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寡淡 “您怎么不
凌晨五点零七分。
雾都晨雾贴在医院玻璃外, 天边只洇出一道淡白。
顶层病房里,半幅亚麻帘垂着,将晨光滤成浅金, 落在深灰羊绒地毯上。
靠窗的病床上, 男人倚着靠枕。
晨光掠过他的眉骨和鼻梁,细框金丝眼镜架在高挺鼻梁上,反倒衬出眉眼间的清贵。
房门被推开。
周宗巍没有立刻抬头,直到敲完最后一个字, 才侧脸看过去。
“进门先敲门。”他声线沉缓,“慌成这样, 规矩都忘了?”
他合上笔记本, 动作从容。
话里听不出怒意, 病房里的气氛已经随之沉下来。
周歌斜倚在门框边,黑色oversize卫衣松松垂着, 衬得肩线利落,长腿笔直。
墨色碎发压在眉骨前, 桃花眼半藏在阴影里, 整个人清瘦又锋锐, 少年气里混着难驯的桀骜。
银质打火机在他手间转了一圈。
下一秒, 他手腕一落, 打火机“嗒”地砸在实木茶几上。
杯盏跟着一震,茶水晃出水纹,溅了几点在桌面。
周歌走进去, 往沙发里一坐,长腿随意伸开,火气藏都藏不住。
他抬眸盯着病床上的人,语气阴阳怪气:“哥, 拿病危通知书骗我赶过来。您这车祸,挑时候的本事倒是一流。”
周宗巍眉峰微动,语气平淡:“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哪里有半分继承人的样子。”
“继承人?”
周歌像听见笑话,猛地站起身,俯身撑在茶几边。
“这位置你坐了这么多年,爱给谁给谁,少往我头上扣。”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不稀罕。”
病房里顿时安静。
角落阴影里,任柔往后退了半步。
她穿着米白色软糯针织衫,衬得脖颈细白,露在领口外的皮肤白得晃眼。
女孩长发落在脸侧,遮住小半张脸,唇色天然秾艳,看起来漂亮、纤弱,像误闯进这片清寒空间的一团雪。
任柔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心里却盼着他们吵得再凶一点。
最好吵到周宗巍对周歌彻底失望。
只有这兄弟俩反目,她和奶奶才可能从周家脱离。
她被困的太久了。
虽然这事有点不厚道,两兄弟吵架的原因也很诡异。
不过她作为旁观者看的清晰,分明就是周歌怨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居然拿自己病危这事做文章。
生气了。
“再说一遍。”周宗巍的声音降了下去,平静而又危险。
“说一百遍也一样。”周歌笑意里全是破罐破摔的浑劲,“我不当。”
周宗巍抬眸看他,眸色没有波澜:“你名下的车行,手里那点人脉,还有你护在身后的人,离开周家,三个月都撑不到,你确定要这样激我?”
任柔手上一顿。
下一秒,手腕便被发烫的力道扣住。
周歌用力一带,她踉跄着撞进他怀里。
少年手臂横在她身前,把她挡得严严实实。
他盯着周宗巍,声音放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一贯的挑衅:“我的事我自己认,你别动她。”
话音落下,他攥着任柔的手腕转身就往门口走。
门外走廊早已站满黑衣保镖。
西装连成一道人墙,把出口堵得密不透风。
“蠢货。”
周宗巍薄唇抿成平直的线,语调没有起伏:“为了一个女人失控成这样。送小少爷回老宅,没有我的准许,半步都不准出,在把这个女人送到老爷子哪里去。”
“你凭什么关我?又凭什么动她?”
周歌把任柔护到身后,背脊笔直,少年人被逼到极处,反倒锋芒毕露。
保镖们僵在原地,没人敢真碰周家小少爷,也没人敢违逆周宗巍。
周宗巍眸色沉下去。
“都听不懂?”
几个字落下,所有迟疑瞬间消失。
保镖立刻上前。
周歌把任柔护在怀里,后背硬扛住所有拖拽。
任柔被他挡着,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还有从齿间挤出的那句:“别碰她。”
混乱中,她抬眼看向病床。
周宗巍依旧倚坐在床头,真丝毯平整覆在腿上,连手都没有动。那副姿态从容得过分,像眼前所有争执,都在他的掌控里。
奶奶躺在普通病房里插着氧气管的画面,突然撞进任柔脑海。
半年来,她步步退让,处处小心,把所有委屈嚼碎咽下去。她清楚自己撼不动周家,可那口气堵在喉间,逼得她再也忍不住。
她猛地挣开周歌的手,从他身后走出来。
迎着满室视线,她抬起脸。
“周先生,我和周歌只是普通朋友。”她声音发颤,可每个字都清晰,“你们兄弟的家事,没必要把我扯进去。”
她想撇干净,也想替自己争一线生机。
侧边保镖立刻上前阻拦。
动作太急,任柔被撞得后退,脚下一乱,跌坐在羊绒地毯上。
脊背磕出闷疼,手腕撑在地面,蹭出浅红。长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抬头时,眼尾已经红透,冷白皮肤衬着那点艳色,瞧着十分狼狈,可却仍倔强的抬着头。
周宗巍全程没动。
他垂眸看着地上的人,视线带着寡淡的审视。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任小姐。”
他抬手理了理真丝毯边角,动作优雅,语调平稳:“你以为,凭两句撇清,就能全身而退?”
拉扯没有持续太久。
周歌被两个保镖架住,仍扭头看地上的任柔,嗓音喑哑:“任柔,你等我!我一定想办法!”
凌乱脚步声逐渐远去。
病房重新落回死寂。
任柔坐在地上,垂着脸,手指扣进羊绒地毯里,拼命把眼泪往回忍。可肩背仍在发抖,眼尾红得厉害。
“过来。”
周宗巍的声音从病床方向传来,沉郁而轻缓,像一道锁链落在她后颈。
任柔背脊一僵,没有动。
晨光越升越高,落在她单薄肩头,把那道执拗又无助的影子拖得细长。
“非要我让人请你过来?”
他没有提高音量,任柔却从脚底凉到头顶。
她咬着失了血色的唇,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周宗巍抬手,点过床头柜的触控面板。
墙面降下一块白幕,隐藏式投影亮起。
画面跳出来的瞬间,任柔的血液像被冻住。
是昨晚周家别墅的客厅。
暖黄灯光下,男人低头朝女人靠近。
她偏脸躲开,抬手去推他的肩,动作轻而慌乱,满是无措的退让。高清镜头连女人耳尖的红都拍得清清楚楚,像把她的窘迫扒开来,摊到天光之下。
任柔脑中轰然一白,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派人监视我?你偷拍我?”
羞耻和愤怒一起涌上来,她眼眶红得厉害。
周宗巍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失控的模样,唇边牵出极淡的讥诮。
“不然呢?”他语调平平,“任小姐以为,凭你这点欲擒故纵的手段,就能勾着周歌跟我作对?”
“我没有!”
任柔厉声反驳,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没有?”周宗巍重复这两个字,讥意更重,“没有半推半就,没有让他为你神魂颠倒?任小姐,装纯也要有分寸。”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落在她脸上。
任柔浑身血液直冲头顶。
她再也顾不上害怕,尖叫一声朝病床扑过去,伸手就想堵住他那张冷漠刻薄的嘴。
可她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旁侧的保镖扣住。
巨大的力道向后一拽,她重心失衡,重重跪坐在地毯上,痛,痛得她想尖叫。
但是她还是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猛地抬头看向病床。
而那双漂亮的杏眸含着热泪,我见犹怜。
周宗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中没有半分波动。晨光落在镜片上,反出清白的光,遮住他的神色,只把那张脸衬得更加遥远,也更加矜贵。
巨大的屈辱感铺天盖地涌来。
任柔肩膀开始发抖。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深灰地毯上,晕开深色湿痕。
她就这么跪在他面前,像个笑话。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眼泪越掉越急,肩背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狼狈透了,在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面前,她所有尊严都碎得一塌糊涂。
周宗巍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
“哭够了,就听清楚。”
他停顿片刻,每个字都落得清晰:“以后离周歌远点。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往他跟前凑,你奶奶也没必要继续治疗了。”
轻飘飘一句话,断掉她最后一点退路。
任柔跪在地上,浑身发凉。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一直在躲。可所有恶意、所有逼迫,还是精准砸到她身上。她只是周家棋盘上一枚随手拨动的棋,连喊疼都显得可笑。
委屈汹涌而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她慢慢蜷起身子,顺着床沿蹲下去,双臂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气,后来再也忍不住,细碎哭声从臂弯里漏出来,在空旷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窗外晨雾彻底散了。
天光铺进来,亮得晃眼。几只麻雀掠过窗台,翅膀擦过玻璃外的梧桐叶,簌簌声响盖不住她压抑到发疼的哭声。
她困在这间昂贵又冰凉的病房里,尊严被踩碎,自由被锁死,连哭都不敢放大声音。
病床方向忽然传来低咳。
任柔的哭声猛地卡住。
她僵着身子抬头,隔着泪水,看见周宗巍单手抵在唇边,冷白指节微曲。
病气让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凤眸半阖,视线落在她满脸泪痕的模样上,没有移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
那一刻,他脸上终于有了情绪。
可那点情绪藏得太深,任柔看不懂。
她只知道,窗外晨光越来越盛,亮得刺眼,把她所有狼狈与不堪,都照得清清楚楚,无处可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需求 “你乖些,
“嚎什么丧!”
塑料凳重重砸向水泥地, 刺耳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墙皮簌簌往下掉,细碎的灰屑落在任柔洗得发旧的校服裙摆上。
男人浑身酒气,抬手指向墙角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脸色涨得通红, 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
“跟你那个丧门星妈一个德行,除了哭,还会什么?”
奶奶瘦削的身子紧紧护着她,将她整个圈进怀里。
飞来的烟灰缸擦过老人脸侧, 瓷片迸裂,在布满皱纹的面容上划出一道血口。
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她乌黑的发间, 又顺着发梢浸湿衣领。
“畜生!”
老人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 抓起墙边的扫帚便扑了过去,声音发颤却格外坚定:“你打我老婆子都行, 别碰我的囡囡!”
男人踉跄一步,伸手扶住茶几才稳住身子, 酒意熏得整张脸都泛着青红。
他抬脚踹翻脚边的塑料盆, 怒骂声震得窗玻璃直响:“反了天了!吃老子的、住老子的, 还敢跟老子动手!”
皮带破开空气, 一下接着一下落在老人身上。
沉闷的抽击声带着压抑的喘息, 在逼仄的屋子里反复回荡。
任柔死死咬住嘴唇,整个人缩在墙角,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血痕, 却始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直到男人醉得没了力气,瘫倒在发霉的旧沙发上,粗重的鼾声渐渐响起,屋里的压抑才慢慢散开。
奶奶顾不上自己脸上的伤, 双手轻轻捧起她的小脸,用沾着血迹的拇指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乖囡囡,不怕。”
“阿婆在。”
破旧的木窗漏进一缕月色,银白的光静静铺在老人新添的白发间,也落在她袖口那片已经干涸的血迹上。
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像是想把那些刻进记忆里的画面一起擦掉。
可记忆从来不会因为逃避消失。
父亲挥下的皮带、酒瓶碎裂时四散飞溅的玻璃,还有周歌握住她手腕时,无意触碰到那片旧伤的瞬间,一幕幕交叠着浮现。
长年累月的疼痛与惊惧,将她原本锋利的棱角一点点磨平。
无数个潮湿阴冷的深夜,她独自蜷缩在狭小的床角,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同一个念头——
或许,顺从一点,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于是,当周歌将她困在储物柜前,低头逼近时,她第一反应只是偏过脸,露出白皙纤细的颈侧。
当四周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不断落向自己,她也只是安静低下头,抓紧衣摆,快步躲进昏暗的包厢,把所有情绪都藏进沉默里。
她害怕失去。
害怕再次跌回那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也害怕每一次反抗,都要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样活着,其实是不对的。
也不该是这样的。
*
晨光覆上一层浅金,穿过落地窗缓缓漫进室内,切割出明暗交叠的光影。
任柔垂着眸,掌心悬在半空,还未来得及落下,纤细的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牢牢扣住。
周宗巍掌骨修长,五指稳稳圈住她的腕骨,力道不急不缓,却没有半分容她挣脱的余地。
“又想伤我?”
他轻笑了一声,嗓音低缓,凤眸微抬,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这么急着寻死?”
任柔挣了两下,手腕反倒被扣得更紧。
她索性扬起脸,眼眶泛着薄红,眼尾染开抹绯色,唇瓣因为用力抿着而失了血色,却还是勾起丝笑。
“来啊。”
“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
窗外风声掠过树梢,卷着枯叶撞上玻璃,发出一阵沉闷的轻响。
逆着光,她纤细的身影映在地板上,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可脊背始终挺直,没有退让半步。
周宗巍静静望着她,忽而弯了弯唇。
那点笑意极淡,没有半分温度。
下一秒,他收臂将人带到身前,掌心覆上她后颈,修长的手指稳稳扣住那截细白的颈项。
他微微低头,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她发颤的呼吸,低沉的嗓音缓缓落下。
“死?”
“未免太便宜你。”
他的目光停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让你奶奶跟你一起去陪葬,怎么样?”
任柔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冷静,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你敢!”
她声音发颤,眼底迅速漫起水汽,胸口剧烈起伏,仍死死咬着牙关。
“周宗巍,你敢碰我奶奶——”
话还没有说完,男人已经淡淡打断。
“听话。”
周宗巍缓缓松开手,修长的手指掠过她失去血色的唇角,又替她将散落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称得上温和,却透着一种无需置疑的掌控意味。
晨光映着她白净的侧脸,细软的碎发垂在耳边,眼尾残留着抹湿润的红,整个人安静又柔软,像精心养在温室里的花,经不起半点风雨。
周宗巍垂眸看着她,神色依旧冷淡。
“安分待着。”
“做好你的金丝雀。”
“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兑现。”
任柔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她如今的一切,从来都不是自己选的。
原本平静的生活,是周家兄弟亲手打碎,再一点一点,把她困进这座牢笼。
周宗巍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眸色依旧平静。
“给周歌打电话。”
“告诉他,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他,让他安心准备订婚。”
“照我说的做,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
“好。”
任柔答应得没有半点迟疑。
“我求之不得。”
她回答得过于干脆,反倒让周宗巍停顿了一瞬。
那点意外稍纵即逝。
他随手将手机放到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任柔没有犹豫,拿起手机便拨出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就在电话等待接通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大少爷。”
特助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推着轮椅走进书房,神色沉稳,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另一端猛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是周歌近乎失控的怒吼。
“谁敢碰她!”
“都给我滚!”
任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免提里传出的声音震得耳廓发麻。
“二少息怒,您有什么吩咐?”
