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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善心 “怎么不走


    次日清晨, 恒温系统刚切换到白昼模式,厚重窗帘便沿着轨道缓缓分开。


    淡金色晨光铺进卧室,落在浅色床品与黄铜输液架上。药液沿透明软管匀速滴落, 室内只剩仪器运行的细微声响。


    任柔眼睫动了动, 费力睁开眼。


    头顶灯光过于明亮,她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站在床边的人。


    “醒了?”


    冯屿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浅灰衬衫扣至领口, 袖口整齐露出腕表边缘。他是周家长期聘用的家庭医生,平日负责几处宅邸的医疗事务。


    任柔认得他。


    上一次被周歌关在储物间后昏倒, 也是冯屿赶来替她处理。


    她点了点头, 撑着床垫想坐起来。手臂刚刚使力, 身体便重新陷回枕间。


    冯屿及时调高床头,将装着温水的玻璃杯递到她手边。


    任柔双手捧住杯子。她还在发烧, 指间没有多少力气,杯壁贴上掌心时轻轻晃了两下。


    温水缓解了喉间的灼热。


    她将杯子递回去, 声音仍有些轻哑。


    “麻烦冯医生了。”


    “分内事。”


    冯屿接过杯子, 翻开深绿色皮质医嘱本。内页已经记好体温、输液剂量与夜间观察数据, 字迹工整清晰。


    他正准备交代注意事项, 卧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周歌大步走进来。


    他已经换过衣服, 黑色衬衫与长裤衬得肩背利落,额前短发仍显凌乱。眼下残留着整夜未眠的倦色,往日那份散漫轻佻消失得干净。


    跟在后面的女佣端着银边骨瓷餐盘。


    周歌接过来, 随手放上床头柜。


    餐盘里摆着现拆河虾仁蒸蛋、开洋瑶柱贡米粥和一盅温热的陈皮雪梨水。蒸蛋表面细腻平整,虾仁经过厨房逐只去线,瑶柱粥用清鸡汤慢熬数小时,只留适合病中入口的淡鲜。


    餐盘落下时力道过重, 碗碟相碰,粥汁溅在奶白色桌布上。


    候在门边的女佣立即上前半步,又在周歌抬眸时停下。她垂首退回原位,等候主人离开后再处理污渍,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任柔看到周歌,手指立即扣住被面。


    她移开脸,不愿再看他。


    冯屿合上医嘱本,提起放在椅边的医疗箱。


    “小少爷,我先出去了。”


    他向两人略一点头,带着女佣退出卧室。门被轻声合上,走廊里的管家随即将人带往外间,没有任何人停留窥探。


    偌大的卧室安静下来。


    周歌在床边坐下,拿起白瓷勺,缓慢搅动碗里的粥。热气升起,将他的面容遮住片刻。


    “过来,吃饭。”


    他的语调平静,恍若昨夜失控后的悔意并非他发出的一样。


    任柔仍背对着他。


    昨晚留下的恐惧与委屈一同涌上胸口。她闭了闭眼,没有动作。


    周歌举着勺子等了半分钟。


    可女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将瓷勺放回碗里,发出清脆轻响。


    “任柔,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听不懂?”


    她猛地转过身。


    高热尚未退尽,脸色仍显虚弱,眼尾却因愤怒烧得通红。


    “周歌!我说过多少次,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你能不能放过我?”


    男人看着她,桃花眼里的情绪倏然沉下去。


    窗外晨光被流动的云层遮住,卧室随之暗了几度。他握着勺子的手没有动,喉结缓慢滑过。


    任柔等着他发火。


    可周歌只坐在原处,视线始终落在她脸上。那份沉默令房间愈发逼仄。


    她咬住唇,重新转过身。


    身后的床垫忽然向下陷落。


    周歌伸手环住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任柔猝然靠上他的胸膛,下意识蹬了两下,小腿撞过他的大腿,脚踝随即传来酸疼。


    “放开我!”


    她抬手捶向周歌肩头。


    男人轻易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只手按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重新端起粥碗,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


    “张嘴。吃完我让你去开学,吃不完,你就一直在屋里待着。”


    任柔的动作停住。


    她盯着抵在唇边的瓷勺,最终张口将粥咽下。


    粥的温度略高,舌尖被烫得发麻。她眼中迅速蓄起水意,周歌也察觉到了,下一勺先放在碗沿晾了片刻,才重新递过去。


    他始终扣着她的手腕,力道较昨夜轻了许多,却没有给她离开的机会。


    房间里只剩瓷勺碰过碗壁的声音。


    半碗粥下肚,任柔唇间沾了少量汤汁。周歌抽出餐巾替她擦拭,动作停在她唇边。


    下一秒,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任柔,”


    他俯身靠近,眼底布满未消的妒意。


    “你心里有人也好,想跑也罢——你给我记清楚,只要我周歌活着一天,你就只能是我的人。”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瓣,唇线缓缓挑起,情绪里全无笑意。


    “说吧,藏在你心里的人是谁?说出来,我说不定留他个全尸。”


    任柔刚要开口,卧室门便被人推开。


    皮鞋落在地毯上,步伐从容,不疾不徐。


    周宗巍停在门边。


    深黑色西装沿着肩背服帖落下,白衬衫解开两颗纽扣,显出连夜处理事务后的倦态。他没有开口,只将室内情形收入眼底。


    视线经过餐盘、输液架,最终落在任柔发红的下颌上。


    只停了半秒,他便移开目光。


    房间里的气氛随之改变。


    任柔到了唇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周歌。此刻说出实情,眼前的人只会再次失去理智。那样一来,她想离开周家会更加困难。


    “哑巴了?”


    周歌没有回头,手指仍停在她下巴处。


    “不说?那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话音落下,他松开任柔,起身整理衬衫上的褶痕,径直向门口走去。


    “周歌!”


    任柔急忙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我今天开学,你不能——”


    周歌掰开她的手指,没有回头。


    任柔重新跌坐在床上,只能看着兄弟二人先后离开。房门合拢,走廊里的晨光也被隔在外面。


    她坐了许久,直到枕头下方传来连续震动,才回过神。


    手机屏幕刚刚解锁,未读消息便铺满页面。


    置顶的“仙女寝室101”群里,林语涵连续发来数条消息。


    【柔柔你到哪了?导员刚才点名了!】


    【你咋还没来啊,要不要我帮你请假?】


    开学首日,学院安排了年级注册与选课说明会。辅导员会核对返校名单,缺席人员需要单独说明情况。


    任柔盯着输入框,迟迟没有回复。


    她忽然抬头看向房门。


    周歌只说不许她出门,却没有亲手落锁。


    这个念头令她重新生出希望。


    任柔撑着床沿站起来,身体仍有些虚软。她换好衣服,将课本、笔记本、校园卡和充电器装进帆布包。


    拉链合上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提着包走到门边,屏住呼吸按下门把。


    房门顺利打开。


    门外的景象却令她停住脚步。


    四名黑衣保镖分别站在走廊两侧,西装剪裁统一,耳侧佩戴着微型通讯设备。几人站姿端正,既没有窥探房内,也没有私下交谈。


    为首的人向她略微颔首。


    “任小姐,周少吩咐,您暂时不能离开房间。”


    “……我知道了。”


    任柔的声音很不甘。


    但她还是退回卧室了,房门合上后,身体沿着门板慢慢坐到地毯上。


    帆布包放在膝边,肩带已经在掌心留下红痕。


    没办法,她拿出手机,向辅导员发送请假消息。


    页面很快显示已读,随后跳出一句“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她盯着那几个字,鼻腔泛酸。


    但是她还是没放弃出去。


    午前,她借着女佣送药的机会出了房间。下午,她又从连接书房的侧廊往楼下走。每一次临近玄关,都会被等候在附近的保镖礼貌拦下。


    周宅内部空间宽阔,主楼与东西两侧副楼由玻璃连廊相接。中央客厅挑高两层,墙面采用整块浅色石材,水晶灯从穹顶垂至半空。银器、骨瓷和鲜花每天由专人更换,整栋宅邸运转得安静有序。


    任柔走得再远,也只能走到雕花铁门以内。


    门外便是沿山而下的盘山公路。


    她站在门内,看着风吹动路边樟树,却始终无法迈出半步。


    几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于是,她只能来到二楼露台,扶着汉白玉栏杆向外望。


    庭院喷泉沿着层叠石雕落下,修剪整齐的冬青围出弧形车道。更远处是山下城市的轮廓,天气晴朗时,可以看见雾大老校区的博雅塔尖。


    距离不算远,她却无法抵达。


    群聊里,室友正在讨论公共选修课、教材购买和新学期食堂窗口。有人抱怨教务系统卡顿,有人发来三食堂的排队照片。


    任柔看着那些鲜活的消息,眼眶逐渐发热。


    楼下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她立即俯身看去。


    周歌的黑色迈巴赫沿着碎石车道驶向大门,车尾很快消失在成排香樟之后。


    他走了。


    任柔心口猛跳,转身冲出露台。


    走廊里已经空了。守在门外的保镖全部离开,只剩中央空调运行的微声。水晶壁灯映在大理石地面上,整条长廊安静得令人难以置信。


    她提着帆布包下楼。


    刚走到楼梯转角,便听见报纸翻动的声音。


    周宗巍坐在客厅的深色真皮沙发里。


    银灰领带松散垂在颈间,手中展开一份财经报纸。晨间那身深灰西装依旧整洁,外套被随手搭在扶手上。


    听见脚步,他没有抬头,只将青瓷茶杯放回黑檀木茶几。


    “过来。”


    任柔握住帆布包肩带,慢慢走到沙发旁,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坐下。


    身体刚刚碰到沙发边缘,手腕便被周宗巍握住。


    男人手掌微凉,稍一使力便将她带到身侧。任柔失去平衡,整个人落进他怀里。


    周宗巍低头查看她颈侧的伤痕。


    指腹贴上青紫边缘,动作很轻,眉间的线条却沉了下来。


    “遇见他,不知道躲?”


    任柔动了动手腕,没有挣脱。


    她抬起脸,话里透着赌气。


    “躲什么?周歌什么脾气,您会不知道吗?”


    周宗巍垂眸看她。


    高热过后,她的气色尚未恢复,颈侧伤痕格外刺目。面对他时,她仍旧敢顶上一句,眉眼间的倔强倒比方才坐在露台时鲜活许多。


    周宗巍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刚才问你奸夫是谁的时候,怎么不说?”


    任柔咬住唇,不肯回答。


    心里的话已经顶到舌尖。


    他当时突然出现,她哪里敢说。


    可周宗巍坐在那里,神情平静,存在感仍让整个客厅显得逼仄。女人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见她沉默,周宗巍也没有继续追问。


    他松开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西装外套起身。


    走到玄关时,他换好鞋,回头看向仍坐在沙发上的任柔。


    “不去学校?”


    任柔猛地抬起头。


    周宗巍已经推开门,步入门外明亮的日光里。


    直到坐进黑色宾利的副驾驶,她仍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周宗巍亲自开车。


    车辆沿着香山公路向下行驶,盘山路两侧的林木快速后退。半开的车窗送进初秋的风,任柔抱着帆布包坐得端正,几次想开口,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周宗巍始终看着前方。


    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腕表从衬衫袖口露出窄窄一截。车速平缓,转弯时也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上午十点,宾利停在雾大西门外的梧桐道旁。


    老校区刚刚开学,校门口挤着送学生返校的车辆。共享单车沿人行道排成数列,快递车停在临时卸货区,学生抱着教材、行李与打印材料穿过树荫。


    红砖教学楼藏在高大的梧桐后方,广播里正在播放新学期校园安全提示。道路尽头,社团招新的横幅已经挂上围栏,食堂方向不断有人骑车经过。


    “晚上七点,我让司机来接。”


    周宗巍轻敲方向盘,仍旧看着前方。


    任柔点头。


    “……谢谢。”


    她推门下车。


    双脚刚刚站稳,宾利便驶离路边,很快汇入主路车流。


    “任柔!”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任柔吓得立即转身。


    林语涵站在身后,手里举着油纸袋,嘴里还嚼着刚买的椒盐鸡软骨。袋口冒着热气,芝麻与海苔碎沾在边缘。


    “你可算来了!”


    林语涵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我还以为你被人扣住了呢!导员都问你两回了。”


    这句话无意间说中实情。


    任柔动作停了一瞬,林语涵已经拉着她朝食堂方向走。


    “快快快,三食堂今天出了糖醋小排,限量的,去晚了真就剩骨头了!”


    正值下课时间,校园主路上人流密集。教学楼前几名学生抱着刚领到的专业教材讨论教室安排。


    两人经过月季园,已经能够看见三食堂门口的电子屏。窗口今日因为开学特意供应糖醋小排、蟹粉豆腐、荠菜鲜肉馄饨和砂锅牛腩,所以排队的人一路延伸到台阶外。


    林语涵拉着任柔加快脚步。


    走出几步,任柔忽然停下,借着转身抽回手臂。


    “语涵,”


    她手指抵着帆布包肩带,神情透着歉意。


    “对不起啊,我之前跟叶教授约好了,今天开学要先去他办公室报到。”


    林语涵的兴致顿时消下去。


    任柔连忙补充。


    “下次!下次我请你吃双份糖醋小排,再加个红烧狮子头,好不好?”


    说完,她转身朝文学院办公楼跑去。


    帆布鞋踩过石板路,脚步声清脆。风吹起她的低马尾,林语涵那句“那你早点回来”从后方追了上来。


    越靠近办公楼,任柔越觉得周围气氛有些异样。


    路过的学生频繁朝她看过来。有人放慢脚步,有人低声与同伴交谈,还有人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


    任柔低头检查衣服,又整理了头发和帆布包,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她只得加快脚步。


    文学院办公楼建于上世纪,红砖外墙爬着常青藤。木质楼梯经过多年使用,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声响。走廊两侧挂着历任教授照片与学院学术成果,旧书、纸张与木蜡混合成独有的气息。


    开学首日,教务办公室不断有人进出。研究生抱着材料等导师签字,几名本科生站在公告栏前确认课程调整,打印机运行声从半开的门内传出来。


    任柔走到走廊最深处,在叶教授办公室门前停下。


    她整理好呼吸,抬手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叶教授温和的声音。


    任柔推开门。


    视线抬起的瞬间,她停在原地。


    叶教授办公桌旁还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色长裤,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男人正低头翻阅文献,手边放着学院统一印制的资料册。


    听见开门声,他合上纸页,抬头看了过来。


    是梁嘉辉。


    任柔的手还搭在门把上。


    清晨那通被匆忙挂断的电话立即浮上脑海。她耳廓迅速升温,连颈侧都染上浅淡颜色。


    她站在门口,一时忘了该继续向前,还是先退回走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甜心 “真巧呀,


    文学院的老办公楼藏在香樟林深处。


    而叶教授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


    磨砂玻璃滤去外面的强光, 日光落在木地板上,照亮窗边那盆养了多年的文竹。


    叶教授闻声抬头,老花镜已经滑到鼻梁中段。


    他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的任柔, 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梁嘉辉也抬起头。


    两人视线相碰的瞬间, 任柔立即低下脸。她将胸腔里涌起的慌乱尽数藏好,抱着文稿快步走进办公室。


    “叶教授。”


    她将整理好的短篇文稿双手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上周出版社的文字编辑实习面试结束后,她便认定自己希望不大。主面试官的评价始终留在脑中, 让她反复怀疑自己的文字功底。


    是阅历不够,文字显得稚嫩?


    还是她写出的东西, 连出版行业的门槛都碰不到?


    叶教授年近六十, 在学院里出了名的爱才, 面对学生从来没有架子。他接过文稿,翻到第一页。


    “别急, 坐,我慢慢看。”


    任柔依言坐到旁边的木椅上。


    余光里, 梁嘉辉仍坐在沙发一侧。他穿着浅灰色羊绒外套, 白衬衫领口整齐, 茶杯放在手边。


    任柔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落在这边。


    很有礼貌, 但仍叫她难以自在。


    她低着脸, 手指贴着膝上的帆布包,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学长。”


    招呼打完,她就垂下来头, 她只要看见他,耳廓便开始升温,清晨的事情,反反复复一直在脑子里翻涌她。


    梁嘉辉的手搭在杯沿, 唇边浮起温和弧度,那声回应已经到了嘴边。


    叶教授忽然敲了敲文稿。


    “任柔,你拿这个去参加出版社面试,没通过?”


    办公室骤然安静下来。


    任柔心口沉了下去,只能僵硬地点头。


    刚才因梁嘉辉生出的窘迫顷刻散尽,新的不安迅速占据思绪。


    连叶教授都问得这样直接。


    这份稿子或许真的差得离谱。


    叶教授重新翻了两页,手指落在其中一段。


    “技巧没问题,底子很扎实,是心乱了。”


    他抬起头,语气平和,判断毫不含糊。


    “一味追着市场热点写,套着流行的壳子,反而把你自己最灵的那股劲儿丢了。”


    任柔怔住。


    握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积在胸口数日的紧张也随之缓解。


    她的能力没有彻底失去。


    真正的问题出在她太急于得到结果。她研究榜单,拆解热门结构,努力让每个情节符合市场预期,最后将自己最初想写的内容全部藏了起来。


    叶教授转头看向梁嘉辉。


    “嘉辉,你那个文学工作室不是正缺人手?带你学妹过去磨磨性子,沉下心来写点东西。”


    梁嘉辉放下茶杯。


    他看向坐在木椅上的女生。任柔仍垂着脸,乌发落在颈侧,半张侧脸被磨砂玻璃透进来的日光照亮。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安静坐着时有多惹人注意。


    梁嘉辉推了推细框眼镜,开口时仍是温润语调。


    “老师,我早邀过学妹了。”


    他侧过脸,正好迎上任柔抬起的视线。


    “只是任学妹说,还得再斟酌斟酌?”


