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能回来?”


    “大概还有三五天。”


    陈树深点点头,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点。


    李东淮望着他,对南书的关心不像作假,其实也没有作假的必要,他心里忽然冒上来一个想法,“树深,如果在你困难的时候,南书选择和你分开,后来,她又提出复合,你会同意吗?”


    “大哥,我认识南书的时候,她还不到12岁,我对她的人品没有猜疑,我对她的感情,也不存在犹疑。”


    李东淮望着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哦,这么说来,那中间几年,你们怎么失联的?”


    陈树深察觉到他的嘲讽,平心静气地道:“那时候我们年纪小,对事情的认知不到位。”


    “哦,这样啊。”


    “大哥,你不需要考虑别人怎么看,你只要考虑自己能不能接受?”


    李东淮沉默了一瞬。


    如果他能接受,在兰章托人送来那封信的时候,或者在昨天,小许和他说她来访的时候,他其实就该有所行动。


    他借口写材料,借口工作多,将这件事搁置了。


    为什么搁置,因为他内心深处还是无法迈出那一步,他想和命运握手,但是这只手一直无法伸出去。


    在二月还暖乍寒的夜里,李东淮说了一句心里话,“我想劝自己低个头……”只要低头,世俗意义上好的、幸福的生活,定然会向他涌来,他希望自己能妥协。


    陈树深打断了他,“但是你没法低这个头,你迈不过来。大哥,没有几个人能迈得过来,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们还没有建立起信任,信任一旦崩塌,是没法重建的。”


    “树深,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样的人,是理性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和南书再次联系的时候,没有隔阂、没有误会,一切那么水到渠成。”


    “因为我们之间,先前确实是误会。”


    李东淮和邱兰章不是,他们之间,确实因一方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分手。这道裂痕,是无法修复的。


    李东淮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脑海里忽然闪出来一句话:“命运是不由人的。”


    **


    二月初五,李南书终于从钢铁厂回了单位,是由调查小组派了汽车把她送回来的。


    辛克敏看到她,高兴得不得了,“听说很顺利?”


    “是的,辛大姐,有点小波折,总体是顺利的。”李南书也有些兴奋,眼睛很是明亮,“可闷死我了,想说小话,都找不到人。”


    辛克敏被她逗笑了,“你不在,我觉得办公室都静得奇怪,事情办完了就好,好好休息两天,然后可能要跟老吴去京市写稿子。”


    “嗯,好!”


    辛克敏一走,张恩有就过来问道:“南书,这回刺不刺激,听说省委常委都给你们拉下来一个。”


    “只是让他配合调查,具体情况,还得看后面调查组怎么认定。”又道:“忙得时候,完全考虑不到别的,就是想着,赶紧把这件工作做完,不能出纰漏。”


    张恩有点头,“那是不能出纰漏,不然觉都没法睡,”又道:“前两天陵生打电话来,问到你,我说你执行秘密任务去了,把陵生羡慕的不得了,说要给你专门写也一封信,问问这事。”


    “现在可不能说,过些时候吧!”


    “回头能说了,也给我们传授下经验。”


    “当然没问题。”


    张恩有见她说话都没什么力气,微微皱眉道:“南书,是不是这些时候忙狠了,太累了,我看你都没什么精神。”


    “就是每天提着一颗心,生怕哪里出了疏漏,一松懈下来,觉得身上酸,脑袋疼的。”


    庞佳蓉拍了拍她肩膀,“今儿早些下班,回去好好睡一觉。”


    “好!”


    傍晚,南书坐车去大哥那,一坐上公交车,就有些犯困,等她耷拉着脑袋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树深坐在客厅里写东西,惊讶的不得了,“树深,你怎么在这?”


    陈树深看到她,眉眼都缓和了很多,“大哥说你这两天就回来,还顺利吗?”


    “还好,其实还是有一点吓人的。”她说着,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点点。


    陈树深握着她手,“你这胆子不应该早练出来了吗?”