保镖公式化的回应隔着电流响起,夹杂着细微的杂音。
她刚准备开口,身侧忽然覆下一道修长的身影。
周宗巍已经坐回轮椅,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自她掌间取走手机,动作从容自然。
“让周歌接。”
他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推搡与碰撞。
下一刻,周歌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我说了,都滚出去!”
任柔眉心轻轻蹙起,耳边嗡嗡作响。
她忽然踮起脚,伸手将手机重新夺了回来。
握住手机的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
“周歌。”
电话另一端骤然安静。
刚才还充斥着怒意的空间,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良久,周歌终于出声。
那道一向散漫张扬的嗓音,此刻沙哑得厉害。
“……乖宝?”
他像是不敢相信,又低低喊了一遍。
“真的是你?”
任柔握着手机,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边框,眼帘低垂,遮住眸底翻滚的情绪。
“我过得很好。”
她的声音轻轻的,平静得听不出半点起伏。
“周歌,别再闹了。”
“大少爷说,只要你愿意回去订婚,就放你出来,而且我也不喜欢你,就是在利用你,我们是没有可能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一声闷响骤然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落在地。
任柔没有停留,抬手结束通话。
屏幕熄灭,她将手机放回茶几,抬眸望向周宗巍。
“这样,可以了吗?”
周宗巍没有回答,只微微抬了抬下颌。
特助心领神会,推着轮椅朝门外走去。
轮椅无声滑过长廊,午后的光线透过高窗倾落,沿着深色木地板铺展开来,将那道背影映衬得愈发冷峻。
任柔望着前方,抿了抿唇,安静跟在后面。
香山别墅的大门缓缓开启。
暮色沿着天际漫开,远山与庭院都浸在柔和的霞光里。
轮椅缓缓驶过庭院的小径,两侧修剪齐整的梧桐投下斑驳树影,碎金般的光点落满灰色石板。
任柔有些走神,视线落在脚边交错的光影上,没有留意前方。
额头猝然撞上轮椅椅背。
“唔……”
她连忙抬手捂住额角,眼底浮起一层水光,白皙的小脸也染上一点红意。
顺着周宗巍的视线望去,客厅里的景象毫无预兆映入眼帘。
羊绒毯凌乱散落在地,真皮沙发上的靠垫东倒西歪,昨晚留下的一切痕迹,都还维持着原本的模样。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
任柔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绯色,脸颊也跟着发热,下意识垂下脑袋,连雪白的脖颈都泛起浅浅的红。
周宗巍目光停留片刻,喉结轻轻滚动,神情依旧淡漠,只是下颌愈发收紧。
特助反应极快,立即脱下西装外套,将地上的凌乱遮住。
“我马上安排人收拾。”
“不用。”
周宗巍语气平静。
“让她自己整理。”
特助应了一声,没有多言,推着轮椅径直上楼。
厚重的书房门缓缓合拢,长廊重新恢复安静。
任柔轻轻呼出一口气,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毯子和衣物一件件收拾整齐。
指尖触及柔软的布料,昨夜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她抿了抿唇,耳尖又红了几分,动作也快了不少,将衣物整整齐齐放进洗衣篮。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渐渐隐去,客厅亮起暖黄色壁灯。
她刚准备坐下歇一会儿,楼梯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任小姐。”
特助停在台阶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
“麻烦您中午十二点准备午餐,送到书房。”
任柔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转身朝厨房走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厨房只亮着一盏顶灯,冷白的光线倾泻下来,将料理台映得纤尘毕现。四周静悄悄的,只剩冰箱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任柔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
里面空荡荡的,只摆着几盒速冻水饺。她又打开橱柜,翻出几颗鸡蛋和半袋大米。
窗外寒风掠过庭院,枝梢轻轻摇曳。
临近年关,佣人都放了假。周家兄弟此前一直在国外,这栋别墅显然来不及添置食材,偌大的厨房连一棵新鲜蔬菜都找不到。
任柔轻轻叹了口气,把大米淘洗干净放进电饭煲,又挽起袖口,将鸡蛋打入瓷碗。
金黄的蛋液随着筷尖轻轻荡开。
等待米饭焖熟的间隙,她将餐具一一摆好,动作安静而细致。
没过多久,电饭煲响起提示音。
她揭开锅盖,热气缓缓升腾。铁锅烧热,蛋液缓缓滑入锅底,伴着轻微的滋响,很快凝成蓬松的蛋花。
米饭倒入锅中,在木铲翻动下渐渐散开。
颗粒分明的米饭裹着金黄的蛋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整间厨房慢慢弥漫起食物的香气。
等她盛好最后一勺蛋炒饭,抬头望向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越过十二点二十分。
比特助交代的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任柔抿了抿唇,端起餐盘快步走出厨房。
二楼长廊安静得落针可闻,厚实的地毯将脚步声尽数吸收。尽头那扇深胡桃木书房门半掩着,一缕光线静静落在门外。
她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
任柔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推开房门。
书房光线明净,整排书柜一直延伸到挑高天花板,深色木饰面沉稳克制,窗外的日光透过宽大的玻璃洒落进来,将整间书房映照得格外安静。
下一刻,她脚步微顿。
周宗巍靠坐在轮椅里,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几缕黑发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此刻也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右手紧紧握着轮椅扶手,修长的手背青筋清晰可见,呼吸压得很低,胸口微微起伏。
轮椅轻轻晃动了一下。
男人缓缓掀起眼帘,漆黑的眸子朝门口扫来。
那道目光依旧沉静,却少了往日的锋利。
看清来人后,他没有开口,只缓缓垂下眼,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任柔站在门口,眉心不由轻轻蹙起。
她端着餐盘走近几步,将饭菜放到书桌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周先生,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雾气 “您怎么不
任柔半扶半抱, 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高出自己一个头的周宗巍挪回主卧。
男人落进床褥时,宽大的床面随之下陷。她也被带得向前踉跄, 双手撑在床沿, 缓了片刻才直起身。
女人的肤色天生白皙,忙过这一阵,耳廓和颈侧都染上薄红,衬得整个人娇小又柔软。
她却浑然不觉自己此时的模样, 只顾俯身替周宗巍整理枕头,连散落肩头的长发都顾不上理。
怀里的男人远比她预想中沉。
即便高热夺去了他平日过于锋利的气色, 让面容显出病态的苍白, 但五官轮廓依旧深刻利落。
甚至连眉宇间那股发号施令的威势也没散去, 反而剧增。
任柔用袖口擦去额角的汗,另一只手拿着退烧药, 掌心托住他的颌骨。
“张嘴。”
周宗巍双目闭合,薄唇合得严实, 半点反应也没有。她等了几秒, 只得俯下身, 一手扶住他后颈, 一手端水杯, 将温水试探着送进齿间。
水珠沿着唇侧滑落,在深色衣料上洇出水痕,又沿着肩背的布料缓慢散开。
她皱了皱鼻子, 心里埋怨,早知道照顾人这样麻烦,真该让这个薄情寡义的大暴君烧到天亮,最好烧死了。
见周宗巍的喉结终于动了一下, 将药咽了下去。
任柔立刻收回手,长长舒了口气。
她随后把水杯和药盒放回床头,又将被角掖到他肩侧,转身带上门,往书房去了。
床上的男人依旧闭着双目。
片刻后,原本蹙起的眉间松开少许,呼吸也逐渐匀缓。
任柔浑然不觉。
她将医药箱放回原处,又去书房收拾散落的文件。
落地窗外暮霞横过香山,橙金色天光穿透整幅玻璃,铺在深棕色真皮沙发与胡桃木长桌上。
桌角的黄铜摆件映出柔光,厚重窗帘垂在两侧,将山间渐暗的天色框进室内。
整间书房陈设克制,木料、皮革与金属的搭配规整,连光影都显得有泾渭分明。
她按照文件原来的顺序逐份整理,又将散落的钢笔和印章摆回原位。
等一切归置妥当,窗外只剩最后一层暗金色余晖。
她坐进沙发里,酸麻也从后腰蔓延上来。
纤细的身子陷在宽大靠背里,显得越发娇小。
伸手揉了揉腰侧,歇了片刻,才撑着扶手起身,慢慢往厨房走。
将剩饭送进微波炉。
“叮!”的提示音刚响起,温热水汽就从白瓷碗沿升起。米饭间散着金黄蛋花,在暖色灯光下泛出莹润光泽。
任柔端着碗回到客厅,竹筷还未拿起,茶几上的手机就忽然连续震动起来。
她怔了一下,想起下午将手机调了静音,跟着周宗巍一起回来后,就把这一茬忘记了。
打开手机,屏幕里就堆满了新年问候,亲戚、同学和工作群的消息接连跳出。
她向下翻了几页,目光落在置顶对话框上。
一条未读语音安静躺在那儿。发送时间是昨天凌晨。是她思念已久的奶奶发来的。
她立刻点开。
老人温软的乡音从听筒里传出:“囡囡,今朝过年有没有吃糍粑?一个人在外头别舍不得花钱,也别累着自己。要是住得不舒心,就回来,阿婆一直等你……”
语音结束,底下还跟了一行字,要是太累了,就歇一歇,实在不行,奶奶就不治了,年纪也大了,活了这么久也是够本了,刚好陪陪我家乖囡囡。
任柔的呼吸顿在胸口,碗里的饭菜逐渐在眼前开始模糊,眼眶也湿润起来。
她抬袖去蹭,泪珠还是接连掉下来,落入碗中,将蛋花旁的油光晕开。
她咬住唇瓣不肯出声,捏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按了两次才把电话拨出去。
等待音刚响,电话便通了。
“喂,是囡囡吗?”
老人温和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任柔眼眶一热。这世上只有奶奶,始终把她当成需要护在身后的小姑娘。
“奶奶……是我。”她把哽涩咽回去,声线还是发颤。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囡囡,受委屈了吗?”
暮色越过落地窗,客厅里的余晖一寸一寸退去。任柔低着头,泪沿着面颊无声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没有呀,就是想您了。我现在过去看您好不好?”
老人笑着答应:“好啊,奶奶等……”
后半句没说完,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是手机摔落的声音。
“奶奶!”任柔猛然站起,膝盖撞上茶几也顾不得,“奶奶,您说话!”
回应她的只有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胸口骤然发闷。
她来不及细想,扯下围裙就往门外奔。山间夜风迎面扑来,吹乱她的长发。她一边朝电话里喊,一边刷新打车软件,指尖用力到泛白。
就在这时,听筒里传来杂乱的人声。
“快,老人昏过去了!”
“赶紧叫医生!”
她急忙贴紧耳侧,想再听清些,屏幕已经黑了。
她站在台阶前怔了一秒,随即转身朝山下公交站跑去。小白鞋踩过潮湿石板,鞋底滑了几回。
山风灌进喉咙,刮得呼吸发涩。
她踉跄了好几回,脚步始终没有放缓。
路灯把纤细的身影拉得很长,哭过的眼周泛着红,肤色仍旧白得清透,几缕长发贴在脸侧。
手机再次震动,打车平台显示司机即将抵达。
白色轿车驶到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师傅,市医院,麻烦您快一些。”
车辆汇入街道。
她一遍遍拨打奶奶的号码,听筒里反复响起机械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一遍,又一遍。她把手机贴在胸前,闭上眼,心里乞求着,千万千万不要是自己想的那样。
屏幕又亮了。
她几乎没有思考便接通:“奶——”
“奶?”
男人微哑的声音先传过来,错愕清晰。任柔怔住,低头看向屏幕。周歌。
方才的急迫散开少许,烦躁涌上来。她抬手便要挂断。
“别挂!”周歌的声音立刻追了过来。电话那头风声很重,脚步凌乱,呼吸比平日急促许多。“乖宝,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我哥逼你说的,对不对?你根本没有真心想和我断,对不对?”
那句“乖宝”依旧亲昵,话语里的执拗没有丝毫遮掩。质问沿着电流刺入耳膜。
任柔侧过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
明暗交替的灯光掠过她白净的侧脸,照亮没擦干的泪痕。
她太了解周歌,男人生来张扬,性情执拗,认准的人和事撞破头也不会回头。
他最恨周宗巍替他规划一切,更恨所有人都默认他永远需要兄长替他做决定。
奶奶躺在病床上的面容浮上脑海。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静了许多,只剩哭过后的微哑。
“是又怎么样?”她望着窗外飞逝的灯火,“周歌,你斗不过他的。别问了,也别来找我,你和兰小家好好在一起,我们终归是没可能的。”
每句话都将矛头引向周宗巍,分寸恰到好处。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只剩下逐渐加重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再次开口,声音阴沉下来,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
“任柔,你等我。”
任柔没回答,直接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红的眼周,也映出渐渐沉定的神色。
车窗外红灯笼沿街高挂,暖光一盏接一盏掠过。她把脸侧贴在玻璃上,凉意从肌肤渗进来,胸口仍旧沉得厉害。
“姑娘,市医院到了。”任柔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快步奔向急诊楼。
大年初一的医院比往常更拥挤。走廊里坐满焦灼等候的家属,推床轮声、监护仪提示声、护士的呼喊搅在一起。冷白顶灯照亮每张疲惫的脸。
关键时刻电,梯前却排起了长队。
她看了一眼,转身冲进安全通道。脚步声在楼梯间反复回荡,她一路往上奔,呼吸越来越急,胸腔被扯得发疼。
抵达病区,猛地推开病房门。
可床铺上没有人。
只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躺在地板中央,任柔停在门口,手掌扶住门框,心口猛地一沉。
身后传来开门声,护士从值班室探出身。
她立刻转身握住对方手臂:“这间病房的程秀兰呢?”
护士愣了愣:“您是家属?老人突发昏迷,已经送到楼下一层抢救室了。”
话音没落,她已经转身朝楼梯奔去。
脑中反复回响奶奶那声“囡囡”。
抢救室外。
红色提示灯刺目,“正在抢救”四个字映进眼底。
她鼻腔发酸,呼吸也乱了节奏。
任柔靠着墙慢慢坐下去,把脸埋进膝间。
走廊人声渐远,往日的记忆一幕接一幕涌上来,父亲酒后发疯,奶奶弓着背把她护在身后,用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后来父亲离世,老人背着蛇皮袋走街串巷,将零钱一张张理平,塞进她书包夹层,笑着说我们囡囡要读书,要有出息。
她缓缓收拢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酸涩堵在胸口,她张了张唇,没能发出声音。
等待漫长得失去刻度,如同长着巨嘴的深渊。
不知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任柔立即起身,可此时双腿却麻得发软,踉跄半步,终于是忍住了不适感,快步迎上去:“医生,我奶奶怎么样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肺癌晚期脑转移,合并突发脑干卒中。已经做了紧急处置,情况依旧危险。”
“做手术。”任柔嗓子发紧,“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救她。”
医生沉默片刻:“病灶累及脑干功能区,手术风险非常高。国内具备相关经验的专家不多,围手术期风险也高。哥伦比亚有团队做过少量成功病例,跨国会诊、排期和后续治疗,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和费用。目前只能先控制病情,为后续争取时间。”
每一句话都让她心里的希望暗下去一分。女孩脸色苍白,往后退了半步,脚底发虚。医生看了她一眼,轻叹一声,转身回了抢救室。
护士将病危通知书递了过来。任柔接过笔,低头签字。笔尖顿了片刻,洇出一团深色墨迹。
“我奶奶什么时候能出来?”