    任柔猝然抬头。


    梁嘉辉的眉目生得清隽,细框眼镜压下了轮廓里的锋利,笑起来时显得格外温和。此刻他坐在日光与书架之间,姿态从容,话中的调侃也维持在恰当分寸。


    任柔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接上。


    叶教授看了看两人,笑着敲了敲桌面。


    “缺钱就更该去了,你学长那既教东西又给报酬,不比你瞎接散稿强?去打磨打磨心性,比闷头瞎写有用。”


    这句话正中任柔眼下最现实的难处。


    她确实需要钱,也需要一个能够长期写作、接触行业的地方。文学工作室既能提供课时费,也能让她观察学生、修改文本,对她而言比零散投稿更有价值。


    任柔沉默几秒,最终点头。


    叶教授合上文稿,直接站起身。


    “行了行了,你们年轻人出去聊,别在我这老头子跟前杵着。”


    两人被他赶出办公室。


    门刚打开,春寒便沿着长廊扑来。窗沿的残雪还没有化尽,穿堂风越过地面,任柔抱着文稿缩了缩肩膀。


    长廊一侧连着香樟林,另一侧通往学院资料室。几名学生从远处经过,手里抱着刚领到的专业教材,谈论着选课系统和晚上占座的事。


    梁嘉辉与任柔并肩向外走。


    鞋底踩过石子,发出细碎声响。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梁嘉辉率先侧过脸,看见她被风吹红的耳廓,放缓了步子。


    “任学妹,明天要是有空,先去工作室转转?”


    “好……”


    她的回答尚未落下,一道尖锐女声突然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梁嘉辉!”


    任柔身体一僵。


    高跟鞋的声音急促地靠近。


    王秋雨穿着剪裁利落的长大衣,妆容精致,鲜红色指甲直指任柔。


    “你居然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她的声音传遍整条走廊。


    准备去上课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资料室门口也有人探头望来,几部手机已经悄悄抬起。


    任柔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她肤色干净,眉眼又生得柔和,此刻站在冬日长廊里,脸上没有浓妆,衣着也简单。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反倒让围观的人先对王秋雨产生怀疑。


    任柔自己没有留意这些。


    四周聚集的视线令她浑身不自在,只想尽快离开走廊。


    “王秋雨。”


    梁嘉辉向前迈出一步。


    他站到任柔身前,肩背挡住迎面而来的指责,也挡去大半围观视线。


    平日里的温和从声音里消失,只剩清晰的疏离。


    “立刻道歉。还有,我们上个月就分手了,你我早就没关系了,我在哪里关你什么事情?”


    梁嘉辉个子高,身形修长。他站在王秋雨面前,语调没有提高,态度已足够明确。


    他的手停在任柔肩侧,始终没有直接碰上去,只在她需要时留下一个可以躲避的位置。


    “你居然凶我?”


    王秋雨脸色涨红,手指转向任柔。


    “你知道她是什么货色吗?被老男人包养的破鞋,也配在你面前装清纯!”


    围观人群里顿时响起抽气声。


    议论很快沿着长廊传开。


    任柔心口一沉,立即明白了这些传闻的来源。


    上次她去周氏送文件,被王秋雨当场撞见。自那以后,关于她与周宗巍的猜测大概已经开始扩散。


    她张了张嘴,周围指点与议论交织在一起,所有解释都堵在喉间。


    她和周宗巍的关系确实一时半会无法解释清楚。


    梁嘉辉察觉到她的僵硬,伸手想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先带离这里。


    王秋雨立即追上一步,尖锐的话接连落下。


    围观人群越聚越多,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任柔脑中轰然作响,或许是压抑到了极致,人就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


    下一秒,她抬起手。


    清脆的巴掌声传遍长廊。


    “啪——”


    周围顷刻安静。


    王秋雨偏着脸,清晰的掌印逐渐浮现。她转回头,满脸难以置信。


    任柔的手还在发抖,声音已彻底沉下来。


    “王秋雨,三番五次找我麻烦,真当我是软柿子随便捏?那些脏水是谁到处泼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话说完,她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转身拨开围观学生,快步离开。


    她始终没有回头。


    梁嘉辉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很快又被王秋雨尖利的哭声盖住。走廊里的风卷起学生们零碎的议论,将那道清隽身影逐渐隔在后方。


    长廊拐角处,有人举着手机,将全过程完整拍下。


    不到半小时,视频便出现在校园论坛热榜第一。


    任柔离开文学院,沿着梧桐道往第三教学楼走。


    冬末的树木尚未抽芽,粗壮枝干伸向灰蓝天空。道路两边停满共享单车,校园里零零散散走过几个学生。


    她边走边给辅导员发送校外住宿确认消息,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那记耳光留下的麻意。


    走到阶梯教室门口时,林语涵和李真真正站在窗边聊天。


    “柔柔!这儿呢!”


    林语涵率先发现她,立刻挥手。


    任柔做了几次呼吸,将方才的狼狈暂时藏好,牵起唇线走过去。


    “听说你申请校外住宿了?”


    李真真先开口。


    她们寝室原本住着四个人。李真真性格理性,平时话少;林语涵活泼直率;剩下的一个人便是王秋雨。


    任柔想到以后仍要与王秋雨在寝室频繁碰面,胸口便生出烦闷。这也是她决定搬出去的重要原因。


    “嗯,跟导员说好了,这周末就搬。”


    任柔回答得自然,手指仍无意识贴着帆布包肩带。


    过去她与林语涵、王秋雨走得最近,与李真真交流不多。眼下这份主动关心,让她有些意外。


    李真真正要继续问,林语涵已经扑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柔柔你居然要搬出去!我还想每天跟你抢三食堂的糖醋排骨呢!”


    任柔终于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


    “又不是退学,明天中午就陪你去三食堂蹲点,保证给你抢最大块的。”


    “这还差不多!”


    林语涵立即恢复精神,拉着她走进教室,占下前排中间的位置。


    阶梯教室可以容纳近两百人,桌椅因使用多年留下不少划痕。讲台上的投影仪已经打开,屏幕停在新学期课程首页。


    学生陆续入场,有人补打印课堂材料,有人趴在桌上调整选课,还有人在群里询问教材版本。


    李真真在旁边坐下。


    任柔刚将书包塞进桌肚,旁边两名女生忽然抱起书本,迅速挪到两排之外。


    后方也传来压低的议论。


    任柔回头看了一眼,几个人立即低下脸,手机屏幕仍停留在同一个页面。


    “我靠!”


    林语涵突然骂出声。


    她将手机递到任柔面前,手指因愤怒不断发抖。


    “柔柔你快看论坛!这群人也太能编了!”


    校园论坛热帖标题格外醒目。


    #文学院系花被包养,正牌女友上门手撕小三#


    配图正是长廊里的场面。


    梁嘉辉挡在任柔身前,王秋雨指着她厉声质问。拍摄角度经过刻意选择,看上去任柔始终躲在梁嘉辉背后,连她后来的耳光都被截成了单方面冲突。


    她终于明白,沿途那些异样目光从何而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林语涵猛拍桌面,震得签字笔滚出半尺。


    “王秋雨上个月就发朋友圈说分手了,哪来的正牌女友!看我不把这群造谣的键盘侠骂到删帖!”


    任柔按住她准备打字的手。


    她脸色失去血色,声音仍维持着清晰。


    “别回了。”


    “为什么啊?!”


    林语涵瞪大眼睛。


    “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泼你脏水?”


    任柔看向后排。


    那些人仍在交换手机,偶尔抬头朝她看来。


    “你越吵,他们越觉得你是被戳中了才急着狡辩。”


    她的声音轻微发颤,思路依旧清楚。


    “得找到造谣的源头,才能让他们彻底闭嘴。”


    林语涵根本咽不下这口气。


    她抽回手,低头快速敲击屏幕,逐条回复论坛里的污言秽语。


    任柔看着她气红的脸,心里升起暖意,没有继续阻拦。


    至少在满室的猜疑里,还有人愿意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边。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原本密集的议论顷刻消失,连翻书声也停了。


    任柔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


    一道修长身影站在走廊光线中。


    男人留着浅金色短发,眉骨深,鼻梁高,五官具备鲜明的混血特征。他穿着深灰色长风衣,银质骷髅吊坠垂在领口,肩宽腿长,站姿松散,整个阶梯教室的视线都被他吸引过去。


    他没有刻意摆出姿态。


    但那份锋利与张扬已经足够醒目。


    后排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叹,女生们纷纷拿起手机。


    任柔的手指扣进掌心。


    碧绿色瞳孔缓慢扫过教室,最后停在她所在的位置。那张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目光里只有审视与逗弄。


    半个月前在哥伦比亚发生的一切重新涌进脑海。


    赛车场内震耳的引擎声,混乱中的枪响,还有周歌将她护在身前时灼人的体温。


    “他朝这边走过来了!”


    后排传来女生压抑的喊声。


    数部手机已经对准过道。


    男人对周围的注视毫无反应,沿着阶梯教室中间的台阶向下走,脚步从容,最终停在任柔桌前。


    他微微俯身,将距离拉到与她平齐。


    碧绿色眼眸在灯下显得清透,深处的危险意味毫无遮掩。开口时,中文夹着明显的异域腔调。


    “真巧啊,甜心。”


    任柔的视线落向他的左手。


    那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露出的手腕筋骨清晰,小拇指的位置空空荡荡。


    她呼吸骤然放轻。


    男人捕捉到她的反应,唇边笑意加深。


    他抬起右手,银质蛇戒沿着手指转过一圈,蛇眼上的红宝石折出锋利光线。


    “自我介绍一下,周泽。”


    他注视着任柔失去血色的脸,语调拖得缓慢,亲昵得令人不适。


    “看来甜心,还没忘记我们的缘分?”


    所有视线都聚在他们身上,惊讶、羡慕与探究交织在一起。


    任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亲眼见过周泽发给周歌的挑衅视频,也听周宗巍提过会派人处理此事。此刻,这个人却安然站在她的课堂上,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更让她心口发沉的是——


    他也姓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玩具 “不要乱动


    “啪”的一声轻响。


    林语涵按灭手机, 跨前一步,结结实实挡在任柔身前,整个人像只瞬间炸开的小兽。


    “你想干什么?离我们柔柔远点!”


    教室里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学生陆续停下来, 一道道目光从四周投来。


    任柔握紧掌心, 强迫自己抬起脸。


    周泽站在几步之外,浅金色短发在日光下格外醒目。那双碧绿色眼睛与周歌相似,眼底却藏着截然不同的东西。


    周歌的锋利直接,周泽脸上却始终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仿佛世间所有事只配供他取乐。


    “你和周歌,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声音发紧, 依旧问得清楚。


    周泽偏了偏头, 唇边扬起散漫笑意。虎牙随着笑露出一点, 在日光下闪过微光。


    任柔望着他,记忆中周歌的轮廓猝然与眼前的脸重合, 太阳穴随即一阵发疼。


    “甜心,你猜猜看?”他拖长音调, 语气带着戏谑, “按辈分算, 我得是他二哥。”


    二哥?


    任柔瞳孔一缩。


    周歌此前面对这个人, 明明摆出厌恶至极的态度。难道周泽真是周家从未公开承认过的私生子?


    她的视线落向他的左手。风衣口袋遮住大半手掌, 小拇指的位置空空荡荡。


    那处缺失令她心里的戒备越发清晰。周泽来到雾大,又刻意接近她,绝不会只是巧合。


    想明白这一点, 任柔移开目光,不再回应。


    周泽毫不在意,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自然得好像他本该就在这里。


    上课铃很快响起。


    王教授站在讲台前调试投影, PPT停在“文学概论导论”的标题页。新学期第一节 课主要讲课程安排与考核比例,教室里的氛围相对松散。


    任柔从包里取出笔记本,刚翻开第一页,肩侧垂落的一缕长发便被人绕在了手里。


    她后颈倏然发紧。


    后排女生正在压低声音议论。


    “就是那个转学生?听说家里来头特别大,在国外读了一半回来的……”


    任柔垂着眼,余光里,周泽修长的手指正慢悠悠缠着她的发梢。


    下一秒,男人俯身靠近。


    他收起那副刻意夸张的口音,中文流利清晰,低缓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


    “甜心,下课聊聊?聊聊你和我弟弟的那些事。我实在好奇,你到底藏了什么本事。”


    任柔猛地转头。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她撞进那双碧绿色眼睛里。


    他眼底的审视与戏弄太过直白,仿佛她只是一件值得拆解的玩具。


    任柔盯了他片刻,将自己的发丝从他指间抽回来,生硬地转向讲台。


    “我和你们周家的恩怨半点关系都没有,也没兴趣认识你。还有,能别再叫那个恶心的称呼了吗?”


    周泽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


    任柔只当没有听见,视线钉在投影屏幕上,再没有分给他一个眼神。


    下午第二节 大课上到一半,她拿起手机,趁教授转身写板书时从后门离开。


    教学楼里正在上课,走廊格外安静。


    任柔快步走向侧门,确认周泽没有追上来,才给林语涵发去消息。


    【我先走了,不用担心。】


    信息发送成功。


    她刚握住侧门冰凉的金属把手,两道黑色身影便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剪裁严谨的西装,没有表情的脸,耳侧挂着微型通讯器,都与从前跟随周歌的保镖一模一样。


    任柔心里一紧,转身就往教室方向跑。


    两名保镖动作更快,一左一右封住走廊,堵死了所有退路。


    “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撞上空旷走廊,传出一层轻微回音。


    其中一人取出一块带着薄荷酒精气味的手帕,迅速覆上她的口鼻。


    她本能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


    可她的手臂被牢牢制住,几乎是被半托半架着带出教学楼,塞进停在校门外的迈巴赫里。


    车门“砰”地合拢,外界光线与声音一并隔绝。


    女人缩在后排角落,胸口还在快速起伏。


    抬眼的瞬间,她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周歌斜倚在另一侧,长腿交叠,指尖夹着一支燃到末端的烟。烟灰落在深灰色西裤上,留下浅淡焦痕,他连看都没看。


    他罕见换掉了往日常穿的宽松卫衣。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衬得肩宽腰窄,黑色衬衫领口严谨,眉宇间那份散漫也收敛了大半。


    板起脸时,竟真有几分周宗巍的影子。


    周歌始终没有看她。


    直到烟蒂被按进烟灰缸,他才从喉间落下两个字。


    “过来。”


    “我不……”


    任柔往车门边退去,后背抵上玻璃。


    改装后的车厢与驾驶座完全隔绝,车外也无法窥见里面的情形。淡淡的烟草气积在密闭空间里,压得她胸口发闷。


    周歌撑着座椅站起身。


    高大的身形逐步逼近,遮住了车顶落下的大半光线。


    “听不懂人话?”


    他越靠近,她越是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火。


    女人继续向后躲,腰侧抵住车门把手,已经退无可退。


    “别……”


    周歌一掌撑在她耳侧,将人困在胸膛之间。


    “老子是不是警告过你?没把话说清楚,不准踏出别墅半步!”


    “我、我……”


    他捏住任柔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昏暗光线下,她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紧抿的唇却透着鲜明的红。她明明又怕又恼,偏生长着一副毫无攻击性的模样,自己却全无察觉。


    落在周歌眼里,反而更像无声的挑衅。


    “哑巴了?”


    他低笑,可眼底却没有笑意。


    拇指擦过她的唇,任柔立即缩了一下。


    周歌眼角那颗泪痣隐在光影里,染着几日未眠的红。他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圈尚未消退的浅红痕迹举到两人之间。


    “跟姓梁的聊得挺开心?还有那个野种——”


    “野种”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这印子,是那个野种弄的?”


    任柔眼眶迅速发红。


    她猛地偏过脸,竭力忍住泪。


    周歌盯着她咬得失去血色的唇,伸手迫使她松口。


    拇指抵进唇齿之间,擦过柔软舌尖。女孩吃痛地闷哼一声,淡淡的血腥气随即漫开。


    “怎么,被说中了?连狡辩都不会了?”


    “你!”


    任柔猛然抬头。


    周歌低下脸,咬住她的耳尖,将人牢牢圈进怀中。


    “任柔,你最好藏严实点……”


    他的声音低缓平静,寒意却不加掩饰。


    “别让我抓到把柄。”


    任柔身体僵住。


    车辆驶进香山别墅时,天色已经暗了。


    主楼玄关铺着整块雪花白,水晶灯的光经过黄铜线条折射,在地面映出点点亮光。管家带着佣人分立两侧,看到周歌牵着任柔进门,也没有人抬头打量。


    管家只在两人经过后抬手示意。


    一名女佣立即上前收好任柔落在玄关的包,另一人关上主门,宅邸很快恢复原有秩序。


    卧室门被周歌反手关上。


    任柔陷进床褥里,立刻向床头退去。


    周歌站在床边,慢慢扯松领带。修长手指沿着衬衫向下,逐颗解开纽扣。


    “别过来!”


    女人抓着床单继续后退,柔软布料被揉出大片折痕。


    周歌没有加快脚步。


    他不紧不慢靠近,那份笃定比直接扑上来更令人心慌。


    任柔尚未退到床头,脚踝便被他握住。


    男人手臂一收,将她重新拖回床中央。裙摆随动作滑上腿侧,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肌肤。


    她对此毫无察觉,只顾着踢腿挣扎。


    “放开我!疯子!”


    周歌制住她的手腕,将两只手一并按在枕边,而后俯下身。黑色领带从颈间垂落,掠过她急促起伏的胸前。


    “既然做错了事,就老老实实受罚。”


    任柔被困在他与床褥之间。


    她很清楚,这明明是他要将她困在别墅里不许出门,可他说得振振有词。


    “不要……周歌、我错了……你放过我……”


    她放软声音,试图用服软的方式与他周旋。


    周歌的呼吸落在她耳侧。


    “错哪了?”


    他低笑,鼻尖擦过她泛红的眼角。


    垂落的领带从她锁骨旁掠过,眼角泪痣在暖光下越发醒目。


    “是错在偷偷跑出去,还是错在……”


    他停顿,手指挑开她衬衫最上方的纽扣。


    “错在不该背着我找别人?”


    任柔手指扣住床单,没有回答。


    周歌的视线停在她微肿的下唇上。


    喉结滑动片刻,他俯身吻下来,牙齿带着惩罚意味咬过唇瓣。轻微的刺痛令任柔倒吸一口气,口腔里重新漫开淡淡的血腥气。


    周歌松开她,拇指擦过唇边。


    “不罚你那么狠,就罚你……”


    他从床侧提起一只黑色鳄鱼纹皮箱,放到任柔面前。


    “打开看看。”


    任柔看到那只箱子,心里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她被强迫着伸手碰到箱扣,又想立即缩回去。


    周歌握住她的后颈,将人重新带近。


    “咔嗒”一声。


    箱盖弹开。


    哑光皮革项圈、钛金属链条、柔软绑带与几支震感装置被整齐固定在内衬中,金属在暖光下显出内敛的光泽。


    任柔本能地往后躲,动作带得皮箱从床边滑落,里面的东西散在地毯上。


    一支震感装置滚到脚边。


    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踢开,后背撞上床柱。


    周歌在她面前蹲下,捡起那条带着银铃的皮质项圈,手指慢悠悠晃了两下。


    “喜欢哪个?”


