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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逼诺 “糟糕,逃


    那道目光落向门外, 冷淡、沉静,像早已洞穿她藏身的位置。


    任柔呼吸猛地一滞,迅速缩回墙后。贴着门板的手指阵阵发麻, 她提心吊胆, 指节下意识捏紧,压出浅淡的白,才勉强稳住翻涌的惊惶。


    可下一秒,她察觉出不对。


    周父方才看的方向虽然与她重合, 视线的落点似乎更高。


    任柔屏住呼吸,再次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书房内, 周父依旧站在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后。暗酒红色西装剪裁严谨, 鬓角霜白, 沉黑眼瞳正落在墙面悬挂的旧油画上。


    他神色深沉,连眼皮都没抬。


    任柔悬到嗓子眼的心刚落下些许, 另一股慌乱便紧跟着涌上来。


    得赶紧走。


    她仓促后退,肩胛骨重重撞上冰冷墙面。疼痛便沿着脊背散开, 任柔咬住下唇, 硬生生咽下险些出口的痛呼。


    她提起宝蓝色裙摆, 赤脚贴着墙根往楼梯口挪。长廊铺着厚实地毯, 脚步落下悄无声息, 黄铜壁灯将她纤细的影子投在深色护墙板上。


    直到书房门彻底退出视线,她才加快脚步。


    刚转过拐角,一道身影迎面撞了上来。


    任柔踉跄着后退, 后腰磕在墙棱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没长眼睛吗?”


    高昂的女声划破长廊里的寂静。


    任柔捂着腰抬头,撞进一双盛满怒意的浅蓝眼眸。


    女人二十出头,身上是一条香槟色缎面吊带长裙。柔亮面料贴着腰线垂落, 勾出明艳利落的曲线。浅金色卷发松松拢在耳后,水钻发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折出碎光。


    她漂亮得张扬,眉眼锋利,连发火都透着从小被人纵着长大的骄矜。


    看清任柔的脸时,Luna明显怔了一下。


    宝蓝色真丝衬得任柔肤色莹白,乌发散在肩头,巴掌大的脸仍残留着慌乱。而她自己又只顾着忍住腰间的疼,丝毫没察觉这副苍白柔软的模样有多招眼。


    Luna眼底的惊艳一闪而过,很快变成更浓的戒备。


    她向前一步,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是谁?”


    Luna从任柔凌乱的长发一路看到她赤着的双脚,语气越来越不客气。


    “谁准你上二楼的?”


    “我……”


    任柔刚张口,对方便牢牢盯住了她。


    那双蓝眼睛审视意味极重,像是已经将她归进某个不受欢迎的名单。任柔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解释,耳尖先因慌张染上薄红。


    Luna眯了眯眼。


    她的目光忽然越过任柔,落向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书房门。


    神情骤然变了。


    “你刚才在偷听?”


    她拖长声调,声音陡然拔高。


    “你是Emma派来打听消息的,对不对?”


    “我没偷听。”


    任柔急忙否认。


    “我只是经过这里。”


    “经过?”


    Luna显然不信。


    她一把扣住任柔的手腕,拽着人便往书房方向走。


    “进去当着爸爸的面再说一遍。”


    高跟鞋接连踏过地板,急促声响传遍长廊。


    任柔腕间原有的勒痕还没消退,被她这么一抓,伤处立即传来针扎似的疼。细白手腕很快红了一圈,连脸色也跟着褪去几分。


    “你放开我!”


    她用力往后挣。


    “我真的没偷听,你认错人了!”


    Luna抓得更紧,修剪精致的指甲压在她腕骨附近。


    “等爸爸出来,看你还能装多久。”


    她脸上带着抓住把柄后的兴奋,显然很乐意借此机会打击那位名叫Emma的人。


    任柔心头狠狠一沉。


    楼上原本隐约可闻的交谈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长廊突然安静下来。


    衣料拉扯的窸窣声与Luna的斥责变得格外清楚。


    任柔的心跳漏了一拍,连挣扎都慢了半瞬。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Luna,你在做什么?”


    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声音不高,里面压着若有若无的冷意,顷刻间截断了所有喧闹。


    任柔脊背骤然僵住。


    完蛋了。


    Luna捏着她的手倏地松开。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漂亮脸蛋迅速收起怒容。转过身时,她已经换上甜软的笑,连声音都柔了许多。


    “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周泽低低嗤了一声,没有回答。


    皮鞋踏上长廊。


    一声。


    又一声。


    步调缓慢从容,反倒更让人心里发紧。


    任柔垂着头,将受伤的手腕藏到身后。她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乌发从耳侧滑下,遮住了失去血色的脸。


    脚步最终停在她身后。


    “甜心。”


    周泽开口时仍是那副懒散腔调,冷意已经透进每个字里。


    “谁把你放出来的?”


    任柔后颈发紧。


    Luna看看周泽,又看看她,终于觉察出两人之间异样的熟稔。


    她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状咽了回去,浅蓝眼睛沉沉锁住任柔,手中的晚宴包也被捏出轻微褶皱。


    “不准备解释?”


    周泽再次问道。


    任柔还没回答,手腕便被人抓住。


    男人稍一用力,她便踉跄着转过身,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碧绿色的眼睛。


    周泽刚从书房出来。


    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腕骨冷白利落,银色蛇戒扣在修长手指上。腰侧的伤仍在影响他的动作,站姿却依旧挺拔松弛,丝毫看不出虚弱。


    他垂眼看向任柔腕间新添的红痕。


    拇指缓慢擦过那片皮肤,动作漫不经心,控制意味却压得人无法忽略。


    “解释什么?”


