第三遍模拟开始!”
“第四遍模拟开始!”
……
场地上,第三号锻炉前,怀瑾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都在看那些已经动锤的人,刘大勇的轴身拔长已经接近尾声,马快手法兰盘的镦粗也成形了,方野则开始打花键段,大家心弦都被提起来,讨论到底谁会最先拿下第一轮比赛。
直到有人不经意提起。
“咦?怎么怀瑾还不动?这都二十分钟了!”
还真是,如果怀瑾刚才还在写写画画,那现在,好家伙,直接闭上眼睛不动了。
“她在干什么?”
“闭着眼?这时候闭眼?”
“刚才看她画了半天图,画完就闭眼了。是不是画不出来,干脆放弃了?”
“所以说女人就是不行。理论考试可以靠背书,实操一上来就露馅了。”
“你看她脸都白了,手心是不是出汗了?吓的。”
观众席上,红旗公社的方阵里,三舅的脖子伸得老长,额头上全是汗。
“厂长,怀瑾她咋不动啊?别人都开始了。”
陈厂长也没底。他盯着场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别急。怀瑾有她的主意。”
方野在花键段的间隙里,飞快地朝十七号炉的方向瞟了一眼,瞳孔微缩。
别人不知道怀瑾在干什么,他在省冶金学校的实操车间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跟老莫的对决,怀瑾都会在拿起锤子之前,闭上眼睛,然后她睁开眼,就是她表演的时候了。
方野收回目光,夹起下一锤。他不认命!
他就不信,这一辈子都比不过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直到二十分钟!
像是马快手已经完成了第一火的锻打了。
评委席上,几个老锻工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省冶金学校的那个女娃,怎么回事?二十分钟了,一锤都没动。”
“我刚才看她画图,画得倒是挺细。是不是在琢磨工序?”
“琢磨工序用得着琢磨二十分钟?别人都打完第一火了。”
“要不要去问一下?再耽搁下去,没有意义。”
“找个人提醒提醒怀瑾!”
却没想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霍工笑了,“不用,等着就行了。”
众人一愣,紧接着,表情就变得严肃了。
校长都发抖了,怀瑾啊,你可不要掉链子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就在各种窃窃私语越发沸腾时, 怀瑾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她伸出手,钳子探进炉口, 夹出了那根通体橘红的坯料。
坯料出炉的瞬间,表面那层氧化皮在空气里炸开细碎的火星。
她把坯料搁上砧面,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转了一个极短的弧线,砸了下去。
“砰!”
全场的锤声里,这一声不算最响,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它的节奏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的第一锤, 或多或少都带着试探,落锤之前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手腕会微微调整角度,最后确认一次落点。
怀瑾没有, 她的第一锤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一百遍, 手腕的角度、落锤的力度、锤面与坯料的夹角,全部在她睁眼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评委席不少老锻工吸了一口气, “这女娃娃, 真敢啊!”
而霍工, 这个本来是组委会请来撑场子的七级锻工, 竟然挺直了腰身,侧耳去听。
他没想到,这一群男人里面, 最有种的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她就不怕输?
观众席上,有人小声嘀咕。
“终于动了,我还以为她睡着了。”
“这第一锤, 是不是有点急?别人都是先轻敲找正,她上来就重锤?”
“擀面呢这是?往外推?”
“你不懂,就别乱说!看她的手腕!”
众人疑惑看去,却见怀瑾手腕在落锤的瞬间,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回拉动作。
那个动作让锤面在接触坯料的同时产生了一个微小的剪切力。
金属被压平的同时,也被拉扯着朝法兰盘的方向流动。
“这不是在镦粗,”有人幽幽叹气,“她是在同时做两件事。镦粗和拔长,同一锤里完成!”
啥玩意?!观众傻眼了!
“这两个工序还可以一起做?”
“本来是不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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