    任柔拼命摇头,继续向床角退去。


    周歌扣住她的脚踝,将人重新拖回身前。


    她哪里挣得过他。


    片刻后,项圈扣上颈间,银铃贴着锁骨发出细小声响。绑带缠住脚踝,链条沿着床面落下,在灯下映出冷淡的光泽。


    任柔红着眼瞪他,偏偏一张脸生得柔软干净,即使气恼也没有多少威慑力。


    周歌检查完每一处松紧,才慢慢抬起眼。


    桃花眼中的阴郁尚未散去,唇边却重新浮出笑。


    “这回,看你还往哪跑。”


    晚上八点。


    雨云遮住月色,落地窗外只剩庭院灯映出的浅淡光影。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床头壁灯落下一圈暖光,嗡鸣持续响着,偶尔夹杂任柔压低的抽泣。


    她蜷在凌乱的被褥间,肩背止不住地发颤。脚踝缠着绑带,腕间的链子随着动作擦过床沿,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响。项圈贴在颈侧,银铃悬在锁骨上方,每次晃动都荡出清脆的动静。


    任柔本能地收拢膝盖,周歌抵住她的腿,没让她继续躲。


    “哭什么?”


    他半蹲在床边,修长手指捏着遥控器,慢悠悠转了半圈,眼角那颗泪痣隐在灯影里。


    “不是喜欢躲着我吗?现在往哪躲?”


    开关向上拨动。


    嗡鸣骤然加重。


    任柔身体猛地绷住,呜咽着往被子里缩。腕间链条随之拉紧,细嫩的皮肤很快浮起浅红。


    周歌俯身靠近,指腹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语调漫不经心,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


    “早这么乖,哪用得着这些东西?”


    “不……”


    任柔的声音陷进枕间,断续得听不完整。


    她抬手去够遥控器,指尖刚碰到外壳,手腕便被周歌握住,重新按回床面。


    他故意将开关再往上拨了一格。


    任柔骤然咬紧唇,眼泪沿着鬓边滑下,很快在枕面洇开一小片水痕。


    周歌看着她发红的眼角,唇边那点恶劣的笑意淡了些,指腹擦过她咬紧的唇。


    “松开,别咬伤自己。”


    “叩叩叩——”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管家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传进来,音量恰到好处,既能让房内的人听清,又不会惊动走廊另一侧。


    “小少爷,晚餐备好了。”


    任柔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周歌的掌心已经落在腰间,将她按回原处。


    男人低笑,指尖又拧动半格。


    任柔把脸埋进被褥,闷哼压在喉间,露在外面的耳朵迅速红透。


    “等着。”


    周歌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门外的管家没有催促,只平静答道:“是。”


    脚步声随即远去。


    任柔抬手想抓周歌,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从床边起身。


    男人整理好散开的袖口,临走前又俯下身,牙齿轻咬过她的耳垂。


    “敢乱动,回来就把你绑到餐桌上去。”


    任柔红着眼瞪他。


    周歌似乎被她这副毫无威慑力的模样取悦,伸手拨开她汗湿的发丝,直起身离开。


    门被带上。


    细微的嗡鸣在空旷房间里越发清晰。


    任柔陷在凌乱的床褥间,脚踝旁的银链折着暖光。她咬住唇,忍了片刻,又不甘心地去够落在床尾的开关。


    距离太远。


    她的手腕被链条限制,指尖每次都差一点。


    楼下餐厅已经摆好晚餐。


    黑胡桃木长桌横在挑高穹顶之下,桌面铺着熨烫平整的亚麻餐布。骨瓷与银质刀叉按宴席规格摆放,水晶杯里醒着红酒。


    主菜是干式熟成和牛,配黑松露汁与时令蔬菜。旁边放着清炖花胶、白芦笋浓汤,以及厨房专门为周宗巍准备的低刺激餐点。


    佣人安静站在灯光边缘。


    周歌拉开餐椅坐下时,对面的周宗巍刚切下一块牛排。


    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领口依旧整齐。金丝眼镜后的视线淡淡抬起,在周歌脸上停了片刻。


    “让你盯着周泽勾结张厅的事,怎么突然跑回来?”


    周歌扯了扯领带,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长桌两侧的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后退。管家抬手示意,几人随即退到餐厅外,只留下负责添酒的侍者守在远处。


    周家的利益往来,从来轮不到佣人旁听。


    “别拿没查到当借口。”


    周宗巍截断他尚未出口的话。


    刀叉落上骨瓷盘,发出清晰的轻响。


    “周泽敢把那个私生子从国外弄回来搭桥,打的就是张厅手里港口批文的主意。你再这么由着性子来——”


    他停下动作,隔着长桌看向周歌。


    “下次栽了跟头,没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周歌靠在椅背上,喉结缓慢滑过,没有作声。


    窗外的雨水沿着玻璃幕墙不断滑落,餐厅里只剩刀叉偶尔碰过餐盘的声音。


    周宗巍重新低头切着牛排。


    “记住了?”


    “吃完饭去把张厅的行程摸清楚。别再让我看见你往那女人屋里钻。”


    周歌握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听得懂兄长话中的警告。


    周家继承人可以玩,可以荒唐,却不能被一个女人左右判断。任柔在他心里的分量越重,家族越有可能将她视为隐患。


    “嗯。”


    周歌放下酒杯,猛地站起身。


    餐椅擦过石材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宗巍连眼皮都没抬。


    “去哪?”


    “查张厅行踪。”


    周歌甩下这句话,大步穿过餐厅。


    管家已经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即让佣人取来大衣与车钥匙。周歌接过钥匙,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玄关。


    片刻后,引擎轰鸣穿过庭院。


    黑色轿车驶出大门,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


    周宗巍放下刀叉。


    佣人及时上前,递上温热的棉质手帕。他慢条斯理擦净手指,管家则静立在数步外,等候下一道吩咐。


    男人将手帕放回银盘,起身离席。


    “二少爷房里有人?”


    管家停顿片刻,谨慎回答。


    “任小姐在里面。小少爷离开得匆忙,尚未来得及安排人进去照看。”


    周宗巍没有回应。


    他转身上楼,管家留在原地,没有擅自跟随。


    通往二层的楼梯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两侧壁灯亮着暖光,雨夜里的宅邸静得听不见一点杂音。


    走到长廊尽头时,周宗巍脚步停住。


    卧室门虚掩着。


    里面断断续续传出压抑的呜咽,以及某种持续运行的细微震动声。


    他抬手推开门。


    房内光线昏暗。


    嗡鸣随着门缝扩大,清晰地涌入走廊。


    周宗巍按下墙边开关。


    顶灯骤然亮起。


    床上的任柔被强光刺得向后缩去,链条随动作拖过床面,发出嘈杂的声响。


    她的长发已经被汗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侧。黑色绑带缠在纤细的脚踝上,留下数道浅红。项圈贴着颈侧,银铃落在锁骨附近,随着急促的呼吸晃动。


    地毯上散着从皮箱里滚出的道具。


    其中一支震感装置仍在运行,蓝色指示灯时明时暗。


    任柔吃力地抬起脸。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救、救我……”


    声音细得发颤。


    周宗巍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向腕间链条,又扫过散落一地的道具。


    他没有说话,只抬脚拨开挡在路上的皮箱。


    皮鞋经过遥控器时,鞋尖恰好压上按键。


    嗡鸣声骤然拔高。


    任柔身体猛地绷紧,原本压在喉间的声音猝然变调。她红着眼看向男人,连手指都在发抖。


    周宗巍垂眸看了一眼脚边的遥控器。


    镜片后的目光缓慢暗下去。


    片刻后,他移开鞋尖,走到床边,俯身蹲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疑心 “哥,你脖


    “啧, 周歌真不知轻重。”


    周宗巍停在床侧,嗓音凉淡,听不出半点怜惜。


    昏暗的卧室里, 鳄鱼纹皮箱敞在地毯上, 链条与遥控器散落一地。仍在运转的装置持续发出嗡鸣,蓝色指示灯明明灭灭,将床边照出一层冷光。


    他垂眸看向任柔。


    她已经没了挣扎的力气,腕间链条随着呼吸偶尔轻响。乌发被汗水浸湿, 凌乱贴在脸侧,眼尾哭得通红。黑色项圈衬着细白颈线, 银铃随着胸口的起伏轻轻晃动。


    狼狈, 脆弱, 又漂亮得过分。


    周宗巍眸色微沉。


    这点变化令他心生烦躁。


    他弯腰捡起遥控器,拇指停在电源键上, 却迟迟没有按下。


    “救、救我……”


    任柔勉强抬起脸。


    杏眸里蒙着湿润水汽,神志已经有些涣散, 只凭本能向站在床边的男人求助。声音又软又虚, 每个字都透着脱力后的颤意。


    周宗巍看了她几秒。


    她显然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招人。衣襟散乱, 露出一截莹白肩颈, 汗湿发丝贴在颈窝。呼吸稍重一些, 银铃便会发出细碎响动。


    男人握着遥控器的手逐渐收紧,骨节透出青白。


    下一秒,他彻底按灭电源。


    嗡鸣戛然而止。


    任柔紧绷的身体随之软下去, 整个人陷进凌乱床褥,胸口仍在急促起伏。


    周宗巍直起身,抬手扯了一下领带,动作刚进行到一半, 便被他强行止住。


    男人脸色瞬间沉下去,凤眸里的温度尽数褪去,再看向任柔时,眼底已经多了点审视与冷静。


    “周宗巍……”


    任柔低低唤他。


    他没有回应。


    周宗巍将领带重新扶正,连稍有偏移的领结也调整回原处。方才短暂泄露出的失控,被一并压回严谨平整的西装之下。


    他俯身扣住任柔的脚踝。


    任柔本能地向后缩,脚腕却被牢牢握住。


    “别动。”


    声音沉冷,没有商量余地。


    她立即安静下来。


    周宗巍解开脚踝上的绑带,动作利落,毫无温柔可言。束带被扔进皮箱,金属扣碰上箱壁,发出一声脆响。


    随后是腕间的锁链。


    任柔的手已经麻了,链扣松开的瞬间,手臂无力垂向床沿。


    周宗巍单手托了一下,避免她撞到坚硬的床框,随即迅速松开,神色冷得像在处理一件麻烦物品。


    他的目光扫过腕间勒出的红痕,没有停留。


    最后,男人伸手解开她颈间的项圈。


    一缕长发被卷进金属搭扣。周宗巍皱了皱眉,手指穿过乌发,将缠住的部分抽了出来。


    柔软发丝从掌间滑过。


    他的动作停顿半秒,眼底刚被压下去的暗色又沉了几分。


    项圈随即被丢进皮箱。


    “把衣服整理好。”


    任柔浑身发软,手指试着抓了两次,仍拢不住松散的领口。


    周宗巍冷眼看着。


    几秒后,他扯过床尾的薄毯,随手盖在她身上,将那片碍眼的白皙肌肤彻底遮住。


    动作没有温存,更像眼不见为净。


    任柔蜷在薄毯下,脸颊陷进枕间。她被折腾得没了力气,湿润眼睫低垂着,唇色也浅淡许多。


    即使狼狈成这样,那张脸依旧娇嫩惹眼。


    她自己毫无察觉,只顾着忍耐腕脚残留的酸麻。


    周宗巍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最近安分些。”


    任柔没有回应。


    她揪着薄毯,低垂着脸,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周宗巍也不在意。


    而站直身体,慢条斯理整理袖口。刚才俯身替她拆除束缚,衬衫袖口压出一道细微褶皱,也被他一寸寸抚平。


    所有失态都随着这个动作消失殆尽。


    “少招惹周歌。”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项无关紧要的事务。


    “周泽那边也离远点。周家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任柔依旧沉默。


    “听懂了就点头。”


    她手指缓缓收紧,最终僵硬地点了一下。


    周宗巍这才移开视线。


    “过几天我要出差。”


    “我不在的时候,别给我惹麻烦。”


    女人没有追问。


    显然一副对他的行程毫无兴趣,眼下只盼着他尽快离开这间卧室。


    周宗巍同样不需要她回答。


    “再闹出今晚这种事,没人有空替你收拾。”


    任柔缓慢抬起脸,那双杏眼里仍残留着水意,眼底没有依赖,只有戒备与压抑的不满。


    周宗巍看得清楚。


    他神色依旧冷漠。她畏惧也好,厌恶也罢,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记住自己的身份。”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打开时,管家已经端着银质托盘候在走廊外。两名女佣站在更远的位置,垂首敛目,连余光都没有往卧室里偏。


    周宗巍走出房间。


    管家上前半步,将温热棉巾递到他手边。


    “大少爷。”


    周宗巍接过棉巾,轻轻擦拭手指。


    动作缓慢,细致得近乎苛刻,像要将方才残留的温度一并清除。


    管家始终低着头,没有询问房内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擅自揣测主人的脸色。


    “半小时后进去。”


    周宗巍将棉巾扔回银盘。


    “检查她手脚上的伤,没必要就别惊动医生。”


    “是。”


    管家应得干脆。


    周宗巍淡声补了一句:“今晚我住主楼。”


    管家立即领会,大少爷当晚不会离开。书房、主卧和次日的车辆安排都要照旧准备。


    “明白。文件已经送进书房,厨房会按您平日的时间备夜茶。”


    周宗巍没有再说什么,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


    深色西装衬得背影挺拔冷峻。转过长廊时,他抬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神色已经恢复平日的漠然。


    卧室里,任柔听着门外脚步渐渐远去,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


    持续许久的嗡鸣已经停止,链条、项圈与遥控器都被收回皮箱。贴身的道具早已耗尽电量,周宗巍没有碰,女佣更不敢擅自处理。


    房间重新安静,只剩雨水偶尔敲过落地窗。


    她没有因为周宗巍替自己解除束缚而生出感激。


    在任柔看来,他和周歌都一样危险。


    周歌把情绪写在脸上,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周宗巍永远高高在上,连伸手相助也像一种施舍,冷得让人猜不透,而且十分的恶趣味,又阴晴不定。


    如果非要去选惹的人都话,她一定不选周宗巍。


    女人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蜷进被褥深处。


    实在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也逐渐模糊。没过多久,她便软软陷进枕间,沉沉睡了过去。


    半小时后,两名女佣准时进入卧室。


    一人检查任柔腕间与脚踝的痕迹,另一人收走地毯上的皮箱,将温水、干净睡衣与退热贴放到床头。


    涉及主人私密的东西,她们连碰都不会碰,只替任柔盖好薄毯,调低室内灯光。


    所有动作都轻得听不见声响。


    管家站在门外,确认任柔只是脱力昏睡,没有高热和严重外伤,才压低声音吩咐:


    “留一个人在外间守夜。任小姐醒了,先送温水,再让厨房准备清粥。”


    女佣垂首应下。


    没人讨论大少爷为何亲自进过这间卧室,也没人揣测他离开时那张过分冷淡的脸。


    在周家做事,分寸比聪明更重要。


    破晓时分,天际渗出一线冷白,庭院里的树木都被晨雾染成灰青色。


    迈巴赫沿着弧形车道驶入主楼前庭。


    车门打开,周歌捏着手机大步跨上台阶。晨露沾上黑色皮鞋,在鞋尖洇开一小片暗痕。


    他随手脱下带着夜间潮气的西装外套,候在玄关的男佣立即双手接过。


    周歌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过,将彻夜整理好的张厅相关资料一键发送出去。


    周泽的手段比他预想得更阴。


    为确认资金流向与港口批文背后的关系,他带人在外面查了整整一夜。太阳穴一直突突跳着,身体疲惫,胸口那股烦躁却丝毫没有消散。


    此刻他只想回卧室补一觉。


    刚踏上楼梯,周歌脚步忽然顿住。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任柔。


    昨晚被兄长几句话激起火气,他转身就离开别墅,竟真把她独自留在房里一整夜。


    “我哥呢?”


    他解开衬衫袖扣,边问边往二楼走。


    皮鞋踏过浅色石材台阶,清脆声响贯穿寂静主楼。走廊尽头,几名值夜佣人垂手站立,神情比平时更加拘谨。


    周歌的目光扫过最前方的女佣。


    对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有开口。


    他太阳穴跳得更厉害。


    “小少爷——”


    女佣见他径直走向卧室,终于出声阻拦。


    她刚抬起手,还没碰到周歌的袖口,便被男人不耐烦地挥开。


    周歌握住门把。


    冰冷金属贴进掌心,依旧压不住心底不断升高的火气。


    脑中接连掠过杂乱的画面。


    凌乱的床褥、散落的衣物,还有任柔红着眼向他求饶的模样。


    就在他要拧开门锁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来了怎么不吱声?”


    声线低沉,残留着清晨初醒时的微哑。


    周歌猛地回头。


    周宗巍站在走廊另一端。


    他刚从主卧出来,身上只穿着白色衬衫和西裤,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平日严谨整齐的领带也略显松散。


    锁骨下方留着一道弯曲红痕。


    颜色不深,落在冷白皮肤上却格外扎眼。


    周歌瞳孔骤然收紧。


    他死死盯着那道痕迹,喉结接连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


    “哥,你脖子下面这……怎么回事?”


    周宗巍垂眸扫了一眼。


    “老宅潮,虫子咬的。”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修长手指恰好擦过红痕。动作坦荡从容,镜片后的目光却沉得看不清底色。


    “怎么,连哥哥这点小事,你也要管?”


    话听着挑不出毛病。


    周歌却一个字都不信。


    他扯了下唇,笑意比脸色还难看。


    “我哪敢管哥的事。”


    到了嘴边的质问在喉间滚了一圈,又被他生生咽下。


    周宗巍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色,语气没有起伏。


    “资料发给李然了?”