    任柔强行压住声音里的颤意,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解释你跟谁接上了头。”


    周泽唇边扬起一点讥诮。


    “让人心软给你开门,还放你一路跑到这里。”


    他扫过她赤裸的脚踝。


    “才来几个小时,胆子就这么大了?”


    “周泽!”


    任柔积压的怒气终于盖过恐惧。


    “你先答应我落地以后放我回去。我已经跟你到了哥伦比亚,你凭什么继续关着我?”


    她死死瞪着他。


    杏眼因愤怒睁得很圆,眼尾也被逼出浅红。白净柔软的一张脸终于有了鲜活颜色,像只被堵到墙角的小兽,怕得身体发抖,仍旧倔强地亮出爪子。


    周泽看了她片刻,忽然低笑起来。


    喉结随笑声缓慢滑动,碧绿眼底浮着逗弄猎物般的兴味。


    “还想着回国?”


    他俯身扣住任柔的下巴。


    手上力道骤然加重,迫使她仰起脸。细嫩皮肤很快压出浅粉痕迹,疼得她眉心皱起,眼中也涌上一层水汽。


    周泽看得清清楚楚,手指仍没松开。


    “我当然在骗你。”


    他说得坦然,唇角甚至还挂着笑。


    “好不容易把你带到我的地盘,我为什么要送你回去?”


    任柔脸上的怒意骤然僵住。


    “你怎么这么好骗,甜心。”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残存的希望。


    “你……”


    她唇瓣发颤,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周泽俯得更近。


    温热呼吸落在她脸侧,声音低得带着蛊惑。


    “这就绝望了?”


    “一辈子还长着。”


    他望进任柔泛红的眼睛,笑意凉薄。


    “以后可怎么办?”


    话音落下,周泽松开手。


    任柔失去支撑,踉跄两步,跌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磕出一片红,尾骨也传来闷痛,可她已经无暇顾及。


    她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周泽站在壁灯投下的暗影里,肩宽腿长,轮廓锋利。那双碧色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在确认一件落进掌中的东西是否还会逃跑。


    任柔眼眶里的泪终于滑下一颗。


    周泽没再理会,转身便走。


    刚迈出一步,裤脚忽然被人抓住。


    一只细白的手死死捏着深色西裤,指尖因为用力失去血色。


    周泽停下脚步。


    “周泽。”


    任柔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


    “我求你,放我回去。”


    她仰着脸,泪水积在眼底,强忍着没让更多眼泪落下来。


    “奶奶还在医院,学校那边也没请假。我必须回去。”


    任柔抓紧他的裤脚,像抓住最后一点可能。


    “只要你肯放我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泽缓慢低下头。


    “做什么都可以?”


    任柔立即点头。


    “都可以。”


    男人转过身,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黑色衬衫随着动作贴合肩背,腰侧的伤口被牵动,他眉峰轻微压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周泽抬起她的下巴。


    碧绿色眼睛沉沉锁住任柔,像在判断她这句承诺究竟值多少。


    “想清楚了,甜心?”


    “我想清楚了。”


    她答得很快。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却悄悄收紧。


    只要能回国,她便会立刻想办法摆脱周泽。国内那么大,她绝不会再轻易落进他手里。


    那点心思根本瞒不过眼前的男人。


    周泽看着她故作诚恳的模样,眼底掠过玩味。


    他没拆穿,俯身靠近任柔耳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条件。


    任柔瞳孔骤然收紧。


    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脸颊很快烧出绯红,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周泽神色从容,显然早已料定她没有第二种选择。


    任柔迟疑了许久。


    最终,她闭上眼,咬牙点头。


    “……可以。”


    周泽这才满意地站起身。


    指背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拍了两下,动作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听话的宠物。


    “乖。”


    他垂眼看她,语气重新恢复慵懒。


    “安分待满一个月,我送你回去。”


    说完,周泽朝Luna抬了抬下巴。


    Luna皱眉看向仍坐在地上的任柔,精致眉眼间写满不快。她显然想问两人刚才说了什么,又碍于周泽的态度,只能把问题压回去。


    她抬手整理裙摆,踩着高跟鞋跟上周泽。


    两道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转角。


    任柔仍瘫坐在原地。


    后背贴着冰凉墙面,心脏跳得又急又乱。周泽刚才贴在耳边说出的条件仍在脑中盘旋,让她脸上的热意迟迟无法散去。


    身后忽然传来磕磕绊绊的女声。


    “二、二少爷说……”


    “让你……跟我走。”


    任柔猛地回头。


    那名年轻女佣站在几步之外。


    米白衬衫与藏青围裙依旧整齐,双手垂在身前,神情安静木讷。她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牢牢记着主人交代的任务。


    任柔刚要询问去哪,女佣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任柔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轻而易举将人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


    任柔惊呼一声。


    还没等她稳住身体,女佣已经调整姿势,将她扛上肩头。


    视野骤然翻转。


    任柔慌忙抓住女佣背后的衣料,宝蓝色裙摆垂落下来,露出细白的小腿。


    “放我下来!”


    “你要带我去哪?”


    女佣听不见她的呼喊,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她稳稳托着任柔,沿着楼梯往下走。看似单薄的身体拥有惊人的力量,扛着一个人依旧走得平稳,连呼吸都没乱。


    任柔挣扎几次,全都没有作用。


    穿过门厅后,她终于被放到一张高背餐椅上。


    落座时力道算不上温柔,任柔后背陷进深色皮革椅面,被微凉触感激得缩了缩肩。


    宽阔餐厅只开了主桌上方的灯。


    长餐桌由整块深色木料制成,桌面打理得平整光亮。中央陈列着低矮花艺和几件银器,每个座位前的骨瓷餐盘、刀叉与水晶杯都摆放得严谨有序。


    任柔刚想站起来,女佣便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那股力量压得她动弹不得。


    “你就是泽哥带回来的女人?”