    “没有,辛大姐问了我的意见,我想着,是挑战也是机遇,就硬着头皮应了下来,要是这回栽跟头,就去工厂里找一份工作,也能糊口。”


    “你真是乐观,好像哪份工作都可以。”


    “工作是哪一份都成,不过城市还是得选江城,你为了我,好不容易调回来,我可不想走。”她拉着他的手,声音软软地道。


    陈树深压了下嘴角,“嗯”了一声,“我们这回都给你吓得够呛。”


    “我自己也吓得够呛。”


    陈树深听她这样说,心里又软了一点,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树深,我们简单吃点吧,我就想好好睡一觉。”


    “那你去补觉,我去国营饭店买一份红烧肉回来?大哥知道你出来了吧?晚上可能也回来吃饭。”刚好,他一来就煮了米饭。


    “好!”


    南书看他拿着钥匙准备出门,心里暗暗称奇,闹不清楚他怎么从大哥那拿到了钥匙?


    “哎,树深,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去走走,一会胃口也好点。”


    刚好是晚饭时间,国营饭店里的生意还比较忙碌,俩人在收银窗口排队付钱,李南书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然后就看到了林晓远。


    林晓远就坐在她不远的位置,像是刚吃好,一抬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走过来打招呼道:“李同志,又见面了,刚下班吗?”


    “是,林处长,您也住这附近吗?”


    林晓远点头,“对了,李同志,最近有见到兰章吗?”


    李南书摇头。


    林晓远苦笑了下,“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她分开了,她说还惦记着前面的对象,她前面的对象……是你大哥吧?”


    这句话虽是问句的形式,但林晓远的眼睛里投射出,这句话的结尾,是个句号。


    “我……我不……”


    林晓远截断了她的话,“你不了解?”他微微笑道:“我看兰章和你像是挺熟的,你不用顾虑我什么,我很感激她能坦诚相告,强扭的瓜不甜。”


    一旁的陈树深道:“林处长,南书确实不清楚,她前些年在插队,后面回城后,又下乡挂职了一年,对李主任的事,确实不了解。”


    “哦,这样啊,我还想问,兰章如今如愿没有?想来,李同志也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她都有小半月没见到她大哥。


    林晓远又笑道:“李同志不要介意,我就是好奇,站在我的角度,对这件事好奇,是不是可以理解。”


    李南书忙道:“当然,当然。”


    林晓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李南书松了一口气,和树深道:“其实林处长人也挺好的,前头我们公社申请试验田的事,托他帮了很多忙。”


    陈树深道:“这件事里,没有好人和坏人的区分,大家都想追求一份赤诚的感情,但是造化弄人,弄成了如今的局面,三败俱伤。”


    “三败?”李南书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望向了树深。


    树深点头,“大哥和我聊过,信任崩塌了,是没法重建的。”


    南书轻声道:“那还真是‘三败’。”


    陈树深望着大门外头林晓远的背影,心想,其实这回,大哥退却,未必就是坏事,看林同志的样子,大概还是有些介怀的,如果大哥真选择和邱兰章复合,林晓远心里要怎么想?会不会做出点什么?


    他正想着,忽然听南书道:“世上真是没有后悔药,你看,这事其实也就一年前的事,都不容许当事人后悔了。”


    “当然,人生的每一步,本来就是落子无悔。”


    李南书吁了一口气。


    这时候排到了他们,俩人付了钱,用饭盒装了一碗红烧肉后,就往家去。


    李东淮已经回来了,听到门外有说话声,一开门,看到妹妹,淡漠的眼睛里,立即染上一点暖色调的光来,温声道:“总算出来了,有些人已经快在我这赖下了。”


    南书笑道:“大哥,赖我一个是赖,赖两个不也一样吗?”


    李东淮笑而不语。


    吃饭的时候,南书提到遇到林晓远的事,“大哥,你和邱姐姐,就这样了吗?”


    “嗯。”


    南书道:“那这段时间,你真是自己和自己较劲了。”


    李东淮给他俩拿了碗筷,淡淡地道:“试和不试还是有区别的。”转而问起妹妹钢铁厂的事来,“调查员什么时候走?”


    “说是明天。”


    “资料都带走吗?”


    “不清楚,大哥,今天辛大姐说过两天,让我跟老吴去京市写稿子。”


    李东淮点头,“避避风头,吴瑞明算是个好领导,把你推出去了,后续也尝试维护你一下。”至于能不能护到,护到几成,都看运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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