“抢救结束后直接转ICU,今晚需要密切监护。”
任柔点了点头,没有走,而是在走廊长椅上坐下,视线落在那扇门上。
时间走得很慢,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合,每一次她都下意识起身,确认后又坐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红色提示灯终于灭了。她猛然站起,腿软得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快步迎上前。
大门缓缓开启。主治医生走在前头,神色疲惫:“暂时脱离危险了。脑疝解除,药物控住了扩散速度,整体情况仍不乐观。需要转ICU二十四小时监护,后续方案等生命体征再稳定些再谈。”
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少许。
她轻轻点头,眼眶发热,喉间堵得说不出话。
病床被推了出来。
她第一眼便看见老人,奶奶面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侧连了数条管线,露在被子外的手瘦得只剩薄薄一层皮肉,花白头发散在枕上。
而监护仪规律作响,每一声都牵动她的呼吸。
任柔跟在病床旁,一步也没落。
直到病床推进ICU,厚重的玻璃门在她面前合拢,她才慢慢抬起手,掌心贴近门板。
隔着玻璃,她望着奶奶布满皱纹的面容。
记忆里笑着喊她囡囡的人,与眼前沉睡的老人逐渐重叠。鼻腔再次发酸。她深深吸了口气,将泪意忍了回去。
站了很久,走廊感应灯暗了又亮。
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曲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奶奶,您等等我。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夜色浓稠。
香山别墅静立在山腰,庭院壁灯沿石阶次第亮起,暖黄光影落在修剪整齐的冬青墙面上。整座宅邸隐没在夜幕之中,建筑线条利落克制,远处城区的灯火铺在山脚。
任柔回到别墅时,已经接近十点。山风夹着夜露扑上面颊,她缩了缩肩,白净脸颊被吹出薄薄一层红。玄关灯逐盏亮起,米白大理石地面映出柔和光泽。
整栋房子听不见人声。
她换好拖鞋,放缓脚步,抬头望向二楼。
书房门留着一道缝隙,暖光沿着门边铺在走廊地毯上。
男人低沉的嗓音从里面传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粉色 “她一定不
任柔握着门把手, 细瘦的腕骨从袖口探出来,轮廓伶仃。
她没有走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书房门,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低频运转, 窄小空间里只剩机械声反复回响。内胆灯从门缝漏出来, 落在她半张脸上。肌肤白皙通透,颈侧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乌发垂在肩畔,衬得脖颈细长。她无暇顾及此刻的模样,下午那通医院电话始终盘踞在脑海里, 连自己站在白光下有多惹眼都未曾察觉。
酒柜的玻璃门映出一道单薄身影。
她的唇瓣天生红润,被牙齿咬出鲜明的绯色。手掌沿着一排酒瓶摸过去, 最后落在几瓶深蓝标签的威士忌上。
她抽出其中一瓶, 手腕被瓶身坠得晃动了一下。
瓶盖弹开, 烈酒入口,辛辣一路贯进喉咙。她被呛得弯下腰, 眼泪随即滚落,沾湿了手背。
奶奶枯瘦的手臂, 连接在身上的针管, 医生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周宗巍看人时疏离的目光, 轮番占据她昏沉的意识。
酒瓶陆续见底。
任柔扶着墙站起来, 脸颊已经染上匀净的粉色,耳廓也烧得通红。宽大的衬衫罩在身上,腰身随着步伐轻晃。她赤脚踩过地毯, 跌跌撞撞走向书房,全然不知自己醉成了什么样子。
书房门底透出一道笔直的光。
“周总,城西地块的竞标方案已经整理完毕。”
女秘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任柔听得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随后响起周宗巍的声音, 语调平淡,每个字都清楚利落。
她的手掌贴上铜质门把,酒后的热意透过皮肤传过去,连冰凉的金属也被焐热了。
砰的一声,门扉撞上墙面。
书房里的汇报随之中断。
周宗巍抬起头。
任柔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外面的凉意。她的脸在灯下显得白皙,眼周因酒意染红,乌发凌乱垂落,几缕贴在颊侧。
衬衫松松挂在肩头,领口歪向一边,露出锁骨与细长的颈线。姿态狼狈,偏又生得娇嫩干净,自己毫无察觉。
周宗巍穿着白衬衫,领口散开两颗纽扣,锁骨隐在衣料下方。肩背宽阔,腰腹处的布料平整贴合。他倚在轮椅靠背里,姿态从容,抬眸时仍叫人心口发沉。
“谁准你进来的?”
他的眉心轻蹙。
任柔的唇瓣干涩,方才借酒积攒起来的胆量,被他这一句问得所剩无几。
奶奶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忽然涌进脑海,她抱住自己的手臂,肩头往里缩了缩。
“我奶奶的癌细胞扩散了。”
她说得断续,每个字都艰难。
“医生说,只有请哥伦比亚的专家主刀,才有生机。”
“所以?”
周宗巍往后倚了些,手掌搭在轮椅扶手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龙人的高高在上,轻易的便扼杀了她的祈求。
可她又怎么愿意放弃呢,如果奶奶可以活下去,她又有什么不愿意放弃的呢?
任柔垂下脸,眼泪蓄在眼眶里,酒意烧得她呼吸发热。
“你能不能……帮帮我?”
最后几个字很模糊。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留下两道长影。周宗巍端坐原处,任柔站在几步之外,身体随着呼吸轻晃。
“任柔。”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有什么值得我帮?”
任柔抬起脸。
她站了片刻,忽然迈步朝他走去。
手掌碰上衣扣时,细白的手指陷进白色衣料里。一颗,两颗,纽扣依次解开。衬衫从肩头垂落,露出浅色的蕾丝内衣。
纤细肩带贴在白皙肌肤上,留下粉嫩的痕迹。她没有穿鞋,脚踝纤巧,足背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酒意从脸颊蔓延到颈窝与肩头,整个人像被热气蒸透。
她走到周宗巍面前,俯身抱住他。
柔软的身体跌进怀中,手臂圈上他的脖颈,散开的衬衫堆在臂弯,露出大片细腻的肩背。
周宗巍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嗓音沉了下去。
任柔咬住唇,撇嘴。她当然清楚,勾引他嘛,这不显而易见,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能够打动他的东西。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抬脸靠近。
“您帮帮我,好不好?”
书房安静下来。
周宗巍看了她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人从怀里推开。
“把衣服穿好,滚出去。”
任柔跌坐在地毯上。
衬衫滑至手肘,莹白的后背裸露在灯下,脊背清瘦。她低着头,乌发覆住侧脸,只留下纤细的后颈。
周宗巍转过轮椅,背向她。
他的肩线依旧平直,态度没有松动。
任柔望着他的背影,眼泪接连掉落,在手背上留下斑驳湿迹。
眼前这个男人握有她无法企及的权力,随便一句话,便能请来她遍寻不到的专家。她能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少得可怜。
“求你。”
任柔扑过去,抱住轮椅扶手。
眼泪落在他笔挺的西裤上,迅速洇出深色水迹。她跪坐在旁边,肩背不断起伏,声音断成零碎的句子。
“只要你肯请专家过来……”
“我都听你的。”
周宗巍眉峰紧拧,正要扯开她缠人的手,指尖先触到她软嫩肌肤,甜腻酒香撞入鼻腔,男人眸色骤沉。
“你喝什么了?”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从地毯上抱起来。任柔喝得全身发软,身体顺势伏进他怀里,散开的衣料垂在腰间。
那熟悉的味道,无不彰显着底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居然是喝了那几瓶放在酒柜里的酒,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
毕竟那酒非酒,而是…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合作合伙送来时,贼眉鼠眼,充满暗示的模样。
“这是你自找的。”
他的手掌停在她后颈,迫使她听清每一个字。
任柔埋在他肩前,缓慢地点头。
周宗巍没有继续追问,抱着她离开书房,径直去了三楼主卧。
夜色覆盖整座宅邸,窗外仅剩庭院灯照出的暗淡轮廓。
任柔陷进柔软的羊绒被褥,还未撑起身体,一条真丝领带已经蒙住她的视线。
凉润的布料覆过眉骨,在脑后系好。
她下意识抬手,手腕很快被握住。
周宗巍的手掌沿着她的小腿落下,扣住纤细的脚踝,将她带到床沿。
任柔的脚趾蜷了蜷,另一只脚踩在凌乱的被面上。衬衫从腰侧散开,白皙肌肤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
“不……”
她拖长了声音,身体朝床里躲去。
周宗巍从身后圈住她,手臂横在腰间,将人重新带回怀里。
“坐好。”
他的声音落在耳畔。
任柔伏下身,手掌抓住床单。柔软布料被她揉乱,领带边缘贴着发间,眼前始终一片昏暗。
周宗巍握住她的手,十指嵌进她的指缝,将那只柔软的小手完整包进掌中。
任柔刚想收回去,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
“周宗巍……”
她才叫出他的名字,唇瓣就被手指抵住。
指腹薄茧擦过柔嫩的唇肉,任柔张了张口,只发出断续的气声。
“别出声。”
男人俯在她耳边提醒。
任柔将脸埋进被褥,咬住被角。泪水沿着脸颊落下,在深色领带边缘留下水痕。她的耳廓红得鲜艳,连颈侧都染上热意。
“不……不要……”
她在昏暗里往前躲,腰身刚刚移开,又被重新带回男人怀中。
周宗巍熟悉她这些情趣里的软话,听见后连动作节奏都未曾改变,只用手掌扣住她的腰,令她无法继续逃开。
任柔伏在枕边,衬衫堆在腰间,露出的后背覆着细密热意。她呼吸凌乱,脚趾反复蜷起,足背的皮肤白得醒目。
周宗巍抬起她的脸,拇指擦去她颊侧的泪痕。
“我提醒过你。”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
“再发出声音,今晚就出去。”
任柔听见这句话,立刻咬住唇,手掌却悄悄往后探,抓住了他的衬衫袖口。
周宗巍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揭穿她。
过了许久,房间终于恢复安静。
浴室里传来持续的水声,磨砂玻璃蒙着水汽,映出男人修长的轮廓。
任柔扶着床沿坐起来,腰腿发酸,动作稍大便要停下来缓一缓。
她摘掉领带,捡起散落的衣物胡乱穿好,趁周宗巍还在浴室,赤脚离开主卧。
走到楼梯转角,她双腿失力,跌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
衬衫下摆往上缩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踝磕在台阶边缘,很快浮出一片红痕。
任柔仰头望着楼道里的壁灯,呼吸尚未恢复。她坐了许久,才扶住栏杆起身,缓慢挪向二楼。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晚都会走进三楼的卧室。
任柔总习惯提前喝一些酒,脸颊红润,身体也会柔软许多。她熟悉周宗巍的要求,也熟悉两人之间那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规矩。
酒意昏沉时,许多难为情的动作都容易顺从。
即使这样,她仍旧清楚地意识到,周宗巍比周歌更难应付。
跟周歌相处时,她能随意撒娇,也敢直接表达自己的脾气。到了周宗巍面前,每一步都需要按照他的节奏来,甚至不能发出声音,男人的掌控欲即使身处如此难堪之地,也仍能维持,没有丝毫狼狈。
她时常觉得这不是在换号、而是在忍受酷刑。
但这份彻底的掌控,总能耗尽她最后的力气。
今晚也是如此。
任柔原本窝在小房间里整理面试需要的文稿。桌面摊着修改过数遍的打印纸,旁边放着标记重点的彩色笔。
她正低头校对内容,手掌捏着纸页,食指沾上少量粉色颜料。日光从窗帘缝隙落进来,照亮她细白的手背。
她专注于文字,连手机响了几遍都没有察觉。
第二遍震动时,她才回过神。
屏幕上显示着周宗巍的名字。
任柔接起电话,男人只说了一句:“来书房。”
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便匆忙上了楼。
书房里光线昏暗,笔记本电脑泛着幽蓝光芒。屏幕上分列着数名高管,上面显示着什么城西项目的汇报。
周宗巍坐在书桌后,白衬衫袖口挽至手肘。
任柔刚走到旁边,腰间便伸来一只手,将她带进怀里。
她侧坐在男人腿上,身体陷进他胸前。柔软的居家衣裙被抬起少许,露出纤细的膝弯与小腿。
屏幕里的高管仍在讲话。
“城西的项目开发,我们已到进行了综合……”
任柔将脸藏进周宗巍肩前,后颈完整露在外面。她咬住下唇,极力控制呼吸,不肯发出任何声音。
周宗巍看着电脑屏幕,另一只手翻过文件,神色照旧。
任柔忍了片刻,忽然张口咬住他的衬衫肩头。
一声闷响从男人喉间逸出,顺着未关闭的麦克风传进会议。
汇报声随即中断。
女秘书迟疑着开口:“周总?”
周宗巍抬起手,将任柔的脸按回肩前。
他的声音略显喑哑,语调依然平整。
“继续。”
屏幕里的汇报重新开始。
周宗巍低下头,额头抵住任柔的发顶,手掌停在她腰后。
任柔这才反应过来,那句“继续”既是说给下属听,也是在提醒她。
她抬起手臂抱住他的脖颈,身体软软伏在他怀里,手掌抓着他肩头的衣料。
“别……”
她将声音含在唇间,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周宗巍没有理会。
任柔只能将脸贴在他颈侧,按照他的要求配合。直到她彻底失去力气,周宗巍才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
屏幕熄灭,书房陷入昏暗。
他单手抱起任柔,将人放到窗边。她的后腰碰上木质窗框,身体随即贴进男人怀里。
薄纱窗帘被夜风吹动,路灯的光从缝隙穿过,勾勒出周宗巍清晰的侧脸轮廓。
任柔闭着双眼,脸颊红润,唇瓣也被咬得鲜艳。她的手掌扶住男人肩背,身体随着他的动作轻颤。
周宗巍俯身靠近,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抱在窗前。
“呜。”
任柔的手指陷进他肩后的衬衫,粉红的指甲隔着衣料留下几道浅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隐秘 “对面的灯
周宗巍没有留给她调整呼吸的时间。
宽大的手掌覆上她后颈, 力道算不上重,掌控意味却清晰分明。手腕稍稍转动,女人便顺着他的动作仰起脸。
她猝然吸了口气, 细软的腰身在他怀里躲了两下, 很快又被带回原位。
落地窗外夜色浓重,玻璃映出她失了血色的脸。眼尾被热意洇红,远处楼宇只亮着零星灯火,隔着渐起的雨雾, 明暗交错。
任柔盯着玻璃里的倒影,脑中生出荒唐的念头。
总在心里觉得对面楼里那些未熄的窗灯, 此刻或许正有人站在窗边, 将她眼下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啊……”
她的声音陡然乱了, 细弱的嗓音散在空气里。
周宗巍握着她的手腕,将人困在身前。呼吸拂过她滚热的耳垂, 他的嗓音沉缓,话中藏着明显的逗弄。
“乖一点。不然就真让他们过来看看。”
任柔身体顿时僵硬。
窗外的楼影早已被雨雾模糊, 那些由她臆想出来的注视仍叫她无处躲藏。热意迅速从耳廓蔓延至颈窝, 露在领口外的肌肤染成均匀的浅粉。
她毫无察觉, 只将呼吸放得细缓, 被束缚在一起的手腕动也不敢动。
周宗巍的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覆上她的腰。西装布料平整微凉, 紧贴着她发热的身体。
“放松。”
“不、不要……”
任柔将声音含在喉间,眼睑边缘沾着湿意。她试图从他掌中移开下巴,脸才侧过去少许, 又被重新扶正。
“这么害怕?”