    一道稚嫩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傲慢和审视。


    任柔转过头。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几步之外。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背带裤,白衬衫扣得一丝不苟,脚上的小牛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经过仔细梳理,身后还跟着一位保持距离的年长女管家。


    男孩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与周泽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微微眯眼打量人的神态,已经透出周家人惯有的倨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黏怀 “你懂什么


    “你又是谁?”


    任柔嗓音微哑, 视线稳稳落在男孩脸上。


    方才对方打量她时,她也已经不动声色将人看了个仔细。男孩衣着考究,举止里透着从小养出的骄矜, 身后还跟着专门照看他的女管家, 在这栋宅邸里的身份显然不低。


    任柔微微抬着脸,瓷白面容仍带着疲惫,眼神却清明镇定。初到陌生宅邸的惶恐已经被她压进心底,外表瞧不出多少怯色。


    Leon眉梢一挑。


    他显然没料到, 这个刚被泽哥带回来的女人会跳过他的问题,反过来盘问主人家。


    站在任柔身后的年轻女佣适时向前一步。


    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 垂眼欠身, 开口时吐字流畅清晰。


    “Leon少爷, 这位是阿泽少爷带回来的客人。”


    任柔愣住。


    女佣语气沉稳,发音正常, 连一丝磕绊都听不出来。先前那副言语迟缓、反应木讷的样子,显然经过刻意伪装。


    任柔唇瓣微张, 低低“啊”了一声。


    脑子里飞快掠过不久前的画面。


    周泽说过, 要她给两个孩子补习中文。她当时满心混乱, 只听清了孩子年纪很小, 还暗自犯过嘀咕, 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究竟能教些什么。


    眼下看来,周泽口中的学生,应该就是面前这个七八岁的小少爷。


    而且有两个。


    任柔重新看向Leon, 眉梢略微扬起,粉润唇角弯出一点试探意味。


    “你们不是有两个人吗?”


    她扫了一眼男孩身后。


    “另一个藏在哪里?”


    Leon的眼睛骤然瞪圆。


    他像是被人踩中了尾巴,警惕地后退半步,双臂迅速抱在胸前。


    “你怎么知道有两个人?”


    男孩皱起眉,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怀疑。


    “你该不会真是Emma派来的吧?故意接近泽哥,想打听我们家的事?”


    又是Emma。


    任柔心里生出疑惑,脸上却只露出急切的无辜。


    “你误会了,我和Emma没有关系。”


    她刚说完,便注意到Leon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他背后缓慢挪了出来。


    小女孩怯生生攥着哥哥的衣角,怀里抱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兔子玩偶。


    她与Leon年纪相仿,五官也生得极像。圆润的脸蛋、秀气的鼻尖,还有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都像从同一个模子里描出来的。


    只是女孩明显更加安静。


    她半边身体藏在哥哥身后,只敢露出一张小脸。长发柔软地垂在肩头,头上别着两枚颜色素净的小发夹,身上的浅色针织衫也干净整齐。


    “哥、哥哥……”


    小女孩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


    “想、想要……”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声。


    任柔没有听清。


    连站在身边的Leon也皱起了眉,他侧过身体,主动俯下身,声音明显柔和许多。


    “Fiona,你想要什么?”


    Leon担心妹妹听不清,音量稍微提高了些。


    Fiona却像受到了惊吓。


    她肩膀一缩,小嘴迅速瘪下去。豆大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在兔子玩偶上,随后张嘴哭了起来。


    哭声细细的,带着受惊后的慌乱。小小的肩膀一下接着一下抽动,脸颊也憋得通红。


    Leon顿时慌了。


    他抬起手想抱妹妹,又担心自己的动作会继续刺激她,手臂僵在半空,平日那点小少爷的倨傲荡然无存。


    任柔看着这一幕,眼神渐渐软下来。


    Fiona哭得鼻尖发红,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怀里的旧兔子也被抱得紧紧的,确实让人心疼。


    Leon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抬眼便看见任柔唇角那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他顿时恼羞成怒。


    “不准笑!”


    男孩双手叉腰,努力摆出一家之主的气势。


    “你过来帮忙!”


    任柔被他命令得愣了一下。


    她抬起纤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我?”


    Leon用力点头。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理所当然,显然已经将她划进了能够解决眼前麻烦的人选里。


    任柔还没来得及答应,肩后忽然传来一股力道。


    年轻女佣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扣住她的肩膀,直接将人往Fiona面前推去。


    任柔踉跄半步,差点撞上小女孩。


    Fiona察觉有人靠近,哭声短暂地停了一瞬。待看清来的是任柔,她反而哭得更凶,尖细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


    任柔顿时有些无措。


    她从来没有真正照顾过这么小的孩子,更谈不上擅长哄人。此刻面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Fiona,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正准备硬着头皮开口,她忽然闻到一点异样的气息。


    任柔低头看去。


    Fiona浅色裤腿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边缘仍在缓慢扩大。


    尿裤子了。


    任柔瞬间明白了。


    Fiona哭得这么厉害,大概是身体不舒服,又觉得羞耻,偏偏说不清楚自己的需要。


    她没有迟疑,弯腰将小女孩抱进怀里。


    湿凉的布料贴上手臂,任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托稳Fiona的身体,抬手擦掉孩子脸颊上的眼泪,动作轻缓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Leon,洗手间在哪里?”