    “发了。”


    “那就回去休息。”


    周歌没有动。


    兄弟二人隔着数步距离对视。一个眼底妒火压得发沉,一个神情淡漠,连多余解释都懒得给。


    片刻后,周宗巍先移开目光。


    皮鞋踏过长廊,脚步不疾不徐。经过周歌身侧时,他连停顿都没有,只留下一句淡淡的警告。


    “少把心思浪费在没用的地方。”


    周歌下颌咬紧。


    他望着兄长挺拔冷漠的背影,胸口的不甘与猜疑越压越重,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周宗巍转过楼梯口,周歌才重新握住门把,猛地推开卧室门。


    厚重窗帘遮住晨光,房间里一片昏暗。


    床头电子钟散发着幽蓝微光,隐约照出床榻中央蜷缩的身影。


    任柔侧躺在被褥里,脸色仍显苍白。长发散在枕间,碎发贴着微红耳廓,眉心因睡得不安稳而蹙着。


    周歌的视线向下。


    薄毯滑开一角,露出一截白净长腿。裙摆下方,仍能隐约看见那件早已停止运转的黑色道具。


    紧绷整夜的神经陡然松了一瞬。


    周歌单手撑住床柱,压抑地呼出一口气。


    他快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随后俯身拨开她汗湿的鬓发。


    指腹贴上脸颊,触感柔软微凉。


    下一秒,他低头咬住她颈侧。


    任柔正在噩梦里挣扎,陌生触感令她本能抗拒。身体却疲软得抬不起手,直到她猛地睁开眼,才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桃花眼。


    “啊!”


    尖叫刚出口,唇便被周歌的掌心捂住。


    “叫什么?”


    男人俯视着她,眼底冷意未散。


    任柔看清来人,急促呼吸才稍稍缓和。


    周歌松开手,捻起她一缕凌乱长发。动作原本漫不经心,目光落到她破损微肿的唇瓣时,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我怎么不记得,我咬过你嘴唇?”


    拇指重重擦过伤处。


    任柔吃痛地缩了缩,眼中立即蓄起水汽。


    周歌却没有收手,视线牢牢锁住她。


    “太疼了……我、我自己咬的……”


    她声音发颤,解释得毫无底气。


    任柔向后缩去,后背很快抵住床头。她脸色白净,眼睫湿漉漉地颤着,越显得乖巧可怜。


    周歌审视她良久,手上的力道才慢慢松开。


    他的视线落向裙摆。


    伸手确认道具已经耗尽电量后,周歌神色稍缓,动作利落地将它取下,随手丢到地毯上。


    任柔立即往床里缩。


    男人手臂一横,将她重新捞进怀里。


    “现在知道错了吗?”


    温热呼吸落在她耳边。


    任柔咬着受伤的下唇,在那道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下缓慢点头。


    周歌这才低头碰了碰她的耳垂。


    他解开余下的绳扣,看到腕间仍未消退的青紫痕迹时,眼神暗了暗。


    下一秒,任柔被他拽回胸前。


    周歌躺上床,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下巴压住她的发顶。手臂横在腰间,强势得不给她留出任何退开的空间。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细窄金线。


    任柔瞥见床头闹钟。


    七点整。


    她浑身一僵,立即挣扎起来。


    “快放开我!”


    周歌的手臂随之收紧。


    “怎么?陪我休息一会都不行?”


    清晨的疲惫令他嗓音发哑,语气依旧霸道。


    “真的不行!”


    任柔急得眼眶重新发红,双手徒劳掰着他的手臂。


    “我今天早上有课,周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越挣扎,周歌搂得越紧。


    男人低头吻过她的后颈,声音贴在耳后。


    “老实休息一会,我等会送你去上课。”


    任柔听出其中的命令,只能渐渐停下动作。


    她任由周歌把自己圈在怀中,目光却始终盯着电子钟不断变化的数字。


    半个小时后。


    任柔站在车门旁,低着脸反复拉扯短裙边缘。


    那是一条黑色蕾丝短裙,剪裁贴身,裙摆只到大腿中段。外面搭着一件收腰短外套,依旧遮不住过于纤细的腰线。


    她磨蹭了许久,终于抬头看向周歌。


    “我可不可以……”


    声音越来越小。


    “不穿这个?”


    任柔揪着蕾丝裙摆,裸露的膝盖在清晨凉风里轻轻发抖。


    这条裙子短得令她没有安全感,坐下时稍不注意就会向上滑。领口也开得太低,每次低头,她都能看见自己颈侧与锁骨附近留下的痕迹。


    周歌斜倚在后排座椅上,手里夹着尚未点燃的雪茄。


    他抬眼扫过她。


    “那你想穿什么?”


    男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那张低垂的小脸抬起来。


    “还是说,想光着去上课?”


    任柔脸颊瞬间烧红,慌忙避开他的目光。


    “这裙子……太招摇了,我有点不太适应。”


    风从车门外吹来,裙摆被掀起一角。


    任柔立即抬手按住。


    周歌低笑一声,长臂伸过去,将人直接拽进车里。


    车门重重合上。


    他扣住她的腰,将人按在身旁,唇贴近耳廓。


    “晚了,这身裙子是我特意为你选的。”


    任柔听见这句话,便知道再商量也没有用。


    周歌还在生气。


    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好心退让。


    任柔蹙着眉向车门角落缩去,膝盖并在一起,手指不断把裙摆向下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撑腰 “权势真是


    深秋晨雾压着雾大外的梧桐道。


    黑色帕加尼慕尚碾过满地金黄落叶, 车身平稳得没有一丝颠簸。深色隐私玻璃隔绝了街边视线,车厢内只剩空运转的低响。


    任柔缩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反复扯着裙摆边缘。


    手腕刚抬起, 便被周歌扣住。


    男人低笑一声, 将她直接拉进怀里。车门闭合的闷响隔绝了外界,他的唇已经贴近她耳侧。


    “晚了。”


    周歌的手掌停在她腰间,语气理所当然。


    “这身裙子,我特意给你选的。”


    任柔抿着唇退回车门边, 膝盖几乎抵到胸前,仍在徒劳地向下拉扯裙摆。


    周歌靠回座椅, 隔着淡薄烟雾看了她片刻。


    直到她被空调风吹得瑟缩了一下, 他才从储物格取出一只白色丝绒盒, 随手扔到她膝上。


    “打开。”


    任柔迟疑几秒,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部定制手机。奶白色机身沿着边缘嵌了一圈细钻, 样式精巧,和周歌一贯张扬冷硬的审美毫不相衬。


    屏幕亮起后, 锁屏照片随之出现。


    跨年夜的银白烟火铺满夜空, 她站在光影下仰着脸笑, 眼睛弯成了月牙。


    任柔怔了怔。


    她完全不知道周歌在什么时候拍下了这张照片。


    “以后用这个。”


    周歌将雪茄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指腹随意擦过她腕间还未消退的红痕。


    “你那破手机早该换了。发条消息, 半天等不到回复,寒酸。”


    任柔握着手机,没有道谢。


    屏幕的冷光落进她眼底, 照出一片迟疑。她低头将手机放进帆布包,拉上拉链,仿佛只是在收起一件普通物品。


    周歌看见了,也没有计较。


    他阖上眼靠进椅背, 眉眼间残留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即使闭着眼,肩背依旧绷着,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没有减弱半分。


    窗外的梧桐树影快速后退。


    雾大老校区的红砖建筑逐渐从晨雾中显露出来。


    任柔握住帆布包肩带,低声开口:


    “就在这儿停吧。”


    这里距离侧门还有三条街。附近是居民区和学生租住较多的旧公寓,早晨人流混杂,从这里步行进学校不会太显眼。


    司机没有立即停车。


    他从后视镜看向后座,等候周歌的意思。


    周歌没有睁眼。


    车辆继续向前。


    任柔刚碰到车门把手,后颈便被一只手扣住。力道算不上重,却轻易将她带回座椅。


    “继续开。”


    周歌对司机吩咐。


    声音里没有商量余地。


    帕加尼驶过侧门,最终停在雾大正门外。


    正值第一节 课前的早高峰。


    校门前停着送学生返校的车辆,早餐摊旁排着长队。抱着教材的学生从闸机前匆匆经过,豆浆、煎饼与咖啡的味道混在清晨空气里。


    黑色帕加尼停在最显眼的位置,引来不少视线。


    “下去。”


    周歌抬手敲了敲任柔的膝盖。


    而女人望着窗外来往的人群,迟迟没有动作。


    学校论坛上的流言还挂在热榜。她几乎可以预见,只要从这辆车里走出去,新的照片很快就会出现在帖子里。


    “不敢?”


    周歌睁开眼,倾身靠近。


    他挑起任柔的下巴,迫使她看向窗外。几名同院系的女生站在路边,正朝这边低声议论。


    任柔刚要避开,后颈便被他的掌心控制住。


    男人唇边勾着一点笑,语气仍显轻狂。


    “怕什么。”


    “老子在,没人敢说你。”


    司机已经下车,从外面拉开车门。


    冷风瞬间灌进车厢。


    任柔下意识缩了缩肩,周歌的手掌落在她后腰,将她推了出去。


    她踉跄半步,刚刚站稳,便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合拢的声音。


    周歌也下了车。


    皮鞋落上石板路,他随手扣好西装外套,挺拔肩背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不远处几名女生原本还在交谈,看清任柔后,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雾白蕾丝裙衬得她肤色透亮,纤细腰线被收腰剪裁勾得清晰。她站在豪车旁,乌发被晨风吹乱了几缕,垂着脸按住裙摆的模样安静又惹眼。


    “她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有人忍不住小声开口。


    “好看有什么用,论坛里不都说了吗,被人包养的。”


    另一道声音跟着响起。


    音量不高,足够让任柔听清。


    她身体僵住,手指也跟着发凉。


    身上昂贵精致的裙子仿佛忽然变成一件证物,将所有揣测牢牢钉在她身上。


    “发什么呆?”


    周歌的手掌覆上她的后腰。


    他顺着任柔的视线看过去,桃花眼微微眯起。


    下一秒,男人直接收紧手臂,将她带进怀中。下巴压在她发顶,开口时音量不大,却清晰传到周围每个人耳中。


    “怎么,我女朋友,你们很关心?”


    四周顿时安静。


    那几名女生惊讶地看着他,手里的早餐杯都险些拿不稳。


    论坛照片里的男人只露了一个模糊侧脸,所有人都默认所谓的“金主”是个上了年纪的有钱人。


    眼前的周歌年轻、俊朗,穿着考究,眉眼间那股桀骜与压迫感又让人不敢直视。


    周歌抬手拨开任柔被风吹乱的头发,指腹擦过她发热的耳廓。


    亲密动作做得坦荡,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清。


    “看够了?”


    那几名女生仓促移开视线,再没人敢继续议论。


    任柔被他圈在怀里,胸口仍有些发闷,原本发软的双腿却渐渐找回了力气。


    周歌松开她,转而攥住她的手腕,带着人向校园里走。


    “记住了。”


    他没有在意沿途的注视。


    “只有我能欺负你。谁敢动你,就是跟我作对。”


    走到门禁闸机前,周歌抬脸完成识别。


    提示灯转为绿色,闸门随之开启。


    任柔望着他熟门熟路走进学校,终于忍不住拉住他的袖口。


    “你怎么会有入校权限?”


    周歌回头,桃花眼里重新浮起散漫笑意。


    “刚从国外转回来。”


    他说得随意,仿佛转进雾大只需要一句话。


    任柔猛然想起,前几天林语涵在寝室群里提过,学校新图书馆项目得到一笔数额惊人的匿名捐赠,校内还有传闻说,捐资方同时承担了几栋老楼的修缮费用。


    眼下看来,那位“匿名校友”与周家脱不了关系。


    “不高兴?”


    周歌捏住她的下巴,目光从她脸上缓慢扫过。


    任柔慌忙摇头。


    她眼睫低垂,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人议论后的苍白,乖顺得没有半分攻击性。


    周歌的手指在她唇角停了停,语气略微缓和。


    “放学不准乱跑。”


    他说完便向行政楼方向走去。


    挺拔背影很快融进入流。


    任柔站在原地,帆布包里的新手机震动两下。


    屏幕上只有一条消息。


    【敢跑,就让你再也出不了门。】


    她看了几秒,将手机重新塞进包里。


    周歌今天愿意送她来学校,确实有心软的成分。


    更多的原因,还是为了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等着抓住所谓的“奸夫”。


    那个贱人。


    在他眼皮子底下勾引任柔,想到有可能还不止一个,他就心里发酸发涩,嫉妒的要死。


    那群臭贱人都该去死。


    任柔赶到阶梯教室时,王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调试设备。


    文学院的公共课采用大班授课,教室里坐着两个专业的学生。讲台旁堆着本学期的阅读材料,投影屏幕上列着课程考核要求。


    林语涵坐在后排,远远看见她便使劲招手。


    任柔猫着腰走过去,在空位坐下。


    帆布包还没有放好,胳膊便被林语涵戳了两下。


    “我去……”


    林语涵压低声音,眼睛亮得惊人。


    “任柔,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这裙子哪儿买的?也太衬你了,白得跟发光似的。”


    任柔脸上一热,伸手去捂她的嘴。


    “小点声。”


    林语涵扒下她的手,仍在打量。


    “真的。你平时穿卫衣就已经很好看了,今天一打扮,走廊上谁还能看别人?”


    她视线扫过裙摆,又凑近了些。


    “就是短了点。老实交代,哪个帅哥送的?”


    任柔抿着唇没有回答,耳廓却悄悄红了。


    王教授用激光笔点了点投影,提醒后排保持安静。


    林语涵立即坐直,隔了片刻,又贴到任柔耳边咬耳朵。


    “对了,昨天辅导员来查课了。点名册往讲桌上一拍,吓得我差点把笔掉了。”


    任柔心口猛地提起。


    她昨天第二节 课中途离开,正好撞上查课。


    “那我……”


    “逗你的。”


    林语涵忍不住笑出声。


    “我拿着你学生证帮你答了到,辅导员还问你是不是去校医院了,我说你不舒服,去拿药了,然后就糊弄过去了。”


    任柔松了口气,伸手掐了她一下。


    教室门恰好在这时打开。


    辅导员夹着文件夹走进来,先同王教授低声说了几句,随后转向台下。


    “任柔,出来一下。”


    半个教室的人都看了过来。


    任柔身体一僵。


    椅腿擦过地面,声音格外刺耳。林语涵拽了一下她的衣角,眼神里透着担心。


    任柔摇了摇头,让她安心,随后跟着辅导员走到走廊。


    上课期间,走廊里没有多少人。墙边贴着学院奖助学金评议流程和新学期纪律通知,教务办公室里偶尔传来打印机运转声。


    辅导员四十岁上下,负责她们年级的日常管理、奖助评定与心理排查。平日说话总带着几分职业性的严肃,所以任柔对他有些犯怵。


    “老师,我……”


    任柔刚想解释缺课的事,对方已经先开口。


    “任柔,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怔了一下。


    辅导员的目光从她昂贵的裙装扫过,又落在腕间若隐若现的红痕上,神情里多了几分自以为洞悉内情的沉重,好像在痛心疾首什么。


    “学校论坛上的帖子,我看过了。”


    他将声音压低。


    “说你跟校外人员关系不清楚。家里经济有困难,可以申请助学金、临时困难补助,也可以找学院勤工助学,没必要走歪路,你们小姑娘年纪小,容易被外面那些花花世界给蛊惑,但真相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


    任柔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


    声音在安静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辅导员没有与她争辩,只打开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好的论坛截图。


    最上面一张照片里,她正从黑色帕加尼上下车。周歌的脸被拍得模糊,只能看见一截深色西装。


    标题写得刺眼。


    ——雾大文学院女生疑被富商包养,豪车多次接送。


    “学校已经联系论坛管理员处理帖子,传播范围暂时压住了。”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但你得告诉我实际情况。要是受到胁迫,学院可以协助报警,也能联系法律援助中心。”


    他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周歌。


    “这个人是谁?”


    任柔盯着照片,喉咙发紧。


    她想反驳那些流言,又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和周歌之间混乱的关系。


    “没有胁迫。”


    她抬起脸。


    “是我自愿的。”


    辅导员眉头皱得更深。


    “你这个年纪,容易被一些表面的东西迷惑。论坛里还有人说,看见你和他出入酒店。”


    他向任柔靠近半步,将音量压得更低。


    “有经济实力的成年男人,关系往往复杂。对方有没有家庭,你清楚吗?别稀里糊涂卷进去,最后毁了自己的学业和名声。”


    “我没有当小三。”


    任柔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辅导员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澄清道歉声明申请表。


    “这个你先拿回去填,填完发到学校论坛上去。经济困难不可耻,学校有正规渠道。女学生在外面更要注意保护自己,也得对个人名誉负责。”


    纸张落进任柔掌心。


    辅导员说的每一句话都披着关心的外衣,落下来却像一场提前定罪的审判。


    她握住表格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周董,老图书馆的结构加固方案已经按专家意见调整。新馆选址涉及历史建筑风貌控制,设计院准备了几套方案,等会您看看满不满意。”


    说话的是校党委书记。


    一行人沿着走廊向这边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穿着深黑色定制西装,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神情冷淡疏离。


    周宗巍身后跟着雾大党委书记、校长、市教委分管高校工作的副主任,以及负责项目的建筑设计院院长。李然与周氏基金会项目负责人落后半步,手里拿着装订完整的工程资料。


    周氏基金会此次捐资修缮老图书馆,并参与新馆建设。数额足够覆盖整个一期工程,也足以让校方最高层集体陪同。


    一行人所过之处,办公室里的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


    辅导员看清来人,脸上的严肃迅速消失,连忙迎上前。


    “书记、校长,各位领导。”


    校长只向他点了一下头,注意力仍在周宗巍身上。


    周宗巍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任柔手里的表格上。


    随后是她泛红的眼眶、绷紧的手指,以及领口下若隐若现的淡红痕迹。


    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沉。


    “这是在做什么?”


    他开口时语气很淡。


    辅导员还没回答,校长已经看向任柔。


    “这是文学院的学生?”


    “是,任柔,大二学生。”


    学院分管学生工作的副书记从后方快步赶来,显然刚接到消息,额角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可能是学生管理方面有些情况,我们正在了解。”


    周宗巍没有看他说话的人。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任柔身上。


    “哭了?”