周宗巍将她散落的卷发拨到肩后,指腹掠过红透的耳廓,另一只手扶着她的下颌,让她重新看向自己。
任柔眼中蒙着水光。
男人微微俯首, 金丝眼镜滑至鼻梁中段。镜片后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神情从容,分明正在等她自己反应过来。
任柔怔了片刻,终于想起这栋别墅装的是单向玻璃。
外面根本看不见室内。
他又在故意吓她。
“你……”
控诉才说出一个字,腰间骤然传来力道。她失去平衡,后背贴上冰凉的墙面。
周宗巍仍穿着熨帖笔挺的西装,衣料隔着她身上单薄的裙子贴过来,热度鲜明。
她低呼出声,手下意识揪住他腰侧的布料,反倒让两人靠得更近。
雨点密集落上玻璃,发出连续的轻响。远处闷雷滚过,将室内细碎的声音遮得严实。
周宗巍向来衣冠整齐,言行克制,连坐在家宴主位上都透着拒人于外的疏离。此刻,他将任柔困在墙壁与怀抱之间,西装仍旧平整,动作间的侵略意味反而愈发鲜明。
窗外雨幕逐渐加重,楼宇和灯火融成模糊色块,玻璃上布满蜿蜒水痕。
室内温度持续升高,任柔将手掌抵在窗面,指腹划过冰凉玻璃,留下数道凌乱痕迹。
她压抑的轻喘与男人贴在耳边的指令,尽数融进密集雨声。
窗沿最后一颗雨珠坠下时,外面的雨势终于缓和。
周宗巍直起身,抬手松开领带。喉结缓慢滑动,随后转身离开,没有留下半句解释。
任柔陷在沙发里,身体仍在细细发颤。裙摆向上缩起,露出一段白皙纤长的小腿,膝侧与脚踝染着浅粉。
雨后的灯光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潮红的脸颊上。
身体里的热意迟迟没有散去。
她缓了许久,才扶着沙发坐直。
这个寻常动作已经耗尽力气,眼前短暂暗了一阵。她咬住下唇,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腰。
周宗巍向来厌烦事后纠缠,每次结束都离开得干脆。周歌则截然相反,总要将她抱在怀里磨蹭许久,直到她开口催促才肯放人。
任柔扶着沙发站起来,双腿仍旧发麻。她踩着地毯向外走,脚下总找不到实处。
刚走出几步,身体便撞进温热的胸膛。
她仰起脸,正好迎上周宗巍垂落的视线。
男人手中拿着一条叠放整齐的羊绒毯,细密绒面在廊灯下浮着柔和光泽。
任柔看着那条毯子,喉间莫名发涩。
“是让我去书房休息吗?”
周宗巍没有回答。
廊顶暖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金丝镜框折出细窄的亮线。他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淡漠,手里的毯子却与这份淡漠显得格格不入。
任柔牵了牵唇线,移开视线,侧身准备从他旁边绕过去。
双腿毫无预兆地抽痛起来。
眼前骤然暗下,她失去支撑,直接跌坐在木地板上。膝盖撞出沉闷声响,在寂静长廊里格外清楚。
她任柔起身体,疼得眼前浮出重影。白皙的膝盖很快浮起大片红色,连小腿都在轻颤。
她撑着地面尝试起身,手臂发软,接连几次都重新跌回去。
头顶的灯光忽然被遮住。
周宗巍俯下身,掌心贴上她冰凉的膝弯。皮肤传来的热度过于清晰,任柔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疼出了错觉。
下一刻,她已经被男人横抱起来。
周宗巍抱着她穿过长廊,脚步沉着,手臂始终牢牢护在她腰背与膝弯下方。那条羊绒毯不知何时盖在她腿上,遮住了缩起的裙摆,也挡住夜间的凉意。
原来真是给她拿的。
卧室门被推开,周宗巍俯身将她放到床上,动作比平日轻了许多。
任柔靠在床头,视线掠过他的领口。
衬衫最上方的扣子依旧没有系好,颈侧露出一道红痕。那道痕迹横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想忽略都难。
周家老宅的家宴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次一大家子人围坐在长桌旁,长辈接连追问他的婚事,他始终从容应对,连说话节奏都没有变化。
下次再有人问起这道痕迹,他会给出什么回答?
紧接着,任柔想到了周歌。
那个张扬任性的少年倘若看见素来克制自持的大哥,颈侧留着属于她的印记,又会露出怎样的反应?
心口的跳动突然加快。
周歌或许永远想不到这层关系。
正因为想不到,这个秘密才显得格外隐秘。
报复后的畅快从胸腔深处漫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念头阴暗。
周宗巍转身准备离开。
任柔迅速伸手,揪住他西装下摆。
“明天……”
她仰着脸,眼睑边缘还残留着湿意,声音软得没有力气。
“我想请一天假,可以吗?”
周宗巍的脚步停了两秒。
他垂眸看着她,金丝镜片后的视线深沉难辨。随后抬起手,将被她捏皱的衣角从手中抽出来。
“去哪里,不用向我汇报。”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房门重新合拢,整栋别墅恢复安静。
任柔看着紧闭的门板,许久没有动作。
凉意顺着裸露的小腿向上蔓延,她才慢慢回神。她掀开毯子,赤脚踩上柔软地毯,走到书桌前,从最下层抽屉里取出那叠尚未完成的手稿。
稿纸边缘已有磨损,部分钢笔字被水迹晕开,墨色浅深不一。故事里的人物仍停留在上次中断的位置,等待她继续书写。
桌灯在黑暗中照亮小片区域。
任柔握住钢笔,细白的手指搭在纸面,骨节透着天然的粉色。笔尖重新落下,沙沙声持续响起,未完成的段落终于开始向后延伸。
窗外又飘起细雨。
雨水敲着玻璃,她一直写到凌晨四点,才伏在手稿旁短暂睡去。
第二天,任柔跟随人流走进电梯。
空间里挤满了衣着正式的面试者,香水与古龙水混在一起,闷得她太阳穴阵阵发胀。
昨夜伏案太久,后颈仍残留着酸意。她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眼皮沉重,困意接连涌上来。
为了参加面试,她特意穿了一条剪裁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领口遮得严实,露在外面的手臂与小腿依旧白得醒目。
在一片深色职业装中,她显得格外惹眼,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你也是来雾都出版社面试的吗?”
清亮的女声忽然从旁边响起。
任柔肩膀一震。
电梯里数道视线随即落了过来,她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后背碰上冰凉的金属壁。
站在旁边的是个齐耳短发的女生。她穿着白色职业套装,面容仍留着学生气,胸前别着雾大的校徽。
“你在问我吗?”
任柔将声音放轻。
“对呀。”
女生指了指她手中的文件袋。
“我看你也带着作品。我们能一起走吗?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实在有点紧张。”
任柔没有立即答应,视线落在显示屏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面试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她想不出结伴能起到什么作用。
电梯抵达二十六楼,提示音随之响起。拥挤的人群开始向外移动,任柔刚准备迈步,衣角便被人从后面勾住。
她回过头。
短发女生仍站在身后,满脸期待。
记忆忽然被拉回去年。
那时的她也独自站在这部电梯里,手中抱着准备许久的作品,连呼吸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当时也希望有人能主动说句话。
“互相打打气嘛。”
女生顺势挽住她的胳膊,介绍得格外自然。
“我叫程婷,雾大文学院大二。你呢?”
任柔被她带着向候场区走,只好回答:“不用叫我学姐,我也是大二。任柔。”
程婷脚步猛地停住。
“任柔?”
她抬手捂住嘴,声音仍旧没有控制住。
“你就是咱们院里那个任柔?去年新概念短篇赛拿了一等奖,作品还上过校刊头版的任柔?”
这一声引来候场区不少人注意。
任柔耳廓迅速升温。
面对程婷毫无遮掩的热情,她又无法真的责怪,只能将人带到前台,试图结束这个话题。
工作人员递来金属号码牌。
与此同时,电子屏上的数字更换为醒目的七号。
刚好轮到她。
任柔看了眼手里的号码牌,呼吸停了片刻。随后抱紧文件袋,推开会议室的门。
室内冷气充足,桌面摆着几杯尚未喝完的咖啡。
五位面试官同时抬头。
任柔的视线掠过主位,脚步随之一顿。
戴银丝眼镜的男人,她认得。
去年的面试也是他负责。那时他看完她的投稿,只在末页留下八个字。
工于技巧,失于灵气。
今年居然还是他。
男人手中的钢笔悬在评分表上方,看清来人后,眉峰轻微动了一下。
“坐。”
任柔拉开椅子坐下。
左侧女面试官先开了口:“简历、作品样稿和选题策划都带了吗?”
“带了。”
她的掌心已经覆上薄汗,脸上仍维持着礼貌神情。文件袋打开后,她将装订整齐的材料依次递过去。
里面放着她连续熬夜修改的短篇样稿,以及一份完整的大众出版选题策划。
这份策划围绕当下热度最高的都市情感题材展开,从受众定位、人物关系到宣发方向都写得详细。她研究了近两年畅销榜单,也拆解过同类型作品的叙事节奏,几乎每一项都精准贴合市场需求。
女面试官翻开样稿,会议室里随即安静下来。
任柔将双手放在膝上,手指逐渐扣紧裙摆。中央空调持续运转,纸张翻动的声音被衬得格外清楚。
女面试官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看到后半部分时,她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许,将样稿递给主位上的男人,又侧过身与旁边的人交谈了几句。
任柔只能隔着长桌观察。
主面试官接过稿件,推了推镜框,连续翻过数页。片刻后,他抬起头。
“你的文字功底不错,叙事技术也成熟。”
任柔的背脊坐得笔直。
男人将稿件放回桌面,钢笔点在她的策划案上。
“问题仍在。你把市场研究得太透,落笔时每一步都在迎合读者。结构挑不出错误,人物也足够讨喜,读完以后留不下属于你的东西。”
任柔的手指扣进裙摆。
“市场需求难道不重要吗?”
“重要。”
男人回答得直接。
“出版社需要销量,作者也需要读者。你现在写出来的内容能够顺利出版,甚至有机会取得不错的数据。”
钢笔在评分栏落下,划出浓重墨迹。
“可你真正想写的内容,全被你自己藏起来了。这样的作品能走多远,就是运气好改编了,也不会持久。”
任柔盯着桌面上的样稿。
那份策划是她反复推翻以后才定下的方向。
她害怕再次得到“失于灵气”的评价,于是研究榜单、研究读者偏好、研究每一个能够增加通过率的技巧。
她做了所有能够保证正确的选择。
现在,坐在对面的男人又一次告诉她,这条路依旧有问题。
任柔抬起脸,唇瓣动了动:“那我……”
“回去等通知。”
主面试官合上文件夹。
顶灯从上方落下,他的影子越过桌沿,延伸到任柔脚边。
她没有继续追问,起身道谢,抱着文件袋离开会议室。
房门即将合拢时,里面传出女面试官急切的声音。
“文字基础已经这么扎实,个人表达完全能够慢慢培养。总不能因为她现在选择商业题材,就直接否定她吧?”
纸张翻动片刻,主面试官的声音随之传来。
“她有能力,也足够聪明。正因如此,才更清楚怎样写最安全。”
“继续沿着安全的路走,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还能写出什么。”
任柔将门彻底合上,把后面的争论隔在会议室内。
刚转过走廊拐角,程婷已经抱着文件袋跑了过来。
“怎么样?难不难?他们问了什么?”
候场区里不少人同时安静下来,显然都在等她的回答。
任柔牵起僵硬的唇线。
“都是常规问题。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程婷还想继续追问,她已经抱着材料走向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
就在最后一道缝隙即将消失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任柔取出手机,解锁屏幕。
李特助的消息框跳到最上方,两行文字清晰映入眼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重口 “那力道很
【任小姐, 面试完先别走!】
【大少爷今晚要出席城中商圈的私宴,点名请您作女伴,我已经在大堂外候着了, 您下来就能看见。】
电梯顶灯映在手机屏幕上, 冷白光线落过任柔纤细的手指。她停在输入框上方,指甲透着天然的淡粉,衬得皮肤越发白净。
她咬着下唇犹豫许久,才慢慢敲下一个“好”字。
手机再次震动, 任柔肩背猝然僵直。
她原以为是李特助催促,垂眸看清备注上的“学长”二字, 胸口顿时漫开酸意。
【任柔, 面试结束了吗?结果怎么样?】
电梯镜面映出她纤薄的身影。米白色裙摆垂至膝下, 乌发柔顺地落在肩侧,面容未施浓妆, 肌肤在灯下白皙透亮。她自己毫无察觉,只低着脸, 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未落。
过了半晌, 她才逐字回复。
【主面试官说等通知, 应该是没什么希望了。】
【总觉得有点辜负叶教授的推荐。】
电梯里的信号断断续续, 发送图标旁跳出红色感叹号。任柔连续点了几次, 直到页面显示“已发送”,肩头才稍稍放松。
不过数秒,梁嘉辉的回复便跳了出来, 措辞依然周全温和。
【没事,你才大二,机会还有很多。】
【对了,听说你在找兼职?我和朋友新开了一家文学工作室, 你过来带写作课怎么样?薪资按行业最高标准给你。】
任柔确实在悄悄攒钱。
她比谁都清楚,周家无法久留。
银行卡里的数字每增加一点,她离开的底气便多一点。
她从未和梁嘉辉谈起这些,连兼职的消息也只在学院群里询问过一次,未料他竟记在了心上。
她正要回复,电梯发出一声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打开。
一楼大堂铺着整块浅色石材,挑高穹顶垂下层叠水晶灯。
光线越过旋转门,在地面映出清晰的车影。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身线条克制简洁,在来往车辆间依旧醒目。
李特助站在后排车门旁,深色定制西装平整利落。看见任柔出来,他微微欠身,礼数周到。
任柔抿了抿唇,将仍在发热的手机放进手包,踩着柔软的小羊皮鞋走过去。
雨后的城市洗去浮尘,街边树木颜色深浓。湿润空气从檐下掠过,车门打开时,车厢内清淡的木质香随之散开。
“任小姐,这是大少爷为您准备的礼服。”
后座中央放着一只哑光黑礼盒,盒面没有多余装饰,仅在右下角印着细小的烫金标识。
低调的品牌字样落在幽暗车厢里,贵重意味反而更加鲜明。
任柔认出那行花体字母,喉间微微发紧。
“……可以不穿吗?”