    任柔抬头问道。


    Leon还没从她利落的反应里回过神,下意识指向右侧走廊。


    “那边第二间。”


    任柔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女佣。


    “麻烦帮她拿一套常穿的干净衣服。”


    女佣点头,转身去准备。


    任柔抱着Fiona往洗手间走。


    刚才还哭得停不下来的小姑娘,到了她怀里竟慢慢安静下来。她把下巴搭在任柔肩头,乌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盯着她的侧脸。


    任柔只当她对陌生人好奇,并未多想。


    进入洗手间后,她先将台面上的恒温水调到适合儿童的温度,又铺开干净浴巾。


    女佣很快送来一套柔软的棉质内衣和浅色连衣裙,尺码显然按照Fiona平日的衣物准备。


    任柔小心脱下孩子弄湿的裤子,用温热毛巾擦干净她的腿和脚,再换上干爽衣物。


    整个过程里,Fiona都异常配合。


    她安静坐在洗手台前的软凳上,怀里仍抱着那只旧兔子,只在任柔碰到她脚踝时轻轻缩了一下。


    任柔便放慢动作。


    “很快就好了。”


    她一边低声安抚,一边替Fiona整理裙摆。


    裙子背后有一排细小纽扣,任柔低着脸,一颗颗耐心扣好。乌发从耳侧滑落,遮住半边脸颊,灯光落下来,将她原本苍白的气色映得柔和许多。


    最后一颗纽扣刚扣好,身前的小姑娘忽然动了动嘴唇。


    “妈……妈妈……”


    声音很小声。


    任柔手里的毛巾险些掉落。


    她抬起头,杏眼微微睁大,满脸错愕地看着Fiona。


    “妈妈?”


    小女孩依旧望着她。


    那双乌黑的眼睛清澈又认真,看不出是在认错人,还是只凭本能叫出了这个称呼。


    任柔回过神,连忙放柔声音解释:


    “小朋友,我不是你的妈妈。”


    她指了指自己。


    “你可以叫我姐姐。”


    Fiona静静看了她几秒。


    小嘴慢慢撇了一下,又抿回原处,没有继续开口。


    任柔以为她只是刚受到惊吓,情绪还没恢复,便没有追问。


    她用梳子理顺Fiona的头发,重新扎成两束柔软的低马尾,又替她擦净脸上的泪痕,才把人抱起来离开洗手间。


    门刚打开,Leon便从走廊墙边站直了身体。


    他方才一直守在外面,双臂抱在胸前,努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看到妹妹被任柔抱出来时,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Leon快步走近,朝Fiona伸出双手。


    “给我吧。”


    语气依旧别扭,动作却很小心。


    任柔点点头,微微弯腰,准备把Fiona放到地上。


    怀里的小姑娘却忽然抓紧她的衣服。


    “不、不……”


    Fiona把脸往任柔肩头藏了藏,又努力挤出两个字。


    “姐、姐姐……”


    任柔的动作停在半空。


    Leon也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怔怔看着妹妹,像是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下一秒,男孩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Fiona,你说话了?”


    他声音猛地拔高。


    “你居然主动跟她说话?”


    Fiona被他骤然升高的音量吓得缩进任柔颈侧,小手抓得更紧。


    任柔皱了下眉。


    “你小声一点。”


    她抬手护住Fiona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她只是说了句话,你至于这么惊讶吗?”


    “你懂什么!”


    Leon梗着脖子,声音却下意识放低了许多。


    “Fiona有自闭症。她平时不愿意接触陌生人,也很少主动说话。”


    男孩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明显的酸意。


    “她跟我说话,是因为我是她亲哥哥。”


    Leon上下打量任柔,满脸都写着难以理解。


    “你才跟她待了几分钟,她为什么愿意叫你姐姐?”


    任柔这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她重新抱稳Fiona,也在这一刻察觉出怀里孩子的分量。


    小姑娘看起来脸颊圆润,抱在手里却轻得过分,纤细手臂环上来时几乎没有多少重量。


    “姐姐。”


    Fiona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清楚了许多。


    她像是终于掌握了这个称呼,接连小声叫了好几遍,随后伸出胳膊搂紧任柔的脖子,把脸埋进她颈窝。


    任柔心口顿时软了下来。


    她托了托Fiona的身体,抱着人往餐厅走。


    Leon跟在旁边,几次想把妹妹接过去。看到Fiona紧紧搂着任柔,他又强忍着没有动手,只鼓着脸跟在后面。


    回到餐厅时,长桌上的晚餐已经准备妥当。


    女管家站在主位旁确认座次,数名佣人依次送上餐点。儿童餐采用单独的保温瓷盘,米糊、蔬菜泥和切成小块的软肉分别盛放,连餐具尺寸都按照两个孩子的使用习惯准备。


    任柔将Fiona放进儿童餐椅。


    女佣替孩子扣好安全带,又将餐巾铺在她胸前。所有人动作熟练,显然平日照顾得十分细致。


    餐点摆好后,Fiona没有立即动。


    她仰着小脸,目光牢牢黏在任柔身上。乌黑眼睛湿润明亮,小嘴轻轻动了动,意思已经很明显。


    她想让任柔喂。


    任柔被她看得心软,只能在旁边坐下。


    她拿起小瓷碗,试了试米糊的温度,舀起小半勺送到Fiona嘴边。


    Fiona乖乖张口。


    她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要含很久,腮帮子微微鼓起。任柔便耐心等着,直到她完全咽下,才继续喂第二勺。


    Leon坐在对面,一边用叉子戳着盘里的胡萝卜,一边满脸不高兴地看着妹妹。


    任柔余光瞥见他的表情,忍住笑,继续给Fiona喂饭。


    “听你哥哥说,你的中文不太好?”