    任柔慌忙把表格藏到身后。


    周宗巍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将那张皱掉的表格从她身后抽了出来。指腹经过她发冷的指节,动作平淡得像在拿一份等待审阅的文件。


    走廊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位周氏掌权人显然认识眼前的学生。


    “周董,这位同学可能在经济和生活方面遇到了一些问题。”


    辅导员试图解释,挽回一些失控的局面。


    “我在问她。”


    周宗巍淡淡打断。


    声音不高,辅导员立即闭上了嘴。


    任柔抬头看向他。


    男人站得很近,高大身形将走廊窗外的光挡去大半。那双凤眸里没有温情,也没有安慰,只剩等待回答时的冷淡与压迫。


    “谁欺负你了?”


    任柔不想在这种场合与他扯上关系。


    更不愿意让周围的人知道,她住在周家。


    “没什么。”


    她低声回答。


    “就是奖学金的事。”


    “是吗?”


    周宗巍扫了一眼手里的表格。


    夹在其中的论坛截图滑落到地上。


    李然正要上前捡,周宗巍已经俯身拾了起来。


    他的目光掠过标题,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文学院女生疑被富商包养。”


    他将标题念了一遍,唇边浮起极淡的讥意。


    辅导员脸色迅速发白。


    学院副书记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立刻看向站在一旁的辅导员。


    “这个情况核实过没有?论坛发帖人的身份查了吗?怎么能这么草率就定性了呢?”


    “还、还在核实……”


    周宗巍抬起眼。


    “没有核实,就先把澄清道歉声明申请表递给她?”


    辅导员额角渗出冷汗。


    “我是考虑到学生可能存在经济困难,想先进行帮扶……”


    “帮扶?”


    周宗巍的语气依旧平静。


    “还是默认她用不正当关系换取钱财?”


    辅导员张了张嘴,已经说不出话。


    周宗巍将照片翻转过来,指腹停在周歌模糊的侧脸上。


    “照片里的人,是我弟弟,周歌。”


    短短一句话落下,走廊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校长面色骤沉。


    学院副书记也转头看向辅导员,眼神里已经带上明显责备。


    辅导员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


    周宗巍将截图交给李然。


    “帖子谁发的,传播链条怎么形成的,学校准备怎样处理,今天之内给我结果。”


    校党委书记当即开口:


    “周董放心。涉及学生名誉和网络造谣,学校会成立专项调查组,由宣传部、学工部和保卫处共同核查。该追责的,一定追责。”


    校长也沉声补充:


    “学院对未经调查便主观判断学生的做法,同样要作出处理。”


    辅导员额头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下来。


    “周董,是我工作方式有问题。我看到帖子后太着急,担心学生走错路,话说重了……”


    周宗巍没有理会。


    他垂眸看向任柔。


    “受了委屈,不会说?”


    任柔握紧手指,眼眶里的热意越来越重。


    她不想在这些人面前落泪,更不想对周宗巍表现出软弱。


    可刚才那些“小三”“走歪路”“自尊自爱”的话,依旧一遍遍压在心口。


    周宗巍抬手,指腹托住她的下巴。


    动作没有温柔,只是在强迫她抬起脸。


    “他欺负你了?”


    走廊里没有人敢出声。


    任柔咬着下唇,眼泪还是从眼角滚了下来,正好落在周宗巍手背上。


    男人的手指停顿一瞬。


    镜片后的眸色随即冷了几分。


    辅导员再也站不住,连忙上前道歉。


    “任同学,对不起。是我没有调查清楚,先入为主,言语上伤害了你。”


    学院副书记站在旁边,脸色严肃。


    “道歉说清楚。你错在什么地方,也要讲明白。”


    辅导员喉咙发紧,只能重新低下头。


    “我不该依据论坛传言判断你的私人生活,也不该把澄清道歉声明和那些未经证实的猜测联系起来,更不该用不恰当的话评价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任同学,对不起。”


    任柔看着他。


    几分钟前,这个人还站在教师与管理者的位置上,以关心为名审判她的人生,丝毫不见得一丝歉意。


    而现在只因周宗巍站在这里,他便低下了头。


    周围的校领导保持沉默,没人替他解释,也没人再把那些话包装成所谓的善意,能怎么回复呢,毕竟人都得罪了。


    任柔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权势究竟能将人的态度改变到什么程度。


    周宗巍收回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随手递到她面前。


    “擦干净。”


    语气依旧冷淡。


    任柔接过手帕,没有看他。


    周宗巍转向辅导员。


    “她接不接受,是她的事。”


    “你们怎么处理,是学校的事。”


    校长当即点头。


    “明白。我们会依规调查,绝不含糊。”


    辅导员脸色越发难看,急忙再次看向任柔。


    “任同学,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这份工作对我很重要……”


    任柔手指收紧。


    那张昂贵柔软的手帕被她攥出褶皱。


    她没有立刻回答。


    周宗巍也没有催促,只站在她身侧,神色冷漠地等着。


    他没有替她原谅,也没有替她决定。


    可只要他站在这里,整条走廊便无人敢再逼她低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生气 “宝宝,胆


    “我不接受。”


    声音落在寂静的走廊里, 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


    任柔握着那张澄清道歉声明表,手背紧绷。她脸颊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杏眼微红, 神情却比方才坚定许多。


    辅导员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他嘴唇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解释。


    学院党委副书记已经沉声开口:“先到办公室等候调查,今天的情况要形成书面说明。”


    两名随行安保适时上前。


    他们没有粗暴碰触,只一左一右停在辅导员身侧, 礼貌而明确地示意他离开人群。辅导员看了眼周宗巍,最终低下头, 跟着退到走廊另一端。


    周宗巍站在任柔身侧。


    深色西装剪裁严谨, 肩线平直。长廊的冷白天光落在金丝镜片上, 将那双凤眸遮去大半,也让人更难辨认他的情绪。


    他抬手调整袖口, 语气平淡。


    “从今天起,任同学在校期间的学费和必要开支, 由周氏教育基金承担。”


    任柔猛地抬头。


    她还没有从方才的局面里缓过来,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写满错愕。眼角残留着一点湿意, 连反驳都忘了开口。


    分管学生工作的学院党委副书记反应极快。


    “周董, 学生正常享有的奖助政策, 学院仍会依规落实。周氏基金的资助,我们会安排专人对接,单独建档, 保证每一笔支出都有依据。”


    他说话谨慎,没有为了讨好当场大包大揽,也没有忽略高校资助工作的基本程序。


    校长转头看向基金会项目负责人:“后续由基金会和学工部共同拟一份资助方案,既保护学生隐私, 也不要影响正常的奖学金评定。”


    “明白。”项目负责人立即应下。


    周宗巍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并未看任柔,仿佛替她解决学费问题,和签下一份普通文件没有区别。


    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远不止几年的学费。


    周氏刚刚捐资参与雾大老图书馆修缮和新馆建设,校党委书记、校长与市教委领导亲自陪同考察。


    如今他当众表明任柔由周氏基金资助,今后学院任何人再想凭几张论坛截图随意审判她,都得先衡量后果。


    任柔垂眸。


    她并没有因此生出多少轻松,胸口反倒压上一层更复杂的沉闷。周宗巍替她解了围,也将她与周家的关系摆到了所有人面前,及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其中羞耻的隐秘感。


    “走吧。”


    周宗巍对身后的校方人员开口。


    一行人很快沿着长廊离开。


    李然走在最后,经过任柔身侧时略微停顿,将一张基金会工作人员的名片放到她手中。


    “资助材料会有人联系你,不需要再重复提交困难证明。”


    话说完,他便跟上前方的人群。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任柔站在原地,望着周宗巍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男人始终没有回头,像刚才那场风波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情绪。


    她垂下眼,把名片与申请表一并收进帆布包,转身回了教室。


    刚跨过门槛,林语涵便从座位上扑了过来。


    “柔柔!辅导员突然叫你出去,出什么事了?”


    任柔避开周围探究的视线,将帆布包放到桌边。


    “没什么,补了点资助材料。”


    她低头整理拉链,乌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净颈线。


    林语涵狐疑地打量她。


    “真的?”


    “真的。”


    任柔没有继续解释,拿出课本坐下。


    这一节课格外漫长。


    教授在讲台上分析古代文论中的“文质”关系,激光笔的红点沿着投影页面缓慢移动。任柔看着摊开的教材,半个字也没有真正读进去。


    下课铃响起,她才拿出手机。


    透明手机壳还是新的,边缘带着尚未磨损的清亮。手机是周歌早晨强行塞给她的,通讯录、常用软件和校园系统都已经提前迁移完毕,像是连她该怎样使用都替她安排好了。


    任柔打开聊天软件,找到梁嘉辉的头像。


    她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斟酌许久,才敲出两句话。


    【学长,请问你下午有空吗?】


    【我想去你的工作室看看。要是合适的话,也想试试代两节少儿文学课。】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没有立即变化。


    三分钟。


    五分钟。


    任柔反复点亮屏幕,仍旧没有看到回复。她抿了抿唇,将手机放到课本旁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课堂。


    第二节 课的上课铃刚响,桌面便传来连续震动。


    她心口跟着一跳,立即低头解锁。


    置顶栏弹出的名字却是周歌。


    【下课别走。】


    只有短短四个字。


    任柔握着手机的手指顿时发凉。


    她几乎能想象出周歌发消息时的样子,坐在行政楼某间办公室里,沉着脸转动打火机,等着她主动去见他。


    任柔正准备按灭屏幕,顶部又弹出一条新通知。


    梁嘉辉回复了。


    【抱歉,刚才在开会,才看到消息。】


    她立即回了一句“没事”。


    对面很快再次显示正在输入。


    【下课我去接你,先带你熟悉工作室。】


    隔了两秒,又补充一条。


    【今天刚好开车过来,你不用换乘。】


    任柔看着那两行字,原本压在胸口的闷意散开少许。


    她低下脸,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点,又很快被她压了回去。耳廓却悄悄染上浅红,连自己也没有察觉。


    【麻烦学长了。】


    回复完,她将手机扣到桌面,低头翻开教材。


    密密麻麻的铅字落在眼中,似乎也比方才清晰了许多。


    第二节 课结束,王教授合上教案。


    任柔几乎同时开始收拾东西。教材、笔记本和文具被迅速塞进帆布包,动作快得让林语涵都愣了几秒。


    “下节又没课,你急着去哪儿?”


    林语涵搭住她的肩膀,整个人靠过来。


    “我和梁学长约好了,去他的工作室看看代课的事。”


    任柔扣好拉链。


    “得早点过去。”


    “梁嘉辉?”


    林语涵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赶紧捂住嘴,压低音量。


    “就是咱们系保研、又拿过省级大学生文学奖的那个梁嘉辉?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他和朋友开了一个青少年文学素养工作室,最近少儿写作班缺老师,问我要不要去试课。”


    任柔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课余时间不冲突,也能赚点生活费。”


    林语涵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这哪是普通代课?这叫跟男神单独发展事业线!”


    “你别乱说。”


    任柔耳朵瞬间红透,伸手推她。


    林语涵笑得更开心。


    “行行行,我不说。你赶紧去,记得随时给我汇报!”


    任柔被她闹得脸热,背起帆布包,快步离开教室。


    教学楼外正是午后人流最密集的时候。


    学生从旋转门里不断出来,有人赶着去食堂,有人抱着书往图书馆走。任柔刚踏出门,一眼便看见站在石柱旁的梁嘉辉。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到腕骨,衣料在阳光下显得干净温润。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垂眸看手机时,侧脸轮廓清隽利落。


    四周人来人往,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仍旧格外醒目。


    任柔下意识放慢脚步。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白色T恤,又蹭了蹭帆布鞋边沿沾上的灰,确认没有明显不妥,才走过去。


    “学长。”


    梁嘉辉闻声抬头。


    深褐色瞳仁里先映出她的身影,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后浮起温和笑意。


    “下课了?”


    “嗯。”


    任柔握住帆布包肩带,小声问:“我们现在走吗?”


    “走吧。”


    梁嘉辉侧身给她让出位置,手掌虚虚停在她后背外侧,替她挡开迎面跑过来的学生,始终没有真正碰到她。


    “车在前面。”


    香樟树下停着一辆哑光黑色保时捷。


    车身线条利落,外观并不夸张,低调的特殊漆面与深色轮毂依旧显出不菲价格。


    任柔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学长的车吗?”


    “嗯。”


    梁嘉辉走到副驾驶一侧,替她拉开车门。


    “工作室这两年情况还可以,家里又补了一部分,换辆车方便往返学校和校区。”


    他说得坦然,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用“代步车”轻描淡写掩饰家境。


    任柔心里的距离感仍旧悄然生了出来。


    过去只听同学说梁嘉辉家境不错,她并没有具体概念。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温和亲近的学长,也生活在她很难触碰的世界里。


    梁嘉辉察觉她的迟疑,没有追问,只抬手护住车门上沿。


    “先上车,小心碰头。”


    任柔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内采用深棕色真皮与哑光木饰,布局干净,没有多余摆件。空气里只有浅淡的皮革与木质香,整洁得符合梁嘉辉给人的感觉。


    他坐进驾驶位,等任柔自己系好安全带,才从后座拿来一台平板递给她。


    “先看看工作室的情况。”


    屏幕上是工作室的实景照片。


    一楼设有绘本阅读区、家长等候区和小型活动空间,二楼分为低龄阅读启蒙、少儿写作和初中阅读提升三个教室。原木书架、圆角桌椅与软包墙面都经过儿童安全处理,环境温暖,却没有堆砌廉价卡通装饰。


    “前三张是一楼公共区域。”


    梁嘉辉启动车辆,侧过脸示意她向后翻。


    “二楼最里面是少儿写作班,采光和隔音都更好。你要试课,就先带这个班。”


    最后几页是学员资料。


    姓名、年龄、阅读基础和课堂注意事项都整理得清楚。


    “豆豆有过敏性哮喘,不能接触粉尘,也不适合在通风口附近坐。还有一个叫可欣的孩子,轻度阅读障碍,念长句时不要催她。”


    梁嘉辉语速平稳,将重要情况逐项交代。


    “第一次试课不用急着讲知识点。先跟孩子熟悉,看看他们的表达习惯。”


    任柔捧着平板,认真听完。


    “学长想得很周到。”


    “是合伙人整理的,我只是补了几条。”


    梁嘉辉没有将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红灯亮起,他停下车,从储物格取出一瓶温牛奶递给她。


    “午饭吃了吗?”


    任柔摇头。


    “先垫一下。工作室附近有家简餐店,到了再吃点东西。”


    “谢谢学长。”


    她接过牛奶,温度透过瓶身传进掌心。


    梁嘉辉看了一眼她仍显苍白的脸色,没有追问她在学校经历了什么,只将车内温度调高两度。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比直接安慰更让任柔放松。


    她继续翻阅资料。


    翻到最后一页的学员合照时,手指突然停住。


    照片最边缘站着一个小女孩。


    孩子穿着浅色背带裙,头发扎成有些歪的高马尾,手腕上系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


    任柔盯着那根红绳,脸色一点点变了。


    “学长。”


    她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声音轻微发颤。


    “这个扎高马尾的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梁嘉辉趁红灯侧身看了一眼。


    “任子欣。”


    他指向照片旁的资料备注。


    “性格比较内向,平时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也会写些很短的小故事。她妈妈说,孩子不太愿意和同龄人交流。”


    任子欣。


    三个字落进耳中,任柔的手指骤然收紧。


    许多年前的画面猝然涌上来。


    年幼的妹妹被母亲牵着离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临走前,小女孩把半颗草莓糖塞进她掌心,腕间便系着一根相似的红绳。


    “你们都姓任。”


    梁嘉辉看了看照片,又看向她。


    “眉眼也有一点像。”


    任柔立即转头望向车窗。


    窗外的树影飞快后退,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眼角已经泛起红色。


    “她和我妹妹小时候长得很像。”


    任柔的声音很轻。


    “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梁嘉辉握着方向盘的手停顿片刻。


    他没有继续追问任柔的家庭,也没有草率认定照片里的孩子就是她妹妹。


    “等会儿先看看。”


    他的语气放得很缓。


    “今天这个班有试听课,我安排你进去旁听。确认之前,先别让孩子察觉。”


    任柔点了点头。


    “好。”


    帆布包里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一次接着一次,急促得让人心慌。


    任柔取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周歌发来的消息。


    【任柔,你胆子不小。】


    【敢躲我?你以为你能躲到哪儿去?】


    【别等我找到你。】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跟着醒目的感叹号。


    任柔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她握紧手机,手指几乎失去温度,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随后,她像怕梁嘉辉看清内容般,匆忙将手机塞进帆布包最底层。


    梁嘉辉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绷紧的肩背。


    原本温和的眉眼沉下些许。


    “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窥光 “和野男人


    “怎么了?”