“任小姐别为难我,大少爷特意交代过,务必请您换上。”
任柔张了张嘴,最终没有继续争辩。
她低下头,细长颈线从乌发间露出来,白皙得干净。
片刻后,她轻轻点头。
车厢内播放着音量很低的钢琴曲。车辆驶过积水路面,外面的喧嚣被厚重车窗隔绝,只剩车轮碾过水迹的细微动静。
迈巴赫停在宴宾楼门前时,李特助先行下车,替她关好周围车门,随后走到数米外的廊柱旁,留出足够的换衣空间。
任柔独自坐在后排,做了几次呼吸,才伸手掀开礼盒。
最上层铺着一件细肩带蕾丝内搭。
下方叠放着同系列贴身衣物,布料柔滑轻薄,剪裁大胆,和周歌从前塞满她衣帽间的款式惊人地相似。
任柔的脸迅速烧了起来。
那些颜色柔嫩、样式旖旎的衣料,她至今没有勇气逐件展开。
此刻望着盒中熟悉的设计,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果然是亲兄弟,连偏好都这般如出一辙。
她不死心地翻到礼盒底部,终于从缎面衬里中找出一条米白色小洋裙。
裙身覆盖着手工刺绣蕾丝,腰线收得细致,裙摆堪堪落到大腿中段。面料垂顺,层次足够密实,恰好能够遮住里面过于大胆的款式。
任柔低头看了许久,脸颊红得鲜艳,只能闭着眼迅速换上。
柔软面料贴过皮肤,她的肩膀跟着颤了一下。
细肩带落在锁骨两侧,米白色蕾丝衬得她肤色莹润。裙腰恰好贴合她纤细的腰身,露出的双腿修长匀净。
她整理好裙摆,推门下车时,耳廓仍旧透着红,连颈窝都浮着柔嫩的粉色。
李特助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侧身替她引路。
宴宾楼走廊铺着厚实的手工羊毛毯,步履落下时听不到多余声响。黄铜壁灯镶嵌着切割水晶,暖光沿着深色木饰面铺开。
服务生皆穿着统一制服,行走安静,见到李特助便提前退到廊侧。
任柔跟着他走向最深处的贵宾包间。
越靠近那扇厚重实木门,她的呼吸越乱。手指不知何时捏住裙摆,柔软布料被揉出几道褶痕。
李特助抬手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一道沉缓男声。
“进来。”
房门推开,包间里的谈话声短暂中断。
穹顶悬着大型水晶吊灯,光线落在描金骨瓷与银质餐具上。圆桌周围坐着城中商界资历深厚的人物,剪裁考究的西装、成套腕表与袖扣皆价值不菲。席间女伴妆容精致,颈间珠宝在灯下折出清亮光泽。
众人的视线同时移向门口。
任柔脚步一顿,下意识躲到李特助身侧,手指捏住他西装衣角,只露出小半张脸。
她穿着米白色蕾丝裙,肤色白净,腰身收得纤细。乌发落在肩后,脸上仅有清淡妆容,眼尾天生透着柔粉。周围的人早已熟悉酒桌规则与利益往来,她站在其中,过于干净,连局促都显得格外直白。
她并不知道自己有多惹眼,只想避开那些审视。
包间静了足足两秒。
“哎呀,宗巍,这就是你带来的女伴?”
主位斜侧的中年男人先行开口,端着酒杯朝她看过来,话中含着玩味。
任柔被看得身体僵硬,裙摆在手中皱得更深。
主位上的周宗巍始终没有应声。
他一身深色西装,肩背平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任柔脸上。与席间众人相比,他显得过分沉静,偏偏没人敢忽略他的存在。
片刻后,他朝任柔伸出手。
“过来。”
声音不高,足够让整个包间听清。
任柔抿着唇,一步一步挪过去。
她刚把手递近,周宗巍便握住她的手腕。男人掌心宽阔,轻易圈住那段纤细腕骨,随后将她带到身侧坐下。
另一只手顺势落在她腰间,轻微用力,便让她坐进为她留下的位置。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裙料传来,任柔腰腹颤了一下。
席间响起数道轻微抽气声。
在场的都是久经商场的人,只凭周宗巍这个近乎宣示归属的动作,便已经看懂他对身旁女孩的态度。几人交换目光,神色间多出重新评估后的谨慎。
“这不是……我儿子学校那个才女吗?”
邻座的阎董忽然开口。他穿着藏青色定制西装,胸前别着一枚低调的古董胸针。
“雾大文学院的,对吧?”
桌边的目光再次聚了过来。
任柔愣了愣,茫然地望向阎董。她睁着清亮的杏眼,尚未反应过来对方为何认识自己。越是这样,越显得稚嫩柔软。
空气安静片刻。
“阎叔的公子也在雾大?”
周宗巍忽然开口。
他修长的手指轻敲杯壁,冰球在威士忌中碰出清脆声响。话题被他自然接过去,席间关注随之从任柔身上移开。
“是啊,不成器的东西,成天在外头瞎晃。”
阎董摇头苦笑,顺势谈起家中后辈。
其他人也跟着接话,包间很快恢复原本的交谈。
任柔悄悄吐出一口气。
周宗巍没有看她,放在她腰后的手也已收回。方才那句解围说得随意,连多余停顿都没有。
酒局很快转入正题。
城西地块涉及多方资本,席间说话的人语调平缓,句句都藏着试探。
服务生安静添酒,昂贵年份的威士忌在水晶杯中晃动,没人真正喝醉,也没人错过任何一句暗示。
任柔听不懂其中弯绕,便垂着脸安静坐着。
她握着银质小勺,慢慢搅动碗里的鱼翅羹。瓷白手指映着银光,细腻得看不出明显骨节。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
厚重桌布遮住了桌下光景。
一只温热的手贴上她裸露的小腿,指腹沿着细腻肌肤缓慢上移。薄茧擦过时,任柔腰背猛地僵硬,握勺的手也随之一紧。
羹汤在碗中轻轻晃动,险些溅上桌布。
“城西的项目,还得阎叔多关照。”
周宗巍仍在与阎董交谈,语调从容,目光落在对面递来的文件上。
桌下的手已经移至裙摆边缘。
男人的手指挑开蕾丝,沿着细软衣料探进去。
任柔呼吸陡然紊乱。
她垂着脸,睫毛颤得厉害,热意迅速漫上脸颊后,她紧紧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动静,只能将身体往座椅里缩。
周宗巍的手没有退开。
他一边听阎董讲话,一边掌控着桌下的节奏,神情始终平淡。越是衣冠整齐,越叫任柔羞得抬不起头。
“不……”
她终于忍不住,从唇间溢出轻弱气音,身体也随之从座椅上弹起。
包间里的谈话戛然而止。
十几道视线同时落到她身上。
桌下的力道骤然加重,惩戒意味清晰。
任柔浑身一颤,原本要出口的声音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她脸颊烧得通红,眼眶也被逼出湿意,停了几秒才勉强开口。
“我、我想去下洗手间。”
她的声音细软发颤,好在席间众人没有察觉其他异样。
周宗巍慢慢收回手。
指尖沾着湿润光泽,在水晶灯下格外醒目。他拿起餐巾,神色平淡地擦过手指,举止依然矜贵从容。
“去吧。”
任柔听见这句话,几乎立刻离开座位。
她匆忙走出包间,双腿仍有些发软。厚地毯吸收了急促脚步声,她扶着墙面转过长廊,才终于能够大口呼吸。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口挂着一块“设备维护”的铜牌。
任柔没有注意,推门便走了进去。
大理石洗手台在顶灯下泛着洁净光泽,黄铜龙头造型精致。她走到镜前,看到镜中女孩乌发散乱,眼尾湿红,唇瓣也被咬得鲜艳。
米白色蕾丝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肩颈间残留着未散的粉。分明已经狼狈,她自己只顾着慌乱,全然不知道镜中的模样有多招人。
任柔捧起凉水拍在脸上。
骤然降低的温度令她打了个寒战。水珠挂在细白手指上,沿着下颌缓慢滴落。
她扶着台沿调整呼吸,最里面的隔间忽然传出压抑的声音。
“嗯……不要、不要……”
女人的声音娇软断续,混着衣料摩擦的动静,在空荡洗手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任柔僵在镜前。
反应过来后,她的脸再次红透,当即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闷响,隔间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阎时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正低头整理领带。衬衫领口仍旧整齐,衣摆也没有凌乱,只有眉宇间残留着事后的散漫。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阎时皱起眉。
“你怎么在这儿?”
任柔没有回答,垂着脸便往门外走。
阎时几步追上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没有控制,柔嫩皮肤很快浮起一圈红印。
任柔疼得皱眉,立即试图抽手。
“站住!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周歌呢?”
她还在挣扎,洗手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跌撞着跑进来。
精致妆容已经被泪水弄乱,她扑到阎时身旁,伸手环住他的腰。
“阎少,你别抛下我,好不好……”
阎时身体一僵。
任柔趁机抽回手,提起裙摆迅速离开。
她没有回头,转过走廊拐角时,胸口仍在剧烈起伏。手腕上的红痕横在白皙皮肤上,看起来格外刺眼。
任柔重新回到包间。
她刚挨着椅子坐下,背部还未碰到软垫,实木门便被人猛然推开。
任柔吓得肩膀一颤,手指立即抓住餐巾。
阎时阴沉着脸走进来,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方才在洗手间里维持的整齐已经消失,整个人多出少年人的张扬与痞气。
“爸。”
他闷声喊了一句,径直走到阎董身侧。
阎董的脸色当场沉下,将酒杯放回桌面。
“又去哪儿鬼混了?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在外面向来随心所欲的阎家少爷,此刻垂着头站在父亲身边,难得没有顶嘴。
任柔低下脸,心中生出诧异。
“处理了点私事。”
阎时闷声解释,随即端起侍者倒满的酒杯,朝周宗巍抬了抬。
“宗巍哥,我迟到了,自罚三杯。”
三杯烈酒接连下肚。
他将水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沉闷声响。
“你多跟你宗巍哥学着点,下回别这么没正形!”
阎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训斥中依旧藏着维护。
“阎时年轻,已经很出色了。”
周宗巍转着手里的酒杯,杯壁凝着细密水珠。他抬眸扫过阎时,视线随即停在任柔手腕上。
那圈红印清晰落入他眼中。
男人转动酒杯的动作停了半秒,脸上仍看不出变化,周围温度却像骤然降了下来。
任柔低着头,没有察觉。
阎董听见周宗巍替儿子说话,脸上的严厉缓和不少。自家儿子纵然比不上周宗巍行事沉着,在同龄人中也足够出挑,这份骄傲藏得并不深。
就在这时,任柔感觉到一道灼热视线落在身上。
阎时半靠着椅背,舌尖抵了抵腮侧。他从任柔身上的米白色蕾丝裙看到她手腕上的红痕,目光里多出明显的审视。
“宗巍哥,说起来,”
他忽然开口,手指敲着杯沿,语调懒散。
“怎么没见阿歌啊?好久没聚了。”
包间瞬间安静。
冰球在威士忌中缓慢融化,轻微碰撞杯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城中圈子里无人不知,周家二少前段时间刚被禁足。
传闻,是为了一个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破戒 “不说吗?
“而且, 她不是阿歌的女朋友吗?”
阎时话音落下,席间恰好传来杯沿相碰的清响。
声音脆亮,包间随之安静了半秒。
暗铜色水晶灯从穹顶垂落, 暖光掠过满桌骨瓷与勃艮第杯, 也照清众人脸上转瞬即逝的兴味。
在座诸位皆在商场里历练多年。有人慢慢转着酒杯,有人低头整理袖扣,彼此交换一个目光,便已读懂对方心思。
阎家这位小少爷, 究竟是真的口无遮拦,还是借着年轻人的身份故意挑明周家私事, 此刻已经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 周宗巍会给出什么态度。
任柔刚抿了一口温茶, 阎时那句话传来,她猝然呛住, 茶水堵进气管,咳嗽顿时止不住。
她咳得肩背起伏, 眼眶迅速漫红, 情急之下抓住身侧男人的西装下摆。
挺括的黑色布料被她揉出数道细褶。
周宗巍垂眸看向她。
她仰着脸艰难换气, 眼中蓄着水光, 方才面对众人时勉强维持的拘谨全散了, 只剩茫然与求助。
邻座老总端起酒杯,已经准备开口圆场。
这种场合,说话需要兼顾阎家的颜面, 也要顺着周宗巍的意思。分寸稍有偏差,便可能牵动席间几桩合作。
他尚未来得及出声,周宗巍先抬起手。
男人长臂越过椅背,将任柔揽到身侧。黑色西装挡住周围打量, 也将她护进怀中。
动作自然流畅,连停顿都没有。
他端过任柔放在桌边的温茶,另一只手沿着她后背缓慢拍抚。掌心每一次落下都控制着力度,既替她顺气,也在满桌宾客面前清晰划出界限。
任柔贴在他怀里,鼻端尽是清冽木香与浅淡酒意。
男人俯首靠近她耳畔,掌心隔着衣料沿她脊背缓慢移动,出口的话只落进她耳中。
“怎么跟阎时认识的?嗯?被人这么说,怕不怕?”
任柔身体一颤。
周宗巍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随即收拢,将她牢牢留在身侧。
主位旁的阎董面色沉下去。
桌布遮掩之下,他抬脚踹向儿子。鞋底擦过厚实羊毛毯,没有发出声响,阎时的小腿仍被踢得向旁边一偏。
当着满桌同行揭周家的私事,已经越过试探的界限。城西项目尚未定标,阎家此刻得罪周宗巍,前期投入的时间与人情都可能化为乌有。
阎时显然没有收手的意思。
他将筷子放在骨瓷碟上,清脆声响划过席间。目光来回掠过任柔与周宗巍,颈侧筋络因情绪清晰浮现。
“抱歉宗巍哥,就是有点疑惑,没忍住。”
“疑惑?”
周宗巍唇角扬起浅淡弧度,眸中毫无笑意。他揽着任柔,没有给她离开怀抱的机会。
“这么想阿歌?想到连人都能认错?”