    她像是随口问起,语气十分自然。


    这件事关系到周泽提出的条件。


    只要两个孩子的中文水平有所提升,她便能尽快完成约定,争取早日回国。


    Fiona刚咽下嘴里的米糊,闻言立即皱起小脸。


    她不满地撅起嘴,腮帮子还带着一点尚未消下去的弧度,声音却忽然清楚了不少。


    “谁、谁说我中文不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暗局 “他厌恶失


    “那就是Leon?”


    任柔眉梢略微扬起, 转脸看向餐桌对面。


    她声音清软,问得随意,目光却准确落在端坐用餐的男孩身上。


    Leon握着银叉的手停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 妹妹会把话头直接推到自己身上。嘴角动了几下, 最终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我学得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你哥请我给你们补中文。”


    任柔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下,骨瓷碗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清响。


    她低头抽出餐巾, 替Fiona擦去嘴角沾着的米糊。乌发顺着肩头垂下来,露出半张白净柔软的侧脸。她专心照顾身旁的小姑娘, 全然没发觉Leon正偷偷打量她。


    “从今天开始, 你的中文归我管。”


    Leon闷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脸上写满不情愿, 倒也没再顶嘴。


    晚餐很快结束。


    女管家亲自确认两个孩子吃下了营养师规定的分量,才让佣人撤去儿童餐具。Leon率先跳下椅子, Fiona则抱着兔子玩偶,频频回头看任柔。


    两道小小的身影被佣人领出餐厅。


    长桌边转眼只剩任柔一人。


    她坐了一会儿, 目光悄悄扫过四周。


    餐厅沿用了老宅原有的深色木饰, 墙上的油画和银器都带着年岁留下的质感。佣人来往时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撤餐、整理桌面、熄灭烛台, 每一步都克制而又安静。


    任柔等他们先后离开, 才从餐椅上起身。


    她提着裙摆走向大厅角落。


    那里摆着一部老式座机,深绿色机身已有些褪色,黄铜拨号盘也失去了光泽。它被安置在一张窄桌上, 旁边摆着纸笔,看着还能正常使用。


    方才被女佣扛下楼时,任柔便留意到了它。


    此刻厅内无人,正是机会。


    她再次确认走廊里没动静, 迅速拿起听筒。


    熟悉的号码一个接一个按下。


    任柔将听筒贴在耳边,冰凉外壳压着瓷白耳廓。线路接通后,里面传出单调的等待音。


    嘟——


    嘟——


    迟迟没人接听。


    她咬了咬唇,又重新拨了一遍。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任柔听着楼梯方向的动静,掌心逐渐渗出薄汗,握住听筒的手也越来越紧。


    第三遍拨出去时,电话终于通了。


    “谁?”


    男人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着明显的不耐烦。


    任柔心脏骤然收紧。


    是周歌。


    她张开嘴,刚准备出声,后颈忽然掠过一阵凉意。


    “你在做什么?”


    低沉男声从身后传来。


    任柔手腕一抖。


    听筒从掌中脱落,撞上窄桌边缘,又垂到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她僵硬地转过身。


    周泽站在楼梯口。


    黑色衬衫换成了更正式的深色西装,领带松散搭在领口,看着人有股桀骜不驯的感觉,碧绿眼眸隔着大厅望过来,里面的笑意已经淡得看不见。


    任柔嘴唇失去血色,被当场抓住的慌乱堵在喉咙里,她半晌才挤出一个字。


    “我……”


    周泽嗤笑一声。


    他从楼梯上缓步下来,手还插在西裤口袋里,步调却从容。


    一声接一声的脚步声靠近。


    任柔站在电话旁,身体僵硬,连后退都忘了。


    周泽最终停在她面前。


    高大的身形挡去头顶灯光,深色阴影沿着她肩头覆下来。他低头打量她失去血色的脸,眉心缓缓压紧。


    “蠢货。”


    那声低骂里夹着压不住的躁意。


    周泽弯腰捡起听筒,扫了一眼还在通话中的线路,直接按下挂断键。


    “你以为一通电话就能把人叫来?”


    他将听筒重新放回座机,动作并不是重,但是落下时还是让任柔心口一跳。


    “这条线路接进宅邸的私人系统,拨出去之前会经过多层转接。对方听得见你的声音,也查不到这栋房子的地址。”


    周泽偏过脸看她,碧色瞳仁冷冽,但还挂着笑。


    “甜心,如果想要求救,也得先动动脑子,看看这是不是陷阱,再去求救呀。”


    任柔攥住裙侧,压着愤怒问:“你究竟还要关我多久?”


    “甜心什么时候教好Leon和Fiona,我就什么时候放你走。”


    周泽转身向走廊走去。


    “我凭什么再信你?”


    任柔冲着他的背影问。


    周泽脚步短暂停顿。


    他侧过脸,冷峻轮廓隐在光线交界处,唇边重新扬起那点熟悉的散漫笑意。


    “甜心,你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说完,他径直离开。


    任柔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逐渐消失。掌心被指甲压得生疼,她也没有松开。


    垂落在桌边的电话线缓慢晃动,最后归于静止。


    与此同时,雾都已经进入深夜。


    香山别墅的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


    周歌握着骤然断线的手机,指关节收得发紧。


    方才那通电话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任柔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能说出来。他却听见了她压抑的呼吸,也听见电话落地前那道模糊的男声。


    桃花眼里最后一点亮色沉了下去。


    他拨回刚才的号码。


    线路已经无法接通。


    “周泽。”


    两个字从齿间挤出来,冷得骇人,周歌转身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周宗巍仍在喝茶。


    薄胎白瓷杯握在修长手中,氤氲热气模糊了金丝镜片后的凤眸。他穿着一身深色家居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姿态平稳从容,和周歌此刻的焦躁形成鲜明对照。


    “哥。”


    周歌压住声音里的急迫。


    “周泽把阿柔带走以后,直接断了所有消息。刚才她用一个陌生号码打给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发现了。”


    他向前一步。


    “你帮我查她的位置。”


    周宗巍垂眼看着杯中茶色,没有回应。


    周歌等了片刻,眼底血丝越来越明显。


    “哥!”