    梁嘉辉问得很隐蔽, 关切停在恰当的分寸里,没有追着她探听隐私。


    后视镜里,任柔肩背僵得厉害。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来, 落在黑色蕾丝裙上, 洇出一小点深色。她咬着下唇竭力忍耐,眼眶仍迅速红了。


    梁嘉辉握着方向盘,没有再开口催她。


    任柔慌忙用手背擦了下脸,反倒把眼角蹭得更红。她转头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勉强牵出一点笑。


    “没事,就是一条骚扰短信。”


    声音残留着哭过后的低哑, 可她放在膝上的手仍在发抖。


    梁嘉辉看得出来, 她不愿意说。


    他没有拆穿, 只将车内温度调高两度,又关闭了正对副驾驶的出风口。


    “需要停车的话, 告诉我。”


    任柔摇了摇头。


    “谢谢学长。”


    车厢重新安静下来。


    梁嘉辉给她留足了整理情绪的空间。没有过度安慰,也没有以关心为名逼她交代缘由, 反而让她慢慢放松下来。


    她深呼吸几次, 弯腰捡起掉进座椅缝隙的手机。透明手机壳刚换不久, 边角还很新。她擦去沾上的细灰, 将手机紧紧握在掌心, 一路没有再说话。


    车辆驶入江底隧道。


    橘黄色灯带在车窗外连续掠过,光影交替落在任柔的侧脸上。她安静坐着时格外显小,乌发垂在肩侧, 哭过的眼尾透着浅红,自己对此毫无所觉。


    穿过两条梧桐深巷,保时捷最终停在市中心一处安静街区。


    “到了。”


    梁嘉辉熄火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她拉开车门。


    任柔抬眼, 看见两栋相连的灰白色老洋房。


    建筑外立面保留了原来的砖石肌理,翻修时只重新处理了门窗与保温层。两栋楼之间架着一条玻璃连廊,常春藤顺着黑色钢架向上攀爬。


    临街没有醒目的广告牌,双开门旁只悬着一块黑铜门牌,上面刻着“青禾文舍”四个字。


    低调,安静,也足够昂贵。


    这片街区的租金绝不会便宜,能将两栋独立洋房改成教学空间,已经足以说明梁嘉辉和合伙人的投入。


    “走吧。”


    梁嘉辉站在她身侧,手掌停在她后背外侧,引着她避开台阶旁来往的孩子,始终没有真正碰上她的衣服。


    大门推开,一楼启蒙区的声音随即涌了出来。


    整面原木书架上摆着绘本、桥梁书与儿童文学作品。阅读桌全部做成圆角,墙面下半部分包了软木,插座也装着防护盖。


    十几个低龄孩子围坐在长桌旁做词语接龙,助教拿着计分板维持秩序。


    空间不算奢华,却处处看得出设计与运营成本。


    一道粉色身影突然从阅读区冲出来,直直撞上任柔。


    任柔下意识伸手扶她。


    小女孩还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绣着草莓的白袜子蹭上一点灰。她捂着额头抬起脸,圆圆的眼睛里迅速蓄满眼泪,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跟在后面的两个男孩猛地刹住脚。


    两人年纪相仿,长得也很像,应该是一对兄弟。为首的孩子脖子上挂着奥特曼钥匙扣,喘得圆脸通红,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裴大龙,裴小乔。”


    梁嘉辉开口。


    他没有提高声音,平日里的温和却收了起来。


    “走廊里能不能追跑?”


    两个男孩立即低下头。


    “不能。”


    “那给老师道歉。”


    “对不起……”


    孩子们异口同声,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任柔已经蹲下身,将小女孩从地上扶起来。她拍掉裙摆上的灰,笑起来时脸颊浮出浅浅梨涡。


    “跑得快很厉害,但在屋里跑容易撞到人。下次去外面的活动区比赛,好不好?”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点头。


    “好。”


    任柔又看向两个男孩。


    “你们也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没有板着脸训斥,语气柔软,孩子们反而听得认真。


    “大龙!”


    略显急促的女声从阅读区传来。


    一名金发女人快步走过来。她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皮短靴,胸前挂着工作证,头发随手盘在脑后。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走廊里不准——”


    看见任柔,她及时止住话,先检查几个孩子有没有受伤,随后直起身道歉。


    “抱歉,刚才助教去接家长,我一转身他们就跑出来了。你有没有被撞疼?”


    语速利落,中文流畅,只残留一点美式口音。


    “没有。”


    任柔摇头。


    小女孩却躲到她身后,两只手抓住她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


    金发女人的表情顿时垮下来。


    “我才是每天给你发贴纸的人,怎么突然躲我?”


    语气委屈得真实,几个孩子顿时笑了。


    梁嘉辉适时介绍。


    “Ruby,这是任柔,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学妹。”


    Ruby立即收起那副受伤表情,爽快地向任柔伸出手。


    “欢迎。我是Ruby,负责课程研发和教师培训。”


    任柔握住她的手。


    “你好。”


    “Ruby以前在波士顿做少儿出版和阅读推广。”梁嘉辉在旁补充,“工作室现在用的启蒙课程体系,主要由她负责设计。以后在课堂上遇到问题,可以直接找她。”


    Ruby笑着摆摆手。


    “别听他把我说得那么厉害。我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孩子打架、家长迟到和助教请假。”


    这句话足够真实,让任柔也跟着笑了。


    几分钟的交流里,她大致了解了工作室的运营模式。


    一楼是低龄阅读启蒙班,以绘本共读、表达训练和看图写话为主;二楼开设少儿写作与初中阅读提升课程;顶层设有小型共享书房,平时供教师备课,也会定期举办作者分享会和亲子阅读活动。


    工作室走精品小班路线,每班人数控制在十六人以内,收费不低,课程与服务也做得细致。


    Ruby蹲下来安抚了几个孩子,又让他们分别向任柔道歉,才带着人回到阅读区。


    “我带你上楼。”


    梁嘉辉侧身替她挡住一群跑出来拿水杯的孩子。


    两人沿着实木楼梯向上。


    楼梯扶手保留着老建筑原来的木料,经过修缮后颜色沉稳。走到二楼,外面的喧闹便淡了许多,只剩教室里偶尔传出的朗读声。


    任柔停在“少年写作精进班”门前,握住帆布包肩带。


    她既希望推门后看到任子欣,又害怕心里的猜测成真。


    梁嘉辉站在旁边,看出她紧张。


    “先把它当成一节普通试听课。”


    他的声音平稳,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定感。


    “你的基础足够。照平时的思路讲,不需要刻意表现。”


    任柔点了点头。


    她抬手推开门。


    教室里的交谈声迅速停下。


    十六名学生坐在原木课桌后,齐齐看向门口。任柔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终落在靠窗第三排。


    任子欣握着钢笔,怔怔看着她。


    笔尖因用力过重,在方格本上戳出一个深色墨点。


    任柔心口骤然一紧。


    梁嘉辉带她走到讲台前。


    每张课桌上都摆着统一的摘抄本和书目单,墙边书架按年龄段放着散文、诗歌与儿童小说。教室后方还留有作品展示区,上面贴着学生近期完成的片段练习。


    “给大家介绍一下。”


    梁嘉辉站在讲台侧面。


    “这位是任柔老师,雾大文学院中文系的学姐,曾获得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高考语文单科成绩也很突出。”


    他没有夸张成绩,也没有虚构头衔。


    “接下来三个月,她会先以助教和试讲老师的身份,参与你们班的写作课程。”


    教室里响起掌声。


    几个学生低声讨论着“新概念一等奖”,看向任柔的目光也多了好奇。


    梁嘉辉的手停在她肩侧,低声说了一句“慢慢来”,随后退出教室。


    门合上后,十几双眼睛全部落在任柔身上。


    她下意识挺直肩背。


    白净的脸在窗边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紧张时耳廓透出淡粉。她自己只顾着回忆提前准备的内容,完全没有意识到学生们已经对这位年轻漂亮的新老师产生了天然好感。


    “任老师。”


    前排戴眼镜的女生率先举手。


    “你高考作文拿满分了吗?”


    这个问题令任柔放松了一些。


    “差一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惊叹,后排男生连笔都掉在了地上。


    “差一分也太厉害了吧!”


    “我们学校最高才四十七!”


    孩子们七嘴八舌,原本拘谨的气氛很快松动。


    任柔笑了笑,转身拿起白板笔。


    “没有大家想得那么神秘。写作首先要把事情写清楚,再想怎么写得好看。”


    她简单查看了学生前几次的课堂练习,发现班级刚开始学习景物描写,进度比课程表慢了一些。


    任柔没有照搬准备好的教案。


    她在白板上写下“鸢尾花”三个字,现场示范了一段百字描写。文字没有堆砌生僻词,只从颜色、形态和雨后的变化入手,画面清晰自然。


    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开始低头抄写,有人举手询问其中一句的修改思路。任柔讲完示范,将几张梧桐树的照片分发到各组。


    “现在换大家写。”


    “就写窗外的梧桐。可以写树叶,也可以写树下的人。先别想模板,写你真正注意到的东西。”


    教室里很快响起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任柔沿着过道慢慢查看学生的开头,最终走到任子欣桌旁。


    女孩的手腕上系着那根褪色红绳。


    距离近了,任柔发现她的鼻尖和眉形都与记忆中的妹妹相似。只是多年过去,她已经无法仅凭一张脸确认。


    “同学。”


    任柔将声音放得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任子欣握笔的手停住,脑袋垂得更低,没有回答。


    任柔没有逼她。


    “没关系,先写。需要帮助可以举手叫我。”


    她正要离开,前排扎双丸子头的女生忽然举起手。


    “任老师,中文系是不是每天都能看小说?读中文系以后真的可以当作家吗?”


    这个问题吸引了全班注意。


    连任子欣也停下笔,安静听着。


    任柔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想起高中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会趴在书桌上写故事,一遍遍修改,天真地认为只要足够努力,文字就能带她走到更远的地方。


    “中文系会读小说,也会读文论、历史和诗歌。”


    她站在教室中间,语气逐渐沉静下来。


    “以后能不能当作家,没有人可以提前保证。可不管是想写一本书,还是只想完成一篇作文,都要先对自己写下的内容诚实。”


    她停顿片刻。


    “技巧会让文章更成熟,真心才能让别人愿意读下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人低下头,在自己的稿纸上划掉原来的开头,重新写了一行。


    任柔忽然明白了叶教授之前的话。


    她太急着研究市场、模仿热门结构,反倒忘了自己最开始写作的原因。


    这份触动一直持续到课程结束。


    任柔走出青禾文舍时,外面已经入夜。


    老洋房沿街的壁灯亮了起来,玻璃连廊映着附近商铺的霓虹。晚高峰已经过去,街边仍有不少刚下班的人经过。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晚上九点十二分。


    走着走着,任柔猛地停住脚步,今天好像是奶奶做手术的日子。


    她立即关闭勿扰模式,在未接来电中找到主治医生的号码,快步走到街边相对安静的位置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


    任柔握着手机,掌心越来越湿。


    终于,通话接通。


    “您好,请问是王医生吗?我奶奶的手术——”


    对面没有立即回答。


    短暂沉默里,只能听见浅淡的呼吸声。


    任柔心里的不安迅速放大。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男声沿着电流传来。


    低沉,散漫,又冷得令人发颤。


    “任柔,该回来了。”


    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屏幕上清清楚楚显示着“王医生”,电话里的声音却属于周歌。


    “周歌!”


    任柔后退半步,腰侧撞上冰凉的铁艺栏杆。


    “为什么是你接电话?王医生呢?我奶奶怎么样了?”


    街边车辆不断经过,她却听不清任何声音,只能听见周歌在电话那端低低笑了一声。


    “我说过,别挑战我的耐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往往越平静,结局就会越令人心里发寒。


    “回头。”


    任柔握着手机,僵硬地转过身。


    一条街之外,梧桐树的阴影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帕加尼。


    周歌倚在车门旁。


    黑色风衣被夜风掀起一角,指间夹着一支燃烧的烟。猩红火点在昏暗树影里时隐时现,映亮他半张冷峻侧脸。


    隔着来往车辆与斑驳灯影,那双桃花眼却牢牢锁住她。


    他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也不知看着她从梁嘉辉的车上下来、走进青禾文舍,又在里面待了多久。


    任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电话仍贴在耳边。


    周歌远远望着她,慢慢吐出一口烟,唇边勾起浅淡弧度。


    “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缚翼 “宝宝,非


    任柔的手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指腹失去力气, 紧接着,颤意沿着腕骨一路攀上手臂。她握不住手机,轻薄机身从掌间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商场外沿的石材地面上。


    钢化膜裂出密密纹路, 屏幕上的通话界面仍亮着。


    街灯落下鎏金色的光影。


    周歌穿过车流后的斑马线,一步步朝她走来。


    黑色风衣敞着衣襟,里面仍是清晨那身定制西装。挺括面料勾出肩背轮廓,领口被夜风吹得略显凌乱。


    男人夹在指间的烟燃到一半, 薄薄白雾掠过眉眼,将那张漂亮得锋利的脸遮去几分。


    他的步子不快。


    甚至称得上从容。


    那双桃花却眼始终落在任柔身上, 眼底没有奔波一天的倦意, 只余捉住她之后的沉沉兴味。


    像早已封住所有退路, 只等她自己认输。


    任柔后背渗出冷汗。


    单薄衣料贴住脊背,夜风一吹, 凉意直往骨缝里钻。她盯着越来越近的男人,胸口急促起伏, 耳边的车声、人声全被过快的心跳压了下去。


    下一刻, 她猛地转身。


    “借过!”


    任柔撞开身后的行人, 头也不回地往商场里跑。


    高跟鞋、购物袋与推车堵在入口, 她几次险些摔倒。白净的小腿从黑色裙摆下掠过, 乌发被风吹散,仓促间像一道慌乱的浅色影子,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周歌脚步停了半秒。


    他望着她逃开的方向, 将烟从唇边取下,眼底那点玩味逐渐淡去。


    “呵,还敢跑。”


    商场入口陈列着一家小众香氛品牌的临时展柜。


    任柔冲得太快,肩膀撞歪最外侧的展示架。玻璃瓶彼此磕碰, 导购惊呼着伸手去扶。她来不及道歉,穿过一楼拥挤的人群,循着指示牌直奔女洗手间。


    门在身后合拢。


    任柔踉跄着钻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扣死门锁。


    直到脊背抵住冰凉的瓷砖墙,她才敢喘气。


    狭小隔间里只亮着一盏感应灯。她蜷下身体,双臂紧紧抱住膝盖,手指掐进掌心,留下数道红色月牙。


    不能出声。


    周歌一定追进来了,外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嗒。


    嗒。


    鞋底踩过光洁地砖,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洗手间里格外清楚。


    任柔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脚步最终停在她所在的隔间外。


    门缝下方投进一道修长人影。


    她死死盯着那片阴影,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金属门锁忽然传来细微响动,任柔眼底迅速漫起水光,身体也下意识向墙角缩去。


    门外的人弯下腰。


    从缝隙间露出的脸,却不属于周歌。


    男人年纪不大,短发挑染成灰蓝色,耳骨上嵌着一枚银黑耳钉。眉骨处留着一道旧疤,眼神混浊,身上的皮夹克还沾着外面的寒气。


    任柔尚未来得及呼救,隔间门已经被外力撞开。


    男人伸手捂住她的口鼻。


    布料上浓重的刺激性气味猛地涌来。任柔拼命挣扎,手肘撞在隔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唔——”


    她张口想咬,却被对方牢牢控制住肩膀。


    视线很快开始摇晃。


    感应灯、隔板与男人带笑的脸在眼前逐渐重叠。任柔的手指无力垂下,意识坠入黑暗前,只听见那人粗粝的声音贴在耳旁。


    “小甜心,抓到你了。”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腔里充斥着铁锈与潮湿水泥的气息。


    任柔费力睁开眼。


    头顶悬着一盏老旧白炽灯,电流不稳,灯光也跟着时明时暗。地下室四周没有窗,墙体大面积返潮,角落堆着废弃木箱与锈蚀铁架。


    她被绑在一张椅子上。


    粗麻绳绕过手腕与椅背,勒得皮肤生疼。她只试着动了一下,绳结便更深地陷进腕间,迅速磨出一圈红紫痕迹。


    三名陌生男人站在数步之外。


    其中一个染着绿发,穿着皱巴巴的夹克,正焦躁地看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不断切换,似乎在确认附近道路的动静。


    “老大。”


    绿毛青年收起手机,用鞋尖碰了一下任柔垂在地上的脚。


    “抓这么个女人,真能换咱们出去?外面已经有人在查商场监控了,再拖下去,车牌也得被翻出来。”


    “闭嘴。”


    为首的疤脸男人喝止他。


    那人四十岁上下,体格粗壮,右颊有一道延伸至耳根的刀疤。夹克下露出防刺背心的边缘,腰侧还挂着通讯器,显然比另外两人更有经验。


    他走到任柔面前,抽出一把折叠短刀。


    冰凉刀背托起她的下巴。


    任柔被迫抬脸,苍白面容映在光亮的刀身上。她眼底仍残留着药物造成的恍惚,神情却已经恢复清醒。


    疤脸打量她片刻,将刀收回。


    “别小看她。”


    “当处周歌为了这个姑娘,硬生生废了阿泽少爷一只手。周家兄弟找了这么久,现在人送到手里,怎么可能没用?”


    绿毛青年还想说什么,地下室外忽然传来短促的两声敲击。


    疤脸脸色一变,立即站直身体。


    下一秒,厚重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卷着灰尘灌入室内。


    门外走廊没有开灯,周泽从那片昏暗里缓步走进来。


    黑色长风衣落至膝下,剪裁利落,衣角沾着一点夜间湿气。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银质打火机,火苗随着拇指的动作不断亮起又熄灭。


    缺失一截的左手小拇指,在跳动火光下格外醒目。


    方才还焦躁不安的几个人同时安静。


    疤脸立刻垂下头。


    “二少爷。”


    周泽没有回应。


    他扫了一眼被绑在椅子上的任柔,脸上仍挂着惯常的散漫笑意。


    绿毛青年识趣地退后半步。


    “车和备用路线都准备好了。外面留了两个人盯梢。”


    周泽抬了下手。


    “出去。”


    几人没有迟疑,依次离开地下室。疤脸最后退出去,顺手带上铁门。


    锁舌落下。


    昏暗空间里只剩任柔压抑的咳嗽,以及白炽灯持续不断的电流声。


    周泽朝她走来。


    身影挡住头顶光线,在水泥地面投下一道细长暗影。


    任柔刚抬起眼,下巴便被一只微凉的手扣住。


    男人手指修长,力道却毫不客气。他迫使她仰起脸,碧绿色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你到底有什么魔力?”


    周泽的普通话很流利,就是语调里仍残留着一点异国腔调,像是改不掉。


    “能让周家那两兄弟,都为了你失去分寸?”


    “放开我!”


    任柔偏头想挣脱,张口便朝他手腕咬去。


    周泽像是早有预料。


    他反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重新按回椅背。长发散落下来,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唇却因为愤怒透出一点鲜明的粉红。


    “脾气还挺大。”


    周泽俯身看她,唇边含笑,眼底却没有温度。


    “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谈——”


    任柔忽然向前撞去。


    额头狠狠磕上他的鼻梁。


    沉闷撞击声在地下室里骤然响起。


    周泽猝不及防地退了半步,抬手捂住鼻子。鲜血很快从指缝里渗出来,沿着手背滴落在水泥地上。


    任柔自己也被震得眼前发黑。


    她咬牙忍住眩晕,冷冷盯着他。


    周泽低头看向指间的血。


    停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点惯常的慵懒从脸上消失,碧色瞳仁沉得骇人。


    “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为什么绑我?”