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直接将阎时的质问归入年轻人的无心之失。
席间众人随即笑起来。
有人说阎家少爷念旧情,还有人顺势将话题引向两家多年交情。每句话都说得圆润周全,方才的僵局顷刻间被重新铺平。
与此同时,周宗巍的态度也已经摆在桌面。
他护着怀里的女人。
任柔捧着茶杯坐在他臂弯间。周围谈笑重新响起,她仍觉得每道声音都隔着一层,呼吸始终放得缓慢。
“怪我怪我!”
阎董当即举起酒杯,歉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是我教子无方,等这次招标落定,我亲自带这逆子登门给宗巍赔罪。”
这句话将赔礼与招标一并提起,阎家的示好已经足够明确。
“阎叔言重了。”
周宗巍端起杯,与他隔空示意。
“举手之劳。毕竟大家一起赚钱,路才能走得长远,不是?”
他说得随意,杯中琥珀色酒液随着手腕轻晃。话里既接受了台阶,也提醒在座众人,合作能够继续,前提是所有人都要守规矩。
酒杯回到桌面。
周宗巍低下头,嗓音只够任柔听见。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任柔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脸想解释,视线先撞上对面的阎时。青年毫不掩饰脸上的鄙薄,盯着她的神情敌意鲜明。
她刚要开口,周宗巍已经转向身旁老总,继续谈论城西项目。男人神色如常,仿佛方才的警告从未说过。
任柔只好把话咽回去,安静靠在他身侧。
阎董按住阎时肩头,掌心力道逐渐加重。
阎时无法挣开,只能继续盯着任柔。他认定她一面维系着周歌,一面攀上周宗巍,心里替好友愤愤不平。
片刻后,他将手机移到桌下。
镜头避开酒杯与餐具,对准相邻而坐的两人。周宗巍的手仍搭在任柔腰侧,她则低着头,半张脸隐在男人肩前。
阎时找准角度按下快门,照片随即发给周歌。
是兄弟,自然不放过。
饭局接近尾声时,周宗巍忽然开口。
“对,下下个月阿歌和兰家的婚宴,定在私人小岛办。离市区不远,各位有空务必赏光。”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热闹起来。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
“周兰两家联姻,真是强强联合!”
恭贺声接连响起,酒杯碰撞成片。
在场众人听得明白,这场饭局既是城西项目的利益协商,也成了周家正式公开婚讯的场合。
至于阎时刚才那句质问,也被这桩婚事彻底盖过。
阎时张口还想说话,阎董的手肘已经抵上他的后腰。疼意迫使他把话咽回去,只能看着周宗巍从容起身。
男人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肩线平整,身形修长挺拔。吊灯在镜框与袖扣间折出细窄光芒,他随手整理袖口,动作不疾不徐,满桌宾客便陆续安静下来。
周宗巍站在那里,便掌握着整场饭局的节奏。
黑色轿车驶离宴宾楼。
车窗外霓虹不断后退,光影掠过后座,将车厢切成明暗交错的区块。
任柔靠在车门一侧,后背贴着微凉玻璃。她悄悄缩起身体,连裙摆都规整地压在膝上。
身旁的周宗巍倚着座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他闭目休息,手掌随意落在中央扶手上,长腿交叠,整个人透着酒后的倦怠,仍叫人不敢随意靠近。
“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男人忽然开口。
低沉嗓音染上酒后的微哑,任柔的神经随之一紧。
她以为他不会在车里继续追问,怔了两秒才小声开口。
“我……”
“说不出来?”
周宗巍缓缓睁眼,目光直落在她脸上。
“之前跟周歌去见他朋友,偶遇过一次。”
任柔手指绕着裙边,声音越来越低。
“就在洗手间门口撞了一下,没说过几句话。”
车厢里没有立即响起回应。
她忐忑地抬头。
周宗巍仍在看她,眉心逐渐蹙起。起初任柔以为他动了怒,很快便察觉男人的脸色正在变化。
血色迅速从他唇间褪去,下颌轮廓越发锋利。搭在扶手上的手逐渐弯曲,呼吸也比刚才沉重。
突如其来的胃部不适中断了质问。
周宗巍依旧坐得端正,身体传来的疼意被他强行克制,只从越来越缓慢的呼吸中泄露端倪。
“大少爷?”
任柔立即向他靠近些许。
“你是不是……胃疼?”
上一次发作时,他也是这副模样。脸色失去血色,仍旧拒绝开口。
周宗巍没有回答。
他缓慢闭上眼,偏头避开她的视线,喉结随呼吸移动。车窗外的灯光从侧脸掠过,将眉骨与鼻梁映得分明。
任柔顿时慌了。
她伸手想碰他的手臂,想起他的脾气后,手停在半途。
“你包里有药吗?还是……我上次给你的胃药,你带着吗?”
男人依旧没有出声。
任柔转向前排,急忙拍了拍座椅靠背。
“李特助,麻烦停一下车,去买瓶温的矿泉水!要常温偏热的。”
说完,她低头翻找随身帆布包。
上次见过周宗巍胃疼以后,她便在夹层里备了一盒胃药。任柔摸索片刻,终于碰到铝制药盒。
李特助很快带着温水回到车旁。
任柔倒出两片药,拧开瓶盖试过水温,才将药片递到周宗巍唇边。
“先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能好受点。”
她已经做好劝说的准备。
周宗巍只抬了抬眼,眸中蒙着倦色。他没有拒绝,顺着她的手将药片含入口中。
任柔立刻递上温水。
男人低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缓慢移动。随后重新倚回座椅,闭目调整呼吸。
任柔仍坐在旁边,手里握着尚有余温的水瓶,视线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过了片刻,周宗巍眉间的褶痕终于淡去。
回程路上再无人说话。
车内只剩空调运行的低声,以及男人逐渐平缓的呼吸。
车辆驶入香山别墅车库。
李特助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周宗巍抬手按过眉心,扶着车门站起。姿态依旧从容,双脚落地时,动作短暂停顿。
“周总,我扶您。”
李特助伸出手。
任柔已经先一步扶住周宗巍的胳膊。
她身量纤细,需要稍稍踮脚,才能让他的手臂搭得舒服。周宗巍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任由她与李特助一左一右陪着进入别墅。
二楼主卧只留着廊灯。
任柔扶他躺下,将薄被拉至腰腹,又倒来温水,放在床头伸手便能触及的位置。
她确认药盒也在旁边,才放缓脚步退出房间。
房门无声合上。
后半夜,任柔被渴意唤醒。
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幻想。她睁眼时,喉咙干涩,月光从纱帘间落进来,铺满客房地面。
她踩上软棉拖鞋,摸黑走出房间。
走廊铺着厚实羊绒地毯,脚步声全部被吸收。感应壁灯随着她经过依次亮起,将窄长影子拖在身后。
她穿着米白色棉质睡裙,宽松领口滑向肩侧,露出纤细锁骨与半边圆润肩头,脸颊残留着刚醒时的柔粉,她只顾着寻找水杯,对自己的模样毫无察觉。
经过主卧门前时,房门突然打开。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准确握住她的手腕。
任柔只来得及发出短促惊呼,身体便被带进房间。
后背碰上门板,房门随之合拢,将走廊灯光隔绝在外。
卧室里只剩窗外月色。
银白光线勾勒出周宗巍修长的身影。衬衫领口散开三颗纽扣,袖口挽至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平日梳理整齐的黑发落下几缕,覆在额前。胃部的不适应当将他从睡梦中惊醒,神情里仍残留倦意,眼尾也被酒意染红。
他站在任柔面前,低头看着她。
任柔心跳骤然乱了。
她背靠门板,手指捏住睡裙下摆。
“你、你怎么醒了?胃还疼不疼?”
周宗巍没有回答。
他向前一步,俯身靠近。呼吸落在任柔额前,酒意与清淡木香随之覆下。
“嗯?”
他的嗓音比车里更加低哑。
“和阎时的事,想好怎么解释了?”
任柔身体僵住。
她原以为胃疼发作后,这件事已经暂时揭过。周宗巍半夜醒来,仍旧记得席间那笔账。
她张了张口。
事情确实只有一次偶遇,所有经过都已经在车里说过。面对男人沉沉的注视,她又觉得每一句重复都显得无力。
任柔咬住唇,偏开脸,没有回应。
周宗巍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喉间发出低缓笑声。
“不说?”
他俯身扣住她的膝弯,轻易将人横抱起来。
任柔猝然离地,下意识抓住他的衬衫衣襟。掌心隔着布料碰到男人温热的胸膛,手立即颤了两下。
周宗巍抱着她走向床边。
几步距离,他的呼吸依旧平缓。方才发作过的胃部没有影响手臂力量,任柔被他抱得牢固,只能缩在怀中。
床垫随她落下微微陷落。
任柔刚要撑起身体,周宗巍已经俯身按住她的肩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睁着杏眼看向男人,情绪全部写在脸上,既慌乱,又委屈。
“不说就要受处罚,乖女孩。”
周宗巍的手落在她下颌,缓慢抚过脸侧。
他的动作并不急迫,掌控意味依旧鲜明。指腹从唇瓣向下,经过颈侧,最终停在锁骨凹陷处。
任柔只顾着调整呼吸,手抓着身下床单。
窗外树影落在纱帘上,随着夜风缓慢移动。
卧室里的距离逐渐缩短。
任柔被男人宽阔的肩背笼在床间,呼吸散乱地落在他颈侧。
周宗巍心里那点刻进骨血的世家子弟的克制,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向来掌握分寸,也习惯将所有情绪控制在允许的范围内。
可抱着怀里温软的人,感受着她依赖地贴着自己,他忽然觉得,溺在这温柔里,失控一次,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狭逢 “她手腕侧
天色将明时, 卧室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真丝床单被揉出层叠褶痕,深色领带散在枕边。任柔陷在被褥里,双腕还留着两圈浅红, 落在细腻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她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只听见周宗巍掀开被子的动静。男人踩过地毯,脚步始终从容,衬衫落地时发出窸窣声响。
浴室门合拢,水声隔着磨砂玻璃传来。
任柔闭眼躺了许久, 才撑住床沿坐起。散落的长发落在肩头,她伸手捞起地毯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两条未读消息随即跳了出来。
备注是“学长”。
【是还需要考虑考虑吗?】
【是出了什么事情吗?任柔】
两条消息前后相隔七八个小时。
任柔盯着屏幕, 手指在输入框上停顿片刻,匆忙编辑回复。消息刚刚发出, 梁嘉辉的电话已经打了进来。
他显然一直留意着手机。
浴室里的水声仍在继续,沉闷地落进晨光未亮的房间。
任柔看了一眼紧闭的玻璃门, 将被子拉至肩头, 压低声音接通电话。
“学长?”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梁嘉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语速比平日快了些, 直到听见她回应才缓下来。
“抱歉, 才看到消息。”
话音出口,任柔自己先怔住。
嗓子干涩发哑,每个字都透着疲惫。她捂住唇清了清嗓, 脸颊的热度随即升起。
“怎么嗓子哑成这样?感冒了吗?”
梁嘉辉的担忧清晰传来。
任柔正想含糊过去,再把话题转到文学工作室,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
玻璃门向旁边滑开。
周宗巍穿着深灰色浴袍走出来,腰间系带松散, 领口露出锁骨与胸膛。湿发没有打理,水珠顺着颈侧没入衣襟。
他的左腿微微屈起,迈步的幅度比平时小些,姿态依旧沉稳着,只是腿伤还是能从细微处看出来。
男人抬眸看向床边。
目光先落在任柔脸上,随后移到她握着的手机。没有追问,也没有明显情绪,平淡得让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任柔下意识挂断电话。
听筒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把手机握在掌心,身体往被子里缩了些,心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怎么不聊了?”
周宗巍倚在浴室门边,声线残留着水汽浸过的喑哑。
“推销电话而已。”
任柔将手机藏到身后,避开他的视线。
“没什么好说的。”
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周宗巍低低笑了一声。
他离开门边,缓步走向床侧。左腿落地时略有迟滞,步伐仍旧利落,浴袍下摆随动作掠过小腿。
走到床前,他俯身越过任柔,直接从她身后取走手机。
掌心擦过她的手背,温度微凉。
任柔呼吸一滞,抬手想拿回来,周宗巍已经划开屏幕。男人垂眸浏览消息,眉峰没有变化,神色也始终平淡。
几秒后,手机重新落回她怀里。
“想好了再说。”
他直起身,语调平直。
“别什么人都往身边扯,失了分寸。”
没有质问,没有情绪起伏,只是有这作为高位者淡淡的提醒。
任柔抱住手机,没有回答。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她凌乱的长发与肩头。她脸上未施粉黛,眼尾还残留着倦意,唇色比平时浓些。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被褥中,显得越发纤小。
她对此毫无察觉,只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周宗巍扫过她腕间的红痕,手指覆了上去。
皮肤仍然发热。
他的拇指沿着那道痕迹缓慢按过,确认没有破损后才收回手。
“明天宅里的佣人都会回来。”
他转身走向衣帽间,语气平淡。
“待在房间别出来。”
任柔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浴袍勾勒出宽阔肩线,左腿迈步时偶尔停顿半拍。男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这道安排的原因。
衣帽间的灯亮起,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任柔垂下脸,手指缓慢抚过腕间红印。
她和周宗巍之间始终隔着一份交易。
说得好听些是床伴,说得难听些,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第二天醒来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凉透。
日光越过纱帘,在地板上铺开树影。任柔撑着床垫坐起,腰腿仍残留着酸意,腕间的印子已经淡了许多。
她记得周宗巍的交代,起初一直待在房间。
接近中午时,楼下的声音逐渐多起来。
货车从侧门驶入庭院,车轮碾过石板路。佣人们推着清洁车穿过长廊,厨房里不断传来瓷器碰撞与流水声。有人更换客厅里的鲜花,有人打开整面落地窗通风,还有人沿着旋转楼梯逐层检查灯具。
沉寂数日的宅邸忽然恢复了秩序。
任柔站在二楼栏杆旁向下望去。
挑高客厅占据整栋主楼中央,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至半空。几名佣人正在整理壁炉前的羊绒地毯,管家拿着平板逐项核对事项。长桌上的银器被重新摆放,连水晶花瓶的朝向都有固定位置。
阳光穿过整排玻璃窗,照亮远处连通后花园的拱门。
她肚子饿得发空,只得下楼。
厨房已经恢复运转。厨师正在处理午餐食材,两名帮佣推着餐车往储藏室走。有人见到她,立即停下手里的工作。
像是被提前打过招呼,刚开始初来时还有些剧情感的佣人们,此刻都对她态度恭敬,让她有种恍惚感。
“任小姐,午餐还要半个小时。您想先用些点心吗?”