    他终于压不住情绪。


    “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弟弟?”


    周宗巍将茶杯放回桌面。


    瓷器与石质桌面相触,发出一声低响。


    “周歌。”


    他抬起眼,语气冷淡。


    “没人能永远替你收拾残局。你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果你一直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没人会趁这你不在,掳走她。”


    “我没让你替我负责!”


    周歌咬紧牙关,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只是想要她活着回来而已。”


    周宗巍目光扫过他。


    “一个女人而已,周歌,值得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那句话落下,周歌眼底的情绪彻底冷了下来,他转身向门外走,声音生硬,带着赌气的成分。


    “你不帮就算了,那就别拦着我自己找。”


    厚重房门被他一把拉开,又重重合上。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周宗巍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作。


    茶水表面早已恢复平静。


    他的目光却停在周歌方才站过的位置,镜片后的神色沉得难辨。


    任柔那张脸毫无预兆地从脑中掠过。


    她到底有什么值得周歌如此留恋?


    是在祈求他时,永远的安静,沉默,漂亮,即使受了委屈也只会偷偷躲起来哭的行为吗。还是那种偶尔被逼急了,眼底也只会生出一股不合外表的倔强的行为?


    周宗巍手指搭在杯沿,动作停了片刻。


    这种失控感令他厌烦。


    任柔原本在他眼里只该是周歌身边一个随时可以处理的麻烦。可她近期实在是太过于频繁出现在他脑子里了,甚至隐约有了牵动他的判断的趋势,让他原本清晰的界限一再变得模糊。


    一个脱离掌控的变量,留得越久,带来的麻烦也只会越多。


    周宗巍拿起手机,拨出一串号码。


    对方很快接通,恭敬开口:“大少爷。”


    “位置查到了?”


    “初步锁定在哥伦比亚北部沿海。周泽启用了几处旧资产,具体宅邸还在排查。”


    周宗巍看向窗外。


    夜色沉在山林之间,玻璃上映出他冷峻淡漠的侧脸。


    “既然锁定范围,就暗中跟着。”


    电话那端停顿了一下。


    “需要派人进去保护任小姐吗?”


    书房内陷入短暂沉默。


    周宗巍垂下眼,拇指缓慢擦过手机边缘。那点异样的迟疑只停留了数秒,很快被他压回惯常的冷静里。


    “不用。”


    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盯住周泽和周家在南美的资金流,别打草惊蛇。”


    对方应了一声,又谨慎询问:“任小姐这边要是发生意外……”


    周宗巍眸色晦暗。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


    “周泽真把人折腾死了,再把她带回来。”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一瞬。


    “明白。”


    通话结束。


    周宗巍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眉心随即皱起。杯中的涩味停在舌尖,莫名令人烦躁。


    他给了任柔一条足以丧命的退路,没有任何保护孤身一人对上周泽。


    理智告诉他,这样最省事。


    她会从周歌身边消失,任何责任都挂不在他身上,周歌也迟早会恢复原来的生活;而且她也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那些逐渐偏离轨道的情绪自然也会一同结束。


    周宗巍闭了闭眼。


    可脑中浮现的却是她从楼梯上跌下来时,那双含着水光、茫然看向他的眼睛。


    他很快压下那幅画面,神情重新恢复冷淡。


    与此同时,哥伦比亚的临海宅邸里,夜色已经铺满窗外。


    “我不回去。”


    “我要跟姐姐睡。”


    Fiona抱着兔子玩偶,固执地站在任柔床边。


    她穿着浅粉色睡衣,卷发松松散在肩头,仰起脸时,那双乌黑眼睛里全是期待。


    任柔看得心软,朝她伸出手。


    “过来吧。”


    Fiona立即露出笑,抱着玩偶便要往床上爬。


    站在旁边的女佣及时拎住她的睡衣后领,将人稳稳拉了回来。


    “Fiona小姐,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女佣语气平稳,执行的依旧是宅邸原有的作息规定。


    Fiona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眼眶迅速变红,嘴角也委屈地垂着,眼看着便要哭。


    任柔连忙下床。


    她赤脚踩上羊毛地毯,宝蓝色睡裙垂到脚踝,露出一截细白脚背。刚睡醒般松散的乌发落在肩头,整个人显得柔软又安静。


    “让她在这里睡一晚吧。”


    任柔对女佣说道。


    “周泽让我教他们中文,孩子愿意亲近我,以后上课也容易配合。”


    女佣看了眼Fiona,又看向任柔。


    短暂权衡后,她松开手。


    “我会向二少爷汇报。”


    Fiona才不管这些。


    她一获得自由,立刻像颗小炮弹般扑向任柔,手脚并用钻进被子。小胳膊牢牢圈住任柔的腰,额头贴着她柔软的腹部,满足地蹭了两下。


    任柔被她黏得失笑。


    她掀开被角将孩子盖好,又抚了抚那头柔软卷发。


    “麻烦关灯,门留一道缝。”


    女佣依言退出房间。


    灯光熄灭,月色从窗帘缝隙间落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浅银。


    Fiona窝在任柔怀里,安静了没多久,忽然开口:


    “姐姐,你会滑雪吗?”


    任柔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不太会。”


    她低声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明天我要和哥哥去滑雪。”


    Fiona从被子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也去,好不好?”