    任柔后背抵着椅背,急促喘息。


    泪水因疼痛积在眼底,她始终没有低头。凌乱乌发粘着灰,手腕还在渗血,整个人狼狈得厉害,那双杏眼却清醒又倔强。


    周泽抽出手帕,缓慢擦去鼻下血迹。


    随后,他将仓库中央另一张木椅拖过来,在任柔面前坐下。


    长腿交叠,脊背松弛。


    仿佛这里并非阴暗地下室,只是一间用来谈判的普通会客室。


    “周家那两个狼崽子断了我在海外的几条资金线,又把我能用的人一个个清出去。”


    他将染血的手帕折好,随意放到膝上。


    “我原本还能留在国外慢慢周旋。周歌偏要追着不放,周宗巍又在后面替他收拾残局。两个人一明一暗,逼得我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周泽抬起眼。


    “可你出现以后,事情就有意思了。”


    他的目光从任柔脸上缓慢扫过。


    “周歌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紧。周宗巍嘴上不认,插手的次数却一次比一次多。”


    “有你在手里,他们总会有顾忌。”


    任柔安静了两秒。


    随后,她忽然笑出声。


    笑意起初很轻,渐渐变得清晰,里面全是毫不遮掩的讽刺。


    周泽脸上的从容淡了些。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蠢。”


    任柔抬起脸。


    眼角还凝着生理性的泪,脸颊也因刚才的撞击透出浅红。她生得柔软干净,冷下神情时,眉眼间那份清醒反而更加明显。


    “你真以为我是他们的软肋?”


    周泽没有出声。


    “在周歌眼里,我只是他圈起来的一件东西。”


    任柔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说得清楚。


    “他想抓就抓,想关就关。只要还在他的掌控里,我活着还是受伤,对他来说都只是所有权受到了挑衅。”


    “你拿我去威胁他,只会让他发疯。你换不来想要的东西。”


    她停顿片刻,又抬眼看向周泽。


    “至于周宗巍,他首先在意的是周家。”


    “他出手处理我身上的麻烦,只因为那些事会牵连周歌、牵连周家的名声。你真指望他为了我放弃利益?”


    任柔唇边笑意很淡。


    “你抓错人了。”


    地下室顶端狭窄的通风口漏下一束月光。


    光影恰好落在她脸侧,照亮苍白皮肤与微红眼尾,也映出那双毫不退缩的眼睛。


    “现在放我走,你或许还能多一点撤离时间。”


    “再拖下去,你连这扇门都未必出得去。”


    周泽眯起眼。


    他审视着她,指节一下下敲过木椅扶手,像在重新评估面前这枚棋子的价值。


    就在此时,铁门外突然响起杂乱脚步。


    通讯器电流声、金属碰撞声以及男人急促的呼喊混在一起。


    “守住通道!”


    “带二少爷从后门撤!”


    紧接着,铁门被猛地撞开。


    绿毛青年跌跌撞撞冲进来,额角破了一道口子,半边脸都是血。他扶住墙面,大口喘息,声音已经变了调。


    “二少爷,周歌的人追过来了!”


    “前后两个出口都被堵住,我们的人顶不了多久!”


    周泽骤然起身。


    木椅在水泥地面拖出刺耳声响。


    他收起方才的散漫,拿过桌上的通讯器,听了两句里面的报告,脸色迅速沉下去。


    “按第二条路线撤。”


    “是。”


    绿毛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立即转身带路。


    周泽最后看了任柔一眼,随后快步走出地下室。门外脚步很快远去,只剩通讯器里断断续续的呼喊。


    任柔没有立即动作。


    她屏住呼吸,默数了足足二十下,确认外面再也没有声响,才开始挣扎。


    她俯下身体,用尽全力扭动手腕。


    粗麻绳一次次擦过已经破损的皮肤,鲜血沿着腕骨往下淌,很快浸进绳线。疼痛令她眼前发黑,她依旧没有停。


    绳结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任柔用指甲抠进缝隙,一点点向外撑开。


    就在束缚即将松脱时,面前忽然响起一道低笑。


    她所有动作瞬间停住。


    任柔缓慢抬头。


    周泽仍站在门边。


    他肩膀倚着斑驳门框,手里的银色打火机已经收起。那张俊美锋利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仿佛从未真正离开过。


    外面的混乱、绿毛的伤与所谓围堵,只是一场故意演给她看的戏。


    “挺聪明。”


    周泽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已经松动的绳结。


    “可惜还不够谨慎。”


    任柔刚要张口呼救,那块带着刺激气味的手帕已经重新覆住她的口鼻。


    她猛地偏头,双腿用力蹬向地面。


    周泽从身后控制住她的肩膀,任由她挣扎。


    眩晕感再次袭来。


    水泥墙、冷白月光与男人碧绿色的眼睛在视野里不断摇晃。任柔的手从绳结上无力滑落,意识彻底消失前,只听见周泽在耳边低声开口。


    “这次真该走了,甜心。”


    不知过去多久,仓库外再次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


    紧接着,铁门被破门器重重撞开。


    十几名身穿黑色作战服的护卫迅速进入地下室。两人控制通道,其余人分散检查木箱、侧门与隐藏夹层,动作干净利落。


    为首的保镖确认现场后,快步回到门口。


    “小少爷。”


    他单膝落地,肩侧防护装备已经被利器划破,暗色血迹沿着手臂向下渗。


    “现场已经空了。对方提前准备了后撤通道,人刚被转移。”


    周歌从门外走进来。


    他仍穿着那件黑色风衣,领口已经被夜风吹乱。桃花眼扫过空荡地下室,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地上倒着木椅,断裂的麻绳散在旁边。


    而水泥地面留着尚未干透的细小血迹。


    周歌脚步停住。


    周围所有人都下意识放缓呼吸。


    男人弯腰捡起半截染血的绳子。粗糙纤维间凝着暗红,边缘还粘着几根纤细的乌发。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往日总显得多情散漫的桃花眼爬满血丝,眼底最后的理智也被这点血色磨得所剩无几。


    “查出口。”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附近所有监控、车辆、私人机场和航线,全部查。”


    保镖立即应声。


    “已经在调取。警方那边——”


    “不要等他们。”


    周歌打断。


    他将染血的麻绳攥进掌心,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将现场迅速拍下。


    发送给周宗巍后,他停顿片刻,按住语音键。


    开口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哥。”


    空荡仓库将他的声音衬得格外低沉。


    “任柔被周泽带走了。”


    周歌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滑动。


    “帮帮我找找她。”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握着手机的手仍在发颤。


    与此同时,万米高空。


    一架远程公务机正沿着既定航线穿越夜色。


    机舱采用深色木饰与米白皮革,灯光被调到最低亮度。固定在墙面的水晶杯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只有引擎稳定的低鸣持续穿过舱壁。


    任柔蜷在宽大的航空座椅里。


    乌发散在肩颈与靠枕之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毯只盖到腰间,露在外面的手腕布满红紫绳痕,几处破损已经结出薄薄血痂。


    她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绸布。


    布料严密遮住视线,也令听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清晰。


    飞机遇到气流,机身产生细微颠簸。


    任柔的睫毛在黑布下剧烈颤动,意识一点点恢复。


    “唔……”


    她发出很轻的声音。


    记忆迅速回笼。


    地下室、麻绳、周泽,还有再次覆盖上来的手帕。


    任柔身体骤然僵住。


    “有人吗?”


    嗓子干涩得厉害,声音落进宽敞机舱,很快被引擎声吞没。


    没有人回答。


    她试着撑起身体。


    四肢仍残留着药物带来的酸软,重心刚离开座椅,整个人便摔到地毯上。膝盖撞上座椅底部的金属滑轨,尖锐疼痛令她倒吸一口气。


    任柔没有出声呼救。


    她咬住唇,摸索着侧过身体,将被绑住的手腕抵上座椅边缘,一次次磨动绳结。


    柔软地毯压住了大部分声响。


    绳索擦过伤口,疼得她额头很快渗出冷汗。但是越疼,她的动作反而越清醒,也越发坚定。


    结扣已经开始松动。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


    “醒了就安分待着。”


    周泽似乎一直坐在附近。


    声音近得像贴在她耳旁,仍带着那点冷懒的异国腔调。


    “何必白费力气?”


    任柔浑身一僵。


    随后,她用尽全力向后撞去。


    肩膀却被一只手精准扣住。


    周泽单手控制住她,将人从地毯上提起来,重新按回座椅。麻绳因挣扎勒得更紧,任柔疼得脸色发白,仍不肯停止反抗。


    “别乱动。”


    周泽俯身靠近,声音已经冷下来。


    “到了哥伦比亚,我自然会放你走。”


    “安分一点,自然就少受些罪。”


    “我凭什么信你?”


    任柔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质问。


    哭过后的嗓音仍显柔软,里面的倔强却没有减弱。黑色绸布遮着她的眼睛,脸颊残留着浅淡泪痕,唇瓣因缺水失去血色,依旧掩不住清丽的轮廓。


    机舱顶灯随即亮起,柔和灯光落下来。


    周泽站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几秒。


    他伸手穿过任柔散乱的长发,指腹捏住绸布边缘。动作比先前慢了许多,却依旧带着无法拒绝的掌控意味。


    黑色绸布从眼前滑落,任柔下意识闭紧双眼。


    适应光线后,她才缓慢掀开眼睫。


    朦胧视野逐渐清晰。


    就见周泽俯身站在她面前。


    浅金短发被机舱灯光勾出冷淡轮廓,碧绿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左手那截缺失的小拇指搭在座椅扶手边,银色蛇戒随着动作映出一道寒光。


    他已经换下地下室里的风衣。


    深色衬衫袖口卷至手肘,肩背线条清晰,神情松弛得像这场横跨大洋的绑架只是一趟普通旅程。


    两人对视片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羁航 “女人并不


    周泽垂着眼, 浓密睫毛在眼下落出浅影。


    那双翡翠色眼瞳沉得惊人,薄薄的眼睑下依稀可见淡青色血管。唇角仍勾着惯常的散漫笑意,偏冷的唇色衬着锋利眉骨, 越显出几分蛊惑人心的危险。


    “甜心, 别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哑,银质打火机在修长手指间转过半圈,金属外壳折出冷光。


    “乖乖待着,落地就送你回去。”


    话音落下, 周泽已经起身走近。


    任柔立即向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舱壁, 再无退路。她戒备地望着他, 预想中的钳制却迟迟没有落下。


    男人俯身蹲在她面前, 手指又挑开腕间的绳结。


    粗糙纤维从皮肤上缓慢退开,早已被磨破的伤口重新渗出血丝。骤然松绑后, 麻木感混着尖锐疼痛一并涌上来,任柔忍不住抽了口气, 眼尾很快沁出水光。


    周泽看见了, 也没有停手。


    最后一道绳结落地, 他才直起身, 重新坐回对面的沙发。


    “你到底什么意思?”


    任柔护住手腕, 细白手指按在深红勒痕上。她脸色还很苍白,杏眼里的戒备却没有减弱,目光始终追随着男人的一举一动。


    周泽屈指弹了弹风衣肩头, 神情随意得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字面意思。”


    他靠进沙发,长腿闲散交叠。


    “只要你配合,我没兴趣为难你。”


    任柔没有相信。


    可她也清楚,此刻硬碰硬没有任何意义。


    她敛下眼底锋芒, 膝盖抵住厚实羊毛地毯,慢慢撑起身体。动作间,她仍在观察周泽的反应。直到确认男人只是靠在那里看她,没有继续出手,她才扶着座椅坐下。


    余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架经过私人改装的远程公务机。


    客舱采用奶白色小羊皮与深色木饰,座椅间距宽阔,每个位置都配有独立折叠桌和储物柜。半落的遮光板挡住舷窗外的夜色,灯光经过顶棚的弧形灯带漫下来,柔和得看不见刺眼光源。


    细节里处处透着昂贵。


    没有堆砌金银装饰,也找不到多余摆件,所有东西都只为舒适与隐私服务。


    任柔心里愈发沉重。


    周泽要带她去哥伦比亚。


    飞机已经进入巡航阶段,她连所处的具体位置都无法判断。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暂时顺着他,寻找下一次逃脱机会。


    她刚坐稳,后舱门便无声滑开。


    一名身形高大的男人端着银灰色医疗托盘走进来。


    他穿着炭灰色西装,肩背宽阔,眉骨至太阳穴留着一道颜色很浅的旧疤。走路时脚步极稳,视线习惯性扫过舱内所有角落,连任柔脚边那段断绳都没有遗漏。


    是一直跟在周泽身边的老刘。


    他的目光在任柔腕间停留一瞬,很快收回。


    “二少爷,药和纱布都在这里。”


    老刘将托盘放上沙发旁固定好的边桌,打开金属卡扣,确认里面的消毒用品、止血药与绷带完整无误。


    他说话时保持着恰当距离,姿态恭敬,却没有刻意做出卑躬屈膝的模样。那份服从更像多年形成的纪律,干脆、严谨,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任柔多看了他一眼。


    老刘立即察觉。


    他转过脸,眼神冷硬地迎上她的视线。旧疤在灯下显得更加锋利,那双眼里没有普通保镖故意摆出的凶相,只有见惯危险后形成的警觉。


    任柔后背微僵,迅速移开目光。


    她低头收拢裙摆,蜷了蜷发麻的脚踝,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身后却传来周泽的声音。


    “甜心,过来。”


    任柔疑惑地回头,呼吸骤然顿住。


    周泽已经脱下风衣和衬衫。


    男人斜靠在真皮沙发里,肩背线条利落紧实,腰腹没有一丝多余赘肉。暖色灯光沿着锁骨与胸膛向下,勾出极具侵略性的轮廓。


    左侧腰腹缠着一层临时止血纱布,大片暗红已经渗透出来。


    他脸色略显苍白,姿态依旧松弛,仿佛伤口并没有长在自己身上。


    任柔慌忙别开脸。


    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发什么呆?”


    周泽抬起手,朝她勾了勾手指。


    翡翠色眼眸里浮着若有若无的戏谑。


    “过来,给我上药。”


    “你自己不能涂吗?”


    任柔握紧裙摆,声音发虚。


    周泽唇边的笑意淡了。


    他抬眼看向她,原本散漫的眉目迅速覆上一层冷意。


    “我只说一次。”


    老刘已经迈步上前。


    任柔刚要后退,手腕便被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扣住。老刘控制着力道,却依旧轻易将她从座位上带起来,送到周泽身旁。


    她脚下发软,踉跄着跌坐在沙发边缘。


    装着医疗用品的托盘随即被推到她面前。


    老刘站在一旁,沉声提醒:


    “处理伤口。别做多余的事。”


    任柔咬住下唇,低下脸。


    她打开止血药和纱布,抬眼看见周泽侧腰的伤口,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原先的临时纱布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伤口从肋骨下方一直划到腰侧,边缘并不整齐,皮肉外翻,附近还散着几道抓伤般的细长痕迹。


    大片青紫压在蜜色皮肤上,看得人心头发紧。


    “怎么,怕了?”


    周泽靠着沙发,目光落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任柔生得娇嫩,情绪又藏不住。害怕时眼睛会睁得更圆,眼尾也会迅速泛起水汽。偏偏她自己毫无察觉,只一心想着怎样尽快处理完伤口。


    周泽抬手,用指背碰了碰她的下巴。


    “好好包。”


    他的语气里重新添了笑。


    “包不好,你今晚就不用睡了,就一直在这里待着吧。”


    任柔知道这句话绝非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拆除已经粘住的纱布。


    止血药落上伤口,周泽腹部肌肉瞬间收紧,喉间压下一声闷哼。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骨节微微用力,脸上的笑却没有消失。


    任柔看见他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的火又冒了出来。


    她捏紧棉签,故意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


    “嘶——”


    周泽倒吸一口气。


    下颌骤然绷紧,翡翠色瞳孔危险地缩了缩。


    老刘几乎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高大的身影压近,脸色冷得吓人。


    “你——”


    “老刘,出去。”


    周泽开口打断,嗓音已经发哑,语气却没有留下任何反驳余地。


    老刘看了眼重新渗血的伤口,又冷冷扫过任柔。


    “二少爷,她不可信。”


    “我知道。”


    周泽抬起眼。


    “出去。”


    短暂沉默后,老刘收回视线。


    “是。”


    他将备用药物留在边桌上,转身离开客舱。舱门在身后合拢,将两人单独留在这片安静空间里。


    空调风沿着舱顶缓慢送出。


    任柔捏着棉签,刚才那点报复后的痛快早已散去,只剩下后知后觉的不安。


    她垂着脸,准备继续处理伤口。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周泽倾身靠近,手指扣住她的下巴。


    他身上还有伤后的冷汗,呼吸却依旧平稳。那双翡翠色眼睛近在咫尺,眸底压着尚未散去的戾气。


    “别跟我耍花招。”


    粗粝指腹擦过她脸侧,力道逐渐加重。


    任柔被迫仰头,眼眶疼得发红。


    “好好包完,我会让人送你走。”


    周泽停顿片刻,唇边扯出很淡的笑。


    “再乱来,你就一直留在这里当人质。”


    任柔的睫毛颤了颤。


    奶奶还在等手术,她必须快些回国,不能跟周泽这群疯狗赌命。


    “我知道了。”


    她声音很轻,迅速点头。


    周泽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松开手,重新靠回沙发。


    这次任柔没有再故意用力。


    她低头清理伤口,小心撒上药粉,又将干净纱布绕过男人精瘦的腰腹。一圈接一圈,动作谨慎得连手指都不敢碰到伤口边缘。


    距离靠得太近,她能清楚看见周泽额角渗出的冷汗。


    男人握着沙发扶手,手背青筋微凸,薄唇也失了几分血色。伤口每被牵动一次,腰腹线条便会骤然收紧。


    可他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


    任柔忍不住抬眼。


    周泽恰好也在看她。


    翡翠色眼眸深得看不出情绪,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掠过,停在那张专注又柔软的脸上。


    任柔立即移开视线。


    她将纱布尾端打好结,迅速退开一些银质托盘被碰得发出一声轻响。


    “好了。”


    任柔丢掉用过的棉球,攥着剩余的纱布问:


    “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抬起脸。


    周泽已经闭上眼。


    男人侧靠在沙发背上,浓睫遮住了那双总显得危险的眼睛。碎发被冷汗打湿,凌乱搭在额前,唇边也没有多少血色。


    伤势显然比他表现出来的严重。


    “逞强。”


    任柔小声嘟囔。


    她擦干净指尖沾到的血,坐回对面的航空座椅。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后,她才想起手机已经摔在商场外。


    眼下身处万米高空,没有联系方式,也不知道具体航线。


    她能够依靠的,只剩周泽那句真假难辨的承诺。


    舷窗外没有星光。


    浓厚云层铺在机翼下方,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面。


    任柔抱住手臂,蜷在宽大的座椅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周泽。


    疲惫最终压过警惕,她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机身忽然一阵颠簸。


    任柔从浅眠中惊醒,身体顺着座椅晃了一下。


    舷窗外已经透出晨光。金橙色光线穿过稀薄云层,落在客舱地毯上,将一夜飞行后的寂静照得更加清晰。


    她猛地转头。


    周泽已经醒了。


    他仍靠在沙发里,眼下多了一层疲惫,锋利下颌冒出浅淡青色胡茬。包扎好的伤口隐藏在新换的深色衬衫下,只能看见腰间略显僵硬的动作。


    那双翡翠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醒了?”