任柔摇了摇头。
“我去外面走走。”
她穿过侧厅,顺着玻璃廊道进入后花园。
宅邸后方的园林远比从楼上看到的更深。修剪整齐的冬青围出数条步道,中央喷泉已经重新开启,水流从白色石雕顶端层层落下。远处还有玻璃花房、恒温泳池和一片沿山势延伸的草坪。
几名园丁正在检查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枝叶。长梯架在廊架旁,佣人将新运来的盆栽分批摆入花房,整个庭院忙碌而井然有序。
任柔走到花圃附近,看到一位年长的女佣正在整理被雨水打歪的花枝,便蹲下身帮忙扶住支架。
“任小姐,您放着吧,仔细弄脏衣服。”
“没关系,我只帮你扶一下。”
她把垂落的枝条重新绕上支架,又将散在泥土里的枯叶捡进竹篮。阳光落在低马尾与侧脸上,她专心整理花枝,完全没有留意经过的佣人频频向这边看。
花圃外传来推车滚动的声音。
两名刚从山下采购回来的佣人一边搬运鲜花,一边谈起路上的情况。
“今天上山的路堵了快两个小时,路口的护栏全撞坏了。”
“我也看见了,救护车和消防车来了好几辆。车头都挤成那样了,看着吓人。”
年长女佣抬头问:“哪家的车?”
“听说是附近别墅区的住户。开车的是个年轻人,长得挺精神,像个混血儿,头发染成浅金色,在人群里特别显眼。”
任柔手里的花枝突然滑落。
她抬起头,呼吸停顿半拍。
“知道他叫什么吗?”
佣人被她骤然出声吓了一跳,回忆片刻后摇头。
“没听人说名字。救护车走得快,旁边也围了不少人。”
另一人把花箱放到石阶上,叹了口气。
“听说护栏都戳进驾驶座了,也不知道人能不能救回来。”
任柔没有继续询问。
她重新低下头,手里的枝条迟迟没有固定好。喷泉水声从不远处传来,树影被风吹得来回移动,花园里的人依旧各自忙碌。
她心里的不安却越积越重。
回到玻璃廊道后,任柔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打开手机。屏幕里还停留着选题案例,她滑动数页,忽然看到一段十分熟悉的文本开头。
她按关键词连续搜索几次,始终找不到出处,只得关掉页面。
午餐结束后,手机响了起来。
是周宗巍。
“书房第二个抽屉,有份文件,送到公司来。”
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洁利落,没有多余寒暄。
“好。”
任柔挂断电话,转身上楼。
书房里依旧保持着周宗巍离开时的样子。桌面文件按照颜色与尺寸分类摆放,金属笔架压着一叠签字页,连窗帘开合的幅度都整齐得没有偏差。
她拉开第二个抽屉,在最上方找到一只密封文件袋。
任柔将文件抱在怀里,回房换上白衬衫和牛仔裤,把长发束成低马尾,随后乘车下山。
周氏总部坐落在城中核心商圈。
玻璃幕墙映着午后的天色,主楼从密集的高层建筑间拔起,顶端隐入云层。车子驶入地下通道时,安保人员已经提前核对过车牌,闸门随即升起。
任柔进入一楼大堂。
整片空间以浅灰石材与深色金属构成,中央装置艺术从三层挑空区垂落。前台人员穿着统一制服,来往员工步履匆忙,交谈声音始终控制在合适范围内。
她原本想把文件交给前台,省得再见周宗巍。
前台听完来意,露出职业微笑。
“不好意思小姐,周总特意交代过,文件必须由您亲自送上去。”
“我放这不行吗?”
任柔把文件袋向前推了些。
“他忙的话,你们帮忙递一下就好。”
“真的不行。”
前台态度依旧礼貌。
“周总吩咐过,必须您亲自送。”
继续争执也不会有结果。
任柔只得收回文件袋,刷过临时权限卡,走进总裁专用电梯。
镜面轿厢映出她的身影。
白衬衫没有多余设计,牛仔裤勾勒出纤细腰线。她只涂了层浅色唇膏,低马尾略显松散,几缕碎发落在脸侧。
这种毫不费力的干净反而格外惹眼,她自己全无察觉,只低头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
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向两侧打开。
任柔刚迈出轿厢,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迎面而来。
王秋雨穿着酒红色西装套裙,手里夹着文件,妆容精致利落。她看见任柔后脚步停顿,目光从白衬衫一路扫到她怀里的文件袋。
下一秒,轻蔑的笑声从唇间溢出。
任柔心口一沉。
几个月前被她当众羞辱的场景随即浮现。
“你怎么在这?”
王秋雨抱起手臂,下颌微扬。
“怎么,上次没捞够,又换了个路子,装迷路想钓金龟婿?”
浓重香水气息随着她靠近扑来。
任柔抬眼看向她,声音平静。
“有些人心里脏,看什么都是腌臜事。”
“你!”
王秋雨脸色骤然沉下,抬手便要挥过去。
“王经理。”
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道声音。
李特助站在拐角处,抬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王秋雨尚未放下的手上。
“这是在公司走廊,你在做什么?”
语气算不上严厉,王秋雨的动作已经停住。
她咬住牙,缓慢放下手臂。
李特助转向任柔,态度随即缓和。
“任小姐,大少爷会议刚结束,请跟我来。”
王秋雨的神情僵在脸上。
任柔没有再看她,抱住文件袋跟上李特助。经过王秋雨身侧时,她挺直背脊,脚步没有停顿。
总裁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
两扇实木门无声打开,宽阔空间随即映入视野。整间办公室以深灰、黑色与胡桃木为主,墙面仅悬着两幅当代画作。落地窗占据整面外墙,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
午后阳光从高处斜落,在地毯与会议区之间切出分明光带。
周宗巍坐在办公桌后。
深灰色西装剪裁严谨,衬衫纽扣系至领口,金属袖扣在翻页时映出一道光。他正低头查看文件,桌面上摊着数份项目报告,钢笔停在签字栏旁。
与清晨浴袍松散的模样相比,此刻的他重新回到周氏掌权人的位置。举手投足都带着久居上位形成的威势,办公室里没有人敢发出多余动静。
任柔放缓脚步走过去,将文件袋放到桌角。
“大少爷,文件给您送过来了。”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脚步过急,鞋尖勾住地毯边缘。
“唔——”
任柔身体一晃,匆忙扶住桌沿。手臂扫过文件袋,密封口被碰开,里面的纸张散落半张办公桌。
空气安静下来。
她立刻弯腰收拾,耳廓迅速升温。
文件顺序原本排得整齐,被她一碰彻底打乱。她越急越分不清页码,只能把散落纸张逐张捡回桌面。
周宗巍终于抬起头。
他的视线掠过满桌文件,落在她忙乱的手上,又缓慢移到她发热的侧脸。
任柔垂着头,一心只想尽快整理好残局,完全没有察觉男人看了她多久。
钢笔被放回桌面。
周宗巍靠向椅背,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恶趣 “老男人豪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合拢。
咔嗒一声, 走廊上的交谈与脚步被隔绝在外。顶层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任柔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衣角, 视线越过宽阔的办公桌, 落向桌后的男人。
周宗巍刚结束会议,一身深灰西装依旧平整,衬衫纽扣严谨地系到领口。桌上摊着几份尚未签完的合同,他的手搭在文件封面上, 眉间留着长时间工作的倦色。
听见关门声,他抬眸看了过来。
目光平淡, 久居上位积出的威势却叫任柔肩背发紧, 方才撞乱文件的那点窘迫也重新涌了上来。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 周宗巍松开手,合同沿着光洁桌面滑向一旁。
他靠进真皮椅背, 肩线被西装勾勒得平直利落。镜片后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未曾催促, 越发让人无从判断他的心思。
“听不见?”
他眉峰轻抬, 声线沉缓。
任柔心里乱成一团, 手指在裤缝边来回绞动。
她迅速回想了一遍, 除了清晨那通匆忙挂断的电话, 实在想不出自己又在哪里惹到了这位大少爷。
周宗巍手掌撑住桌沿,似乎准备起身。
她不敢继续磨蹭,只能朝他走过去, 办公室越发安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
眼看她走了半天仍隔着几步,男人直接伸手。
下一秒,他已经扣住她的手腕, 将人带向自己。
任柔猝不及防,低呼着跌进他怀中,鼻尖撞上男人坚实的胸膛。深灰色西装擦过脸侧,清冽木香随即落进呼吸。
周宗巍单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安置在腿上,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迟疑。
另一只手重新捞过桌上的合同,钢笔旋开,笔尖落向签字栏。墨迹沿着纸面流畅延伸,轻微的书写声贴着任柔耳侧响起。
她僵坐在他怀中,连呼吸都放得格外小心。
视野里只剩男人翻动纸页的手。腕骨轮廓清晰,手指修长,签字时干脆利落,几份涉及巨额资金的合同到了他手里,也只占去短短片刻。
最后一笔落下,他合上钢笔,将文件搁回桌面。
随后,男人抬手扣住任柔的下巴。
指腹从她脸侧擦过,薄茧触感清晰。她皮肤细嫩,方才一路慌张,此刻脸颊已经透出浅粉。
“听张姨说,你对隔壁出的事,挺感兴趣?”
他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
任柔骤然抬起脸,杏眼里满是意外。
话才出口,她便想起早晨在花园中听到的议论。那点质问随即消失,她和周宗巍之间的关系摆在那里,她甚至找不到追问的立场。
周宗巍没有解释。
手指收回时从她耳侧掠过,语调仍旧平淡。
“去里面洗澡,今晚住这儿。”
“不要!”
任柔脱口而出,立刻从他腿上起身。
她退得太急,脚后跟撞上办公桌边缘,疼得吸了口气,眼眶随即漫出水色。
明天是雾大开学第一天,她要提前去教务处报到,还约了叶教授看文稿,时间已经排得密不透风,根本没有余力留在公司过夜。
周宗巍脸上的神情淡了下来。
方才还算松弛的气氛被她这一声拒绝打断,男人重新拿起桌上的合同,眉间沉下去,连翻页的动作都透出疏离。
任柔站在桌前,脚尖不安地动了动。
“明天……是开学第一天,我得回学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只敢从侧面观察他的反应。
办公室内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宗巍垂眸看着合同,手指缓慢掠过页边,没有立刻回应。大片城市天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深灰色的肩背上,轮廓被映得越发清晰。
“所以?”
他终于抬头,只吐出一个字。
任柔咽了咽喉咙,手指掐住掌心,这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我今晚能回去住吗?就一晚……”
声音轻软,话中藏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请求。
当初是她主动求周宗巍救奶奶,这段关系从开始便建立在利益交换上。即使他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她似乎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这本就是成年人之间的利益交换而已。
空气沉寂了数秒。
任柔垂着脸,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周宗巍忽然嗤笑了一声。
声音算不上重,任柔的心还是跟着提了起来。
下一秒,他淡淡开口。
“随你。”
任柔猛然抬头,正好迎上他的目光。男人神情平淡,已经重新低头看向文件,刚才那句允许说得随意,完全没有收回的意思。
她愣了片刻,才迅速抱起自己的包,转身朝办公室内部的休息室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生怕他临时改变主意。
顶层休息室与办公室相连,内部空间宽敞得超过普通公寓。
浴室铺着浅灰色石材,淋浴区、浴缸与桑拿房被磨砂玻璃分隔。隐藏灯带沿墙面延伸,光线克制,所有洗护用品都按照固定位置排列。
任柔站在热水下,脑子仍然没有平静下来。
她匆忙洗完,连发梢的泡沫都险些没有冲干净,便关掉水,裹着浴巾走进衣帽间。
打开柜门后,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衣服可换。
柜中整齐悬挂着深灰、墨黑与藏蓝色的西装,羊绒衫和衬衫按照材质依次排列,衣架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处处透着周宗巍一贯的秩序。
任柔在柜前站了许久,最后挑出一件最宽松的白衬衫。
真丝面料落在身上,凉润柔软。
衬衫是周宗巍的尺码,袖口垂过手腕,下摆落至腿侧。她反复向下扯了几次,仍觉得长度不够,脸上的热度也越来越明显。
镜中女孩裹着过分宽大的男式衬衫,肩线被衬得纤薄,领口因尺寸不合滑向一侧。湿发垂在颈边,水珠沿着锁骨没入衣襟,留下颜色稍深的水痕。
她只顾着整理衣摆,全然没有察觉镜中的画面带着怎样的吸引力。
任柔推开休息室的磨砂玻璃门。
落地窗外已经入夜。高楼与车流铺展在脚下,整座城市的灯火隔着玻璃延伸至远处,办公室里只亮着办公桌旁的落地灯。
周宗巍靠在真皮座椅中,金丝眼镜落至鼻梁中段,正抬手按着眉心。
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会议后的凌厉感散去一些,连续工作留下的疲态也终于显露出来。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
目光在任柔身上停住。
宽大的白衬衫松松罩着她,腰线被衣料遮住,露出的双腿却显得格外修长。湿发仍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颈侧滑进松开的衣领。
周宗巍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了片刻。
“我……没衣服穿。”
任柔被他看得脸颊升温,连忙扯住不断上移的衣摆。
她越急,领口便越容易滑开,衬衫也被弄得更加凌乱。她以为周宗巍介意自己碰了他的衣服,张口便想解释。
周宗巍没有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随后,他掌心落向自己的大腿。
“过来,坐这儿。”
任柔站在休息室门口,没有立即动作。
办公桌上堆着数摞文件,周歌留下的项目需要逐项核查,集团内部又临近季度审议,周宗巍显然已经连续忙了数日。
见她仍在迟疑,他拿起最上方的一叠合同,放到桌边。
从凌晨起来后,接二连三的工作,早已让他感到难掩疲倦,坐在办公室里,不知怎的就想起那个女人咬着唇,难以忍受的模样。
于是,毫不觉得自己过分的老男人,一个电话就把人喊了过来。
“读。”
任柔眼眶顿时漫出水色。
她抱着衬衫下摆走过去,手指刚刚碰到合同,腰间便覆上一只手掌。
周宗巍将她带到腿上。
任柔身体一颤,背脊瞬间挺直。她想转身,腰后的手已经将她固定在原处。
“你……”
周宗巍俯首靠近她耳侧,下巴从耳廓旁掠过。
“我什么?”
他的嗓音喑哑,话中含着轻微笑意。掌心隔着真丝衬衫覆在她腰上,力度算不上重,态度却十分明确。
“连读文件都要我教?嗯?”
任柔张了张嘴。
腰间骤然加深的力道让她呼吸一乱,只能坐在他腿上,努力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合同。
她翻开第一页,停了许久才勉强开口。
“甲、乙双方……违反本合同约定的……”
柔软声线断断续续地响在办公室里。
周宗巍靠着椅背,手掌仍停在她腰间。任柔读得磕绊,时不时念错条款,男人也没有出言纠正,只在她停顿太久时,指腹沿着腰侧缓慢移动。
办公室门突然被重重敲响。
咚咚两声,猝然打断了房内的安静。
任柔身体猛地一僵,双手立刻抓住周宗巍的西装下摆。她整个人缩进他怀里,呼吸也随之屏住。
骤然的动作令周宗巍喉间溢出一声闷响。
他手臂收拢,将人牢牢护在身前,抬头看向门口。
“谁!”