    任柔看着她期待的模样,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Fiona开心地重新钻回她怀里。


    房间渐渐安静。


    任柔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问:


    “Fiona,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只要确认具体地址,她总能找到机会把消息传出去。


    身旁迟迟没有回应。


    任柔低头一看,Fiona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显然睡着了。


    她无声叹息,将孩子往被子里抱了抱。


    窗外海浪一阵接着一阵,遥远得像隔着另一个世界。


    任柔睁眼望着天花板,越顶越久,困意最终还是慢慢涌上来。


    她合上眼,手臂还在护着怀里的孩子。


    第二天清晨,任柔是被人晃醒的。


    “喂,起床了。”


    Leon站在床边,皱着眉推她的肩膀。


    任柔迷迷糊糊睁开眼。


    晨光透过纱帘落进房间,刺得她眯了眯眼。睡了一夜的乌发散在枕边,脸颊压出浅淡红痕,眼尾还留着刚醒后的薄红。


    Leon看了她两秒,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太阳都出来了,你还睡。”


    Fiona早已穿戴整齐,抱着兔子玩偶站在哥哥身边,期待地望着她。


    任柔坐起身,拢好滑到肩侧的睡裙。


    “先说好,我不会滑雪。”


    她认真提醒两个孩子。


    “到地方以后,我只能在旁边看你们。”


    Leon挑起眉。


    “连滑雪都不会?”他毫不客气地评价,“真笨。”


    任柔还是第一次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当面嫌弃。


    她刚准备反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


    “既然觉得我笨,我们打个赌。”


    任柔抬眼看他,杏眸清亮,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


    “今天要是我能学会滑雪,你以后就乖乖跟我学中文。”


    Leon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以为滑雪很容易吗?”


    男孩抬起下巴,一脸自信。


    “我练了很久才学会。”


    “这么说,你不敢赌?”


    任柔故意拖慢语调。


    “连我这个笨蛋都怕?”


    Leon果然被激怒。


    脸颊涨红,声音也跟着提高。


    “谁怕了!”


    “赌就赌!”


    任柔唇角悄悄弯起。


    目的达成。


    一个小时后,车队驶入宅邸后方的山谷。


    任柔下车时,眼前已经铺开大片雪色。


    雪道依着山势向上延伸,缆车从林间缓慢经过。山脚设有一座低矮的木石会所,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入口处,滑雪装备也按照两个孩子的尺码整齐摆好。


    这里看不到普通游客。


    山谷入口设有安保岗亭,雪道、缆车与救援队只为周家的人服务。


    冷风卷起细小雪粒,擦过任柔脸侧。


    她拢了拢身上的白色滑雪服,乌发被风吹出几缕,鼻尖很快冻出浅粉。站在漫山雪色间,那张脸干净得愈发醒目。


    任柔望着沿山展开的雪道,怔了片刻。


    她转向身边的Leon。


    “你们滑雪场,就建在宅邸后山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雪狩 “女人吓得


    “对啊, 有什么好奇怪的。”


    Leon答得理所当然,顺手接过女管家递来的护膝,低头扣紧绑带。


    他的滑雪服明显经过量身修改, 腰腹与膝肘处都加了专业护具。头盔侧边嵌着微型通讯器, 方便随行教练随时掌握两个孩子的位置。


    穿戴整齐后,Leon抬起下巴看向任柔。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不能学会。”


    男孩黑亮的眼睛里盛着挑衅,语气笃定。


    “等着认输吧。”


    任柔站在雪道起点, 垂眼朝山下看了一眼,心脏顿时缩紧。


    主雪道顺着山势陡直向下, 大片积雪压在坡面上, 边缘插着深蓝色等级标识。风从谷口卷上来, 细碎雪粒扑在护目镜上,视线里的坡度显得越发惊人。


    她下意识收紧手里的滑雪杖, 腿肚子已经开始发颤。


    Leon压低重心,雪杖在身后一点, 整个人便沿着雪道俯冲出去。


    小小的身体在雪面上连续变刃, 动作干净利落, 板尾带起一片薄薄雪雾。转眼间, 他已经绕过第一个弯道, 只剩一道深色身影。


    “姐姐,我先走啦!”


    Fiona冲她挥了挥手。


    粉白色滑雪服衬得小姑娘像一团柔软的棉花糖。她屈膝向前,顺着Leon留下的轨迹轻快滑了下去。


    两个孩子在雪道上熟练穿行, 很快变成远处的小点。


    任柔又往坡边看了一眼,立即把身体缩了回来。


    方才打赌时生出的那股勇气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争这口气。


    可赌约已经定下。


    她总不能当着Leon的面直接认输。


    “任小姐。”


    守在旁边的滑雪教练看出了她的紧张,主动开口。


    “主道坡度高, 您先从右侧的初级训练道开始。前两趟我会在前面控速,您只需要练习屈膝、重心移动和犁式制动。”


    教练三十岁上下,在这座私人雪场工作多年,日常负责Leon和Fiona的滑雪训练。Leon临走前还专门叮嘱过一句,别让任柔摔得太重。


    教练自然不会真让一个初学者直接冲主雪道。


    “谢谢。”


    任柔朝他笑了一下,神情多少有些勉强。


    两人移动到旁边的缓坡。


    教练先替她检查固定器,又示范了一遍基础姿势。


    “身体向前,膝盖放松。觉得速度太快,就把板尾向外推,别往后坐。”


    任柔认真点头。


    教练滑到她前方,示意她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雪杖,咬牙向前滑了出去。


    “啊——”


    雪板忽然加速,失重感迎面袭来。


    任柔控制不住地叫出声,身体僵得像块木板,视线里只剩飞快逼近的雪面。寒风从护目镜边缘钻进来,吹得眼角发疼。


    教练在前方放慢速度,回头提醒:


    “屈膝!重心往前!”