    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


    任柔还没来得及回答,客舱门已经打开。


    老刘走进来,视线先落在周泽身上,确认他脸色没有继续恶化,才沉声汇报:


    “二少爷,已经进入洛城空域。地面车辆和海边住处都安排好了。”


    周泽淡淡应了一声。


    任柔撑着扶手站起来,目光忽然落在老刘手里。


    麻绳与黑色眼罩被整齐放在托盘里。


    她瞳孔骤缩,立即向后退去。


    “你说过会送我回去!”


    周泽没有看她,只慢条斯理扣上衬衫袖口。


    “等事情处理完,自然会送。”


    “你骗我?”


    任柔转身便想往驾驶舱方向跑。


    老刘一步拦在过道中央。


    私人飞机的过道本就狭窄,他高大的身体彻底封死去路。任柔刚要侧身绕开,手腕便被他反扣住。


    粗麻绳重新缠上伤处。


    粗糙纤维擦过尚未愈合的勒痕,任柔疼得缩了一下,后背撞上冰凉舱壁。


    “老实点。”


    老刘动作熟练地固定绳结,语气冷硬。


    “少吃些苦。”


    黑布覆上眼睛。


    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任柔听见周泽从沙发上站起来。熟悉的辛辣气息从身旁经过,混着皮革与药物的味道。


    他没有碰她,也没有再解释。


    飞机平稳落地。


    任柔被人带上一辆车。


    她蒙着眼,只能凭声音和颠簸判断方向。车辆起初行驶得很快,道路平稳,偶尔有大型车辆从旁经过。约莫半小时后,车速降了下来,轮胎碾过数道减速带,又驶上一段弯曲的滨海道路。


    车门打开时,海风迎面涌来。


    潮湿咸涩的气息里混着棕榈植物特有的清苦。远处能听见海浪撞上礁石的闷响,近处则是鞋底踩过细碎石子的声音。


    任柔被老刘带下车。


    周泽始终跟在身后几步之外。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偶尔因腰侧伤口略有停顿,很快又恢复平稳。没有人催促,也没有多余交谈,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与海浪。


    他们穿过一段铺着碎石的庭院。


    智能门锁响了一声,厚重木门随之打开。室内温度明显比外面高,脚下也从石材换成了柔软地毯。


    任柔被带上二楼。


    房门关闭后,老刘在她肩后推了一下。


    她失去平衡,跌进宽大的床褥里。后颈被床头软包撞得发疼,腕间绳结也因此收紧。


    黑布随即被扯掉。


    突如其来的昏黄光线刺得她闭紧双眼。


    缓了几秒,她才重新睁开眼,看清周围环境。


    这是一间临海宅邸的客房。


    面积很大,家具却不繁复。墙面覆着深米色手工壁布,黄铜壁灯嵌在两侧,床尾摆着一张胡桃木长凳。半开的落地窗外隐约可见黑色海面,白色窗帘被海风缓慢吹起。


    屋内所有器物都经过精心挑选,年代感与现代设施融合得恰到好处。看不到夸张品牌标识,窗边摆放着张不起眼的休闲椅,看着很低迷奢华。


    任柔根本没有心思欣赏。


    “放我回去!”


    她撑着床沿,挣扎着想要下床。


    “砰”的一声。


    老刘抬手按在门板上,挡住唯一出口。


    实木门发出沉闷震响。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像一道无法越过的屏障。脸上旧疤隐在灯下,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缄声 “怎么办?


    “二少爷吩咐过, 让你留在房里。”


    老刘语气平直,丝毫不见怜惜。


    他跟随周泽多年,早已习惯只执行命令, 对他来讲二少爷的话, 就是天大的事情。说完他便转过身,炭灰色西装将宽阔肩背收得利落挺拔。


    脚步声沿着长廊渐离渐远。


    下一秒,厚重的实木门在任柔面前合拢。


    “咔哒。”


    金属锁舌嵌进锁芯,连最后一道门缝也彻底闭合。


    任柔的手还贴在门板上, 细微震动顺着掌心传来,激得手指发麻。


    她没有立即出声, 屏住呼吸凑近门缝。


    临海老宅的走廊铺着整幅深色地毯, 黄铜壁灯嵌在护墙板间, 暖光被压得很低。而老刘的背影经过楼梯转角,很快消失在雕花栏杆后。


    整栋宅邸随之安静下来。


    隔着落地窗, 远处海浪不断撞上礁石,低沉声响被厚重墙体削得模糊。房间里只剩挂钟走动的声音, 以及她紊乱急促的心跳。


    “周泽!”


    任柔重重砸向门板。


    “你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撞上四面墙壁, 又空荡荡地折回来。门外始终无人回应, 连经过的脚步声都没有。


    墙角那座老式挂钟仍在走动。


    滴答。


    滴答。


    每一次声响都将等待拉得更长。


    任柔的力气逐渐耗尽, 顺着墙面滑坐到地毯上。手指深陷掌心, 在柔软皮肉间压出几道弯月般的红印。


    她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从地下室到私人飞机,周泽始终都在戏弄她。


    所谓配合就放人,所谓落地便送她回去, 全部只是用来稳住她的谎言。他从未打算放弃手里这枚筹码。


    任柔仍不甘心。


    她撑着墙重新站起来,快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便是大片黑色海面,宅邸依山临海,庭院围墙外几乎没有其他建筑。


    甚至连窗框都经过专门加固, 锁扣隐藏在金属边框内。她用力抠了许久,细嫩手指被锋利接缝磨破,血丝都沿着指腹慢慢渗出,可玻璃依旧纹丝不动。


    任柔又拆下发间的细夹,蹲在门边尝试拨动锁芯。


    发夹一次次探进狭窄缝隙,很快弯曲变形。直到最后一根金属丝彻底折断,门锁仍没有半点松动。


    她看着掌心那截变形的发夹,胸口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跟着散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客房没有开灯,只剩海面反射的微弱月光透进来。任柔蜷坐在床脚,思绪从焦躁逐渐变得迟钝。


    就在她快要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反应时,门外忽然传来细微的金属转动声。


    “咔哒。”


    任柔猛地抬起头。


    她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站起来,原本黯淡的杏眼瞬间亮了,连呼吸都急了几分。


    门从外面缓缓打开。


    走廊里的暖光涌进房间,勾出一道单薄身影。


    任柔眼底刚升起的希望迅速淡了下去。


    来人只是宅邸里的年轻女佣。


    女孩看上去十七八岁,穿着统一的私宅制服。米白衬衫扣到领口,外面是藏青色收腰围裙,衣料平整干净。


    她始终低着眼,双手托着一只磨砂银盘,步子很轻,进入房间后便径直走向窗边圆桌。


    “你好!”


    任柔急忙迎上去。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外面?我被周泽关在这里,我家里还有人在医院等我。”


    女孩没有抬头。


    她将托盘稳稳放在圆桌上,依次摆好白粥、清汤、温水和餐具。动作熟练规整,每件东西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你听见了吗?”


    任柔又向前一步。


    女孩依旧没有回应,只走到墙边按下灯控。


    水晶吸顶灯逐级亮起,柔和光线铺满整间客房。


    任柔这才第一次看清周围的陈设。


    这栋临海老宅外部保留着上世纪的建筑结构,内部却已经重新改造。


    墙面覆着手工壁布,边缘压着深色木饰线;宽大的软包床铺着低调的烟灰色真丝床品,床脚是整张羊毛地毯。


    靠窗摆着一套胡桃木桌椅,五金全部做了旧化处理,既不显新,也看不到使用痕迹。


    可任柔没有心思细看。


    她刚转身,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年轻女佣已经站到她面前,一只手扣住她,另一只手径直伸向她的领口。


    “你干什么?”


    任柔吓得立即护住衣襟,向后退去。


    女孩的力气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大。


    她仍旧没有开口,漆黑的眼睛安静盯着任柔,脸上看不到恼怒,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任柔被这种毫无波澜的注视看得后背发寒。


    下一刻,女孩抬手抓住她肩侧已经破损的裙料,动作干脆地向下一扯。


    “刺啦——”


    布料裂开的声音骤然响起。


    任柔身上的裙子原本便在绑架过程中磨损严重,此刻被从领口扯开一道长缝,肩侧大片白净肌肤暴露在灯光下。


    微凉空气贴上颈窝,她立即抬手遮住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脸颊迅速烧红,又惊又恼地看着对方。眼尾仍残留着疲惫后的湿意,乌发散乱地贴在肩头,整个人显得狼狈,却依旧惹眼得让人无法忽略。


    女孩仍没有回应。


    她手里握着撕下来的碎布,垂眼检查了一下任柔衣裙的损坏程度,随后转身走向衣柜。


    柜门打开,里面已经提前挂好几套尺码一致的衣物。


    女孩从中取出一条宝蓝色真丝长裙。


    裙装剪裁简洁,丝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腰线收得克制,领口和袖口没有多余装饰,显然是按照宅邸内使用的晚间便服标准专门准备。


    女孩捧着裙子重新走来。


    她刚要伸手,任柔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碰我。”


    任柔直接将裙子夺过来,背靠墙壁与她拉开距离。


    女孩没有反抗,也没有恼怒,只松开手退到一旁。


    任柔仍不敢放松。


    她一边警惕对方,一边飞快换上长裙。宝蓝色面料顺着身体垂落,衬得肤色愈发白净。腰身被流畅剪裁勾得纤细,裙摆一直落到脚踝,终于将她身上的狼狈遮去大半。


    她本人完全顾不上镜中的模样。


    拉好侧面拉链后,任柔立即将双臂挡在身前,继续盯着那名女佣。


    对方依旧站在原处,双手交叠垂在围裙前,很安静。


    “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任柔试探着问。


    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任柔的声音越来越紧,压抑许久的疲惫也逐渐变成烦躁。


    漫长沉默横在两人中间。


    她根本无法判断对方听进去了多少,也无法确定这人究竟是服从周泽的命令,还是在故意用沉默折磨她。


    就在任柔走神的一刻,冰凉的金属忽然抵上她的唇。


    她惊得向后一缩。


    女佣不知何时已经端起粥碗,手里拿着银色小勺,勺中盛着温热白粥,正固执地送到她面前。


    任柔积压已久的怒火骤然冲了上来。


    她抬手将对方的手挥开。


    “我不吃!”


    银勺脱手,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短促轻响。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一道生涩的女声从她口中挤出来。


    “吃……吃。”


    她说话极慢,每个音节都很含混。


    “二少爷……让吃饭。”


    任柔整个人僵住。


    女孩似乎并不擅长开口,说完这句话便重新闭紧嘴唇。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蜷缩了一下,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一点茫然与无措。


    任柔怔怔看着她。


    一个猜测忽然浮上心头。


    她迟疑着抬手,先指了指女孩的耳朵,又用手势询问她是否听不见。


    女孩盯着她的动作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点头。


    任柔胸口一滞。


    原来她听不见。


    方才所有沉默、忽视和毫无反应,都源于她根本不知道任柔在说什么。她只会按照周泽交代的内容,换掉任柔身上的破损衣物,再确保她吃下东西。


    任柔垂下眼。


    刚才被误解成羞辱的举动,依旧粗暴得令她难以接受,可眼前的女孩显然没有刻意羞辱人的意识。


    她只是无法沟通,也不懂得怎样用更柔和的方式完成命令。


    “对不起。”


    任柔放软声音,明知道女孩听不见,她仍认真说完了这句话。


    女孩弯腰捡起银勺。


    她用干净餐巾擦拭消毒,又重新取了一把备用勺,从碗里舀起白粥,再次递到任柔唇边。


    动作依旧固执。


    任柔试图伸手接过来。


    女孩却摇头,握着勺子的手没有松开。


    “吃。”


    这似乎是她听懂并记住的唯一任务。


    任柔看着她认真的神情,最终没有再争执,她微微张口,配合着将那勺白粥咽下去。


    粥熬得软烂,温度也控制得恰好。厨房显然提前得知她长时间没有正常进食,没有准备任何刺激肠胃的食物。


    女孩一勺接着一勺地喂。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每次都等任柔咽下后才继续,粥沾到唇角,还会用折好的棉质餐巾替她擦掉。


    吃到小半碗时,任柔便没有胃口了。


    她抬手摆了摆,示意自己吃不下。


    女孩观察了她一会儿,确定她没有强行忍耐,才放下碗。


    餐具被重新归置回银盘。


    她擦净桌面,将椅子推回原位,连被任柔弄乱的衣柜也重新整理妥当。


    完成后,女孩端起托盘向门口走去。


    “等等。”


    任柔连忙拦住她。


    她知道说话没有用,只能抬起双手,比画着自己想要离开,又指向门外,试图询问放她出去的时间。


    女孩愣在那里,费力辨认着她的手势。


    过了许久,她才磕磕绊绊地开口。


    “二少爷……安排。”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接上后半句。


    “不准……离开。”


    任柔眼底刚升起的光再次暗了下去。


    女孩绕过她,端着托盘走出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重新合拢。


    脚步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室内又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任柔背靠门板,缓慢滑坐下去。宝蓝色裙摆在地毯上铺开,衬得裸露的脚踝细白得过分。


    她将脸埋进臂弯。


    周围越安静,心里的绝望越清晰。


    奶奶还在医院。


    她不知道手术结果,也不知道周歌有没有发现她被周泽带走。洛城与国内隔着漫长航程,就算有人知道她在哥伦比亚,也很难迅速定位这栋宅邸。


    任柔在门边坐了许久。


    直到腿脚开始发麻,她才撑着墙面站起来。


    手掌搭上门把时,她并未抱多少希望,只是下意识试着拧了一下。


    “咔哒。”


    锁芯应声弹开。


    任柔怔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门把,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又小心地向下压了一次。


    门真的开了。


    那名年轻女佣离开时,没有重新落锁,是疏忽,还是有意为之,任柔无从判断。


    她只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温热水汽迅速漫进眼底。任柔用力压住呼吸,将房门拉开一道窄缝,先观察外面的情况。


    长廊空无一人。


    黄铜壁灯间隔亮着,墙边摆着修剪整齐的绿植与十九世纪风格的窄柜。那些看似随意的古董摆件都固定在底座上,宅邸的安保显然早已考虑到各种意外。


    任柔侧身走出客房,又将门虚掩回原来的角度。


    她赤着脚,踩在厚实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


    每走几步,她便停下来回头观察。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耳朵捕捉着整栋房子里所有细小动静。


    远处隐约有餐具碰撞声。


    楼下似乎还有佣人在收拾晚餐,却没人出现在二楼。


    任柔逐渐加快脚步,快速沿着长廊向楼梯方向走,经过两扇紧闭的房门,又穿过一处摆着油画和长案的休息区。


    抵达长廊尽头时,一扇深色实木门半掩着。


    门内有人交谈。


    任柔立即收住脚步。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房内传出,沉稳威严,怒意被控制在极低的音量里,反而更令人胆寒。


    “周泽,我让你回国处理后患,没让你把人绑到哥伦比亚来。”


    “你做事越来越没有分寸。”


    任柔呼吸一滞,他们在谈她。


    她贴紧转角处的墙板,小心向门缝内看去。


    里面是一间书房。


    面积不算夸张,整面墙嵌着深色书柜,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古董办公桌。壁炉没有点燃,几盏阅读灯照亮桌面上的文件。


    周泽站在房间中央。


    他已经换了一身黑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腰腹的伤显然仍在疼,他站姿却看不出多少异常,肩背挺直,神情散漫。


    即使面对长辈的责问,那双翡翠色眼睛里也没有真正的惧意。


    站在书桌后的中年男人竟与周泽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他身穿暗酒红色双排扣西装,头发打理得整齐,鬓边已经染上霜白。轮廓深邃,鼻梁高挺,岁月没有削弱年轻时的俊美,反而将那份锋利沉淀成久居上位后的威严。


    他没有佩戴夸张饰物,腕间只露出一枚年代久远的机械表。桌边站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助理,手里拿着资料与平板,全程垂眼候命。


    这一幕已经足够说明他的身份。


    他习惯发号施令,也习惯所有人立即执行。


    “你以为把人藏进这里,就能抹平国内留下的麻烦?”


    周父将手中的文件摔回桌面。


    “周宗巍已经封了你在亚洲的几个账户,周歌的人还在追查沿途机场。你现在带着她出现在洛城,只会让他们有理由把手伸进哥伦比亚。”


    周泽垂眼看着散乱文件,唇边仍带着极淡的笑。


    “他们的手早就伸进来了。”


    “所以你就给他们递刀?”


    周父的声音骤然沉下。


    书房里的两名助理同时屏住呼吸。


    周泽却只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依旧从容。


    “人已经到了。现在讨论该不该带她回来,晚了。”


    “你——”


    周父的话忽然停住。


    他锐利的目光越过周泽肩侧,径直望向半掩的书房门。


    那道视线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任柔躲在门外,只露出半张脸。


    宝蓝色真丝长裙衬得肌肤雪白,乌发散在肩侧,脸上还残留着逃跑时的紧张。她自以为藏得足够严密,胸口急促的起伏与露在光线下的裙角却早已泄露行踪。


    四目相对。


    任柔身体瞬间僵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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