声音穿过办公室,门外顿时安静下来。
王秋雨站在门外,手里的文件夹被捏得变形。她调整了片刻呼吸,才隔着门板开口。
“周总,董事会加急文件,需要您立刻签字。”
任柔仍缩在周宗巍怀里。
她不敢出声,只将脸埋向男人肩前,连手指都没有松开。隔着薄薄衣料,她能清楚感受到周宗巍胸膛的起伏。
门外重新恢复安静。
过了片刻,周宗巍低头看她。
任柔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缓过来,身体却仍旧发软。她抬眼望向他,眼中残留着水色。
周宗巍没有再为难她,抬手指了指休息室。
任柔立刻起身,抱住衣摆快步躲了进去。
休息室门刚刚合拢,王秋雨便推门走进办公室。
她最先看到的是办公桌旁尚未整理的合同,以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随后,她的视线落向紧闭的休息室门。
桌边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王秋雨眼中浮出讥诮,很快又被职业化的神情遮掩。她走到桌前,将文件夹端正放下。
“周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加急文件。”
周宗巍脸色沉郁,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钢笔落下,签名利落完成。他将文件递回王秋雨,视线冷淡地落在她脸上。
“下次再不懂规矩,就不用来上班了。”
王秋雨猛然抬头。
迎上男人的目光后,她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只能低头应下,拿起文件离开办公室。
门重新合拢。
周宗巍低头整理桌上的合同,过了片刻才开口。
“出来吧,人走了。”
休息室门缓慢打开一道缝隙。
任柔先探出头,确认办公室里只剩周宗巍,才从门后走出来。她身上的衬衫仍旧凌乱,脸上的热意也没有完全散去。
她靠在门边缓了片刻,办公桌后的男人已经重新翻开文件。
“李然在外面等着,要回去就现在走。”
周宗巍没有抬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寻常事务。
任柔小声道了谢,抱起自己的包走向办公室门口。
门刚拉开,她险些与守在外面的李然撞上。
李然及时扶住她的手臂,随即退开半步。
“任小姐,大少爷让我送您回去。”
任柔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跟着李然进入电梯,脑中仍旧乱得没有头绪。电梯四壁映出她身上宽大的白衬衫,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换回原来的衣服,只能将外套裹得更紧。
回山上别墅的路上,她取出手机,给奶奶的主治医生发去消息,询问手术的具体时间。
回复很快弹了出来。
【任小姐,手术时间定在18号,您可以过来陪护,病人目前情况很乐观。】
任柔看着屏幕,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下。
她呼出一口气,转头望向车窗外。
道路两旁的梧桐迅速向后退去,路灯从枝叶间漏下,在车窗上掠过深浅不一的影子。偶尔有落叶被夜风卷起,很快又消失在道路尽头。
手术正好安排在开学第二天。
她得提前向辅导员请假,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批准。
“任小姐,到了。”
李然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辆停在别墅门前,他下车绕到后排,替她拉开车门。
任柔收起手机,道谢后踩上门前石阶。
她原本准备目送车辆离开,回头时却发现李然依旧站在车旁,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那份恭敬里分明还藏着监督。
任柔忽然想起周宗巍那句“待在房间别出来”。
原来李然还负责看着她回到宅子。
胸口生出闷意,她终究没有多说,只在李然的注视下走进别墅。
刚迈过玄关,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
大门被重重关上。
任柔吓得身体一颤,转身看过去,玄关处已经重新陷入安静。
客厅没有开主灯。
只有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光线停在地毯一角,偌大的厅室其余部分全部隐在黑暗里。
任柔放缓脚步。
沙发里坐着一个人。
那道身影背对灯光,大半轮廓隐在暗处,从她的位置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对方一动不动地靠着椅背。
“谁在那里?”
任柔强忍着不安问了一声。
对方没有回应。
她握住手包,朝沙发走近几步。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客厅静得令人心慌,那道身影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女人咬住唇,再次靠近。
就在她即将走到沙发前时,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冰凉的手。
对方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第30章 奸夫 “哥,你帮
冰凉的手扣住腕骨, 任柔失声尖叫,另一只手本能地朝黑暗中挥去。
“闭嘴。”
温热掌心覆上她的唇,将惊叫堵回喉间。
她猛地睁大眼睛。窗外月色穿过纱帘, 落进未开主灯的客厅, 也照清眼前那张熟悉的脸。
是周歌。
他仍穿着翻出老宅时的黑色外套,肩头沾着夜间的湿气,发梢凌乱垂在额前。往日含着笑的桃花眼布满血丝,眉峰深深压下, 几日未眠的疲倦与怒意交织在一起。
二楼走廊尽头,值夜女佣听见动静, 刚探出半个身子, 便看见客厅里纠缠的两道人影。
她脸色骤变, 迅速退到墙后,抬手示意赶来的同伴噤声。楼下值夜间的感应灯亮起片刻, 又被及时关闭。
周宅的夜间值守自有章程。主人间的争执不得围观,也不能擅自惊动外人。眼前的情况显然已经越过寻常口角, 女佣取出内线电话, 悄声通知管家。
“你放开我!”
任柔狠狠咬住周歌的掌心。
趁他吃痛撤手, 她用力推开他, 刚向后退了半步, 腰间便横来一条手臂。周歌将她重新带进怀中,外套上的寒气贴着单薄衣料渗进来。
任柔挣动得厉害,宽大的真丝衬衫随之滑向肩侧。
周歌的目光骤然定住。
月光落在她裸露的锁骨与颈侧, 几道尚未消退的痕迹清晰横在白净皮肤上。
他的瞳孔迅速缩紧,呼吸也跟着加重。
“周歌,你发什么疯!”
任柔立即抓住领口,试图遮住肩颈。
周歌握住她的手, 视线死死停在那些痕迹上。压在眼底多日的担忧、嫉妒与猜忌同时翻上来,令他失去最后的判断。
他扯开她挡在身前的手,布料撕裂的声音划过空旷客厅。
二楼的女佣捂住嘴。
管家已经从侧廊赶到。他站在楼梯转角,只看了一眼楼下,神色便沉了下来。
“联系家庭医生。”他低声吩咐,“再通知李特助,二少爷已经回宅。”
身后的佣人立即照办。
“我说你怎么突然要一刀两断,原来是早就爬上别人的床了!”
周歌的声音发颤,桃花眼中的血色越来越重。
“任柔,你就这么缺男人?”
“周歌你冷静点!”
任柔抬腿踢向他的小腿,身体竭力向沙发另一侧躲。
周歌扣住她的双膝,将人重新困在身前。掌心留下的力道很快化成青紫,任柔疼得眼中漫起泪水。
“别碰?”
他咬紧牙关,血腥气从被咬破的掌心漫开。
“我在老宅禁闭室里天天担心你被我哥欺负,怕你受委屈,结果你倒好!”
周歌俯身逼近,沉重呼吸落在她颈侧。
“任柔,你离了男人就活不成是不是?”
被关在老宅的这些天,他几乎没有睡过安稳觉。
闭上眼,便是高中走廊里的任柔。她抱着一瓶冰水站在教室外,看见他时局促地喊一句“周歌”。
也有午后的光线。她坐在窗前低头写字,发梢垂落肩侧,安静得让人舍不得惊扰。
周歌原本想好了。
只要逃出禁闭室,他便认真向她道歉。以后尊重她的选择,收起过去那些强硬手段。哪怕退回朋友的位置,他也愿意留在她身边。
他避开老宅巡逻的保镖,从三楼翻窗而下。落地时脚踝传来钻心疼意,他连片刻都没有耽搁。
他只想见她。
眼前这些痕迹,将他一路支撑着的念头尽数击碎。
“好,很好……”
周歌扯开唇线,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愉悦。
他将任柔带到真皮沙发上,解下皮带缚住她的脚踝。那是两人过去玩闹时用过的方式,此刻落在盛怒中的周歌手里,原有的分寸已经开始失控。
落地灯昏黄的光圈停在沙发一侧。他通红的眼眶映着任柔惊慌的脸,喉结剧烈滚动。
“既然你这么喜欢找人疼,那我就疼到你这辈子都忘不掉!”
“不要!”
任柔的声音撞上挑高穹顶,在空旷客厅里荡开回音。
她用力踢动双腿,皮带在脚踝上留下红痕。周歌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困在沙发里。
此刻的周歌被嫉妒吞没,动作早已失去往日的克制。女人很快察觉到不对,伸手推向他的肩膀,声音也真正慌了起来。
“周歌……”
他俯身咬上她的锁骨。
“疼……”她颤着声音开口。
周歌的动作停顿片刻,眼底仍烧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疼?”
他贴着她的颈侧,嗓音低哑。
“你让我疼了这么久,知道吗?”
任柔此前积下的疲惫与高热在这一刻一并发作。她起初还在挣动,后来声音渐渐弱下去,身体也失去力气。
客厅里的动静终于平息。
周歌撑在她身前,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低头看见任柔闭着眼睛,脸上血色尽褪,湿润睫毛贴在眼睑边缘,呼吸轻得令人心惊。
寒意瞬间贯穿全身。
“任柔?”
周歌伸手探向她的鼻息,手指抖得无法控制。
“任柔,你醒醒!”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他慌忙解开脚踝上的束缚,扯过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扣子错了两颗,衣襟也没有理好,他全然顾不上。
周歌将人抱起,快步冲向二楼。
管家已经带着两名佣人等在楼梯转角。见他上来,立即侧身让开通道。
“医生去主卧。”管家低声下令,“其他人留在原处。今晚看到的事,谁也不许传出去。”
佣人们齐齐低头。
“明白。”
周歌抱着任柔进了主卧。
黄铜壁灯依次亮起,宽阔卧房重新有了光。真丝床幔垂在床柱两侧,深色羊绒地毯从床边一直铺到落地窗前。
他将女人放到床上,动作与刚才截然不同,手臂始终护着她的后颈与腰背。
任柔蜷缩起来,喉间溢出两声咳嗽,额头已经烧得发热。
周歌立即拨通家庭医生的电话,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慌。
家庭医生抵达时,随行护士已经提着便携仪器进入卧室。两名经验丰富的女佣配合整理床铺、准备温水与干净衣物,动作迅速,没有人多看床上的痕迹。
管家守在门外,逐项询问医生需要的物品,又命人清理楼下客厅,连被碰歪的摆件都恢复原位。
周歌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手里反复转动一只银质烟盒。
卧房内禁止吸烟。
他没有点火,只将烟盒死死扣在掌心,锋利边缘压出深痕。
医生结束初步检查,转身向他汇报。
“周二少,任小姐受凉后出现高热,身体还有多处外伤,需要输液退烧,后续也要观察。今晚最好不要让她独处。”
周歌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动。
“去配药。”
医生转身准备离开,他又补了一句。
“别让我哥知道。”
门外的管家听得清楚,神色没有变化。
周歌回到床边。
任柔已经喝下退烧药,意识仍旧昏沉。高热令脸颊染上红色,发丝被汗水沾湿,呼吸比平日急促。
周歌俯下身,吻了吻她发热的额头。
他伸手想替她拨开鬓边的碎发,看到腕间与颈侧的痕迹时,手掌停在半空。
刚才那场怒火已经熄灭,只余迟来的后怕与悔意。
输液架立在床侧,水晶底座与黄铜支架融进卧房陈设。透明药液沿着细管匀速落下,针头扎进任柔手背时,周歌的手指骤然扣住沙发扶手。
医生调整好滴速,收拾药箱离开。
房门打开的瞬间,他脚步停住。
“大少爷。”
医生垂首问候,声音压得很低。
周歌伸向任柔额前的手僵在半空。
走廊灯光从门外铺进来,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轮廓。
周宗巍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显然刚从公司赶回。领带仍系得端正,眉眼间却笼着沉沉寒意。
管家领着佣人站在走廊两侧,所有人垂下头,等待周宅真正的掌权人处置。
周宗巍没有询问事情经过。
他径直走进卧室,视线先掠过输液架,随后落到床上的任柔身上。
女佣已经替她整理过衣物,破损的衬衫依旧遮不严肩头。腕间、锁骨与脚踝留着新旧交错的痕迹,手背扎着针,眉心因高热轻蹙着。
周宗巍看了数秒,转向周歌。
周歌刚要开口,脸侧便结结实实挨了一掌。
清脆声响贯穿整间卧室。
周歌被打得偏过脸,嘴角很快渗出血迹。
“关禁闭还没关醒?”
周宗巍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为个女人连周家的脸面都不要了?早跟你说过,玩玩别当真,你倒好,为个玩物跳三楼摔断腿,蠢得无可救药。”
他收回手,指腹留下掌掴后的红色。
话说得刻薄,视线却再次掠过床边的监测仪与输液管。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世家子弟的样子?”
周歌站在原地,拳头抵在身侧。
兄长的话精准刺进他最狼狈的位置。他盯着床上的任柔,眼中的怒意、悔意与不甘反复交替。
“哥,你说得对。”
他开口时嗓音发哑。
“她这种人……根本不值得。”
输液管里升起一个小气泡,很快沿着透明管壁消失。
周宗巍摘下金丝眼镜,用镜布缓慢擦拭。失去镜片遮挡,那双凤眸显得越发锋利。
“想通了?所以呢?”
“我会和兰涵结婚。”
周歌攥着拳头回答。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没有兑现。
他突然笑了,笑声里裹着未散的狠意。
“她骗我说爱我,转头就爬上别人的床。这算什么爱?分明是个骗子!”
话音落下,他猛地看向床上的任柔。
高热中的人轻声呢喃,声音细弱,听不清内容。
周歌走到床边,握住她垂落的手。
她的手因输液透着凉意,针孔附近留下淡青色痕迹。周歌低头看了许久,方才说出的狠话迅速失去分量。
“不过我也不会放她走的。”
周歌低笑出声,喉间透着疲惫后的喑哑。
“我得让她也体会体会我的感受。”
他拇指轻轻擦过任柔手背,声音逐渐压低。
“就算她恨我入骨,我也会关着她,盼着她,折磨她,让她只爱我,只看我一个,永远永远只属于我。”
周宗巍站在几步之外,神色始终没有变化。
周歌忽然抬起头。
“哥!”
他眼底重新燃起暴躁的火。
“你帮我查!查任柔最近到底跟谁混在一起,我非要把那个奸夫揪出来不可!”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抬脚踹向床尾的黑檀木矮柜。
沉闷巨响震得水晶摆件左右晃动。守在门侧的佣人立即上前扶住,动作安静利落,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动我的人!”
卧室门口,管家依旧垂首站立。
他身后的佣人无人抬头。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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