    任柔慌忙照做。


    雪板晃了几下,竟真被她稳住。等坡度逐渐放缓,她才勉强停下来,两条腿还在不停打颤。


    手套里的掌心全是冷汗。


    胸口也跳得发疼。


    教练滑到她身侧,朝她竖起拇指。


    “第一次能稳住已经很好了。Leon少爷刚学时,站起来三秒就往后摔。”


    任柔刚想笑,胃里忽然一阵痉挛。


    她脸色骤变,连忙摘下护目镜,捂住嘴朝旁边的雪松走去。才走出几步,便扶着树干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教练立即跟过去,替她拍了拍后背。


    “前庭反应比较强,先休息。喝点温水,等眩晕过去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任柔吐得眼尾通红,脸上也失了血色。


    她缓了好一会儿,接过教练递来的温水漱口,随后摇了摇头。


    “我还能练。”


    教练看了她两秒。


    “身体不舒服要及时说,雪场有医务室。”


    “我知道。”


    任柔重新戴好护目镜。


    她声音仍有些虚,眼里的认真劲儿丝毫未减。


    第二趟,她学会了犁式减速。


    第三趟,她开始尝试转弯。


    摔倒时,半边身体都埋进了雪里;胃里不舒服,她便去树后缓一阵;膝盖和手肘被护具硌得发疼,她站起来后仍旧继续。


    来来回回练了一个上午,任柔竟真的摸到了规律。


    屈膝、压刃、转向。


    最初杂乱笨拙的动作逐渐变得顺畅,速度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休息区的遮阳棚下,Leon抱着保温杯坐在长椅上,目光始终追着雪道上的白色身影。


    “她练了一上午?”


    他装作随口一问。


    刚摘下头盔的教练点了点头。


    “任小姐韧性很好,平衡感也比预想中强。照这个进度,今天能完成基础道的连续转弯。”


    Leon明显怔了一下。


    他很快别过脸,低头喝了一口水。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坐在旁边的Fiona立刻皱起鼻子。


    “哥哥坏。”


    “我又没说她不好。”


    Leon小声反驳,视线却再次飘回雪道。


    任柔正从雪地里撑起身,拍掉肩膀上的雪。


    她已经摔得有些狼狈,白色滑雪服沾了几处泥痕,护目镜下的脸却依旧干净。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出浅粉,乌黑发尾从头盔边缘露出来,落在一片雪白里,显得格外醒目。


    稍作休息后,任柔再次乘缆车回到训练道顶端。


    这是她准备滑的最后一趟。


    只要顺利完成,她和Leon的赌约就算赢了一半。


    任柔调整呼吸,确认雪板和护具,随后屈膝向前。


    熟悉的加速感传来。


    这一次,她没有慌。


    雪板顺着坡面向下,身体自然压低。她依次完成两个转弯,板刃划过积雪,带起细小雪屑。


    终点标识已经近在眼前。


    任柔刚要减速,前方一段临时堆起的矮雪墙突然进入视线。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向右侧转向。


    动作过急,雪板瞬间失去控制。


    整个人擦过雪道边缘,直接冲出标线区域。


    “任小姐,减速!”


    耳麦里传来教练的喊声。


    任柔用力推开板尾,脚下积雪却越来越薄。雪板刮过冻硬的土层,发出刺耳摩擦声,速度丝毫没有降下来。


    前方就是雪场围栏。


    她来不及避让,直接撞开一段松动的防护网,冲进林地。


    一颗埋在积雪下的石块卡住雪板。


    任柔整个人向前扑了出去。


    “咚”的一声,额头磕上结着薄冰的地面,眼前顿时一黑。


    “嘶……”


    她捂住额头,疼得半晌没能起身。


    膝盖、手腕和肩膀都在发酸,整个人像散了架。任柔缓了许久,才撑着雪地慢慢坐起来。


    她抬眼望向四周,心底逐渐生出寒意。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针叶林。


    高大的雪松遮住日光,枝头压着厚厚积雪。地面看不到滑雪场留下的任何标志,也听不到缆车运行的声音。


    她已经彻底偏离雪道。


    “吼——”


    沉重兽吼突然从树林深处滚来。


    声音穿过树木与积雪,震得枝头落下一片雪粉。


    任柔浑身一颤,刚要起身,又跌坐回去。手掌陷进冰冷积雪,寒意沿着指骨直往上钻。


    她屏住呼吸,僵硬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间重新恢复安静。


    只剩风掠过树梢的细响。


    或许是她听错了。


    任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树干站起身。她拍掉身上的雪,低头准备解开雪板,徒步沿原路返回。


    手指刚搭上固定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更近的咆哮。


    粗重低沉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后背炸响。


    任柔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能感觉到一道灼热气息扫过后颈。


    下一秒,庞大的黑影从侧后方扑了过来。


    任柔被重重按进雪地,视野剧烈翻转。等她勉强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幽绿色的兽瞳。


    斑斓皮毛覆盖着强壮躯体,宽厚前爪就压在她肩侧。尖锐犬齿从微张的口中露出,粗重呼吸卷着腥热气息落在她脸上。


    是一只成年东北虎。


    任柔脑中彻底空白。


    老虎低头靠近,粗糙的舌尖与獠牙近在眼前。


    她猛地闭上眼,身体僵硬,连叫声都堵在了喉咙里。


    “甜心。”


    一道熟悉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低沉,散漫,甚至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回来。”


    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松开。


    任柔睁开眼。


    几米外的雪坡上,周泽正站在一片银白之间。


    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猎装,束腰设计勾出宽阔肩背与修长身形。皮质手套握着一根短马鞭,裤脚收进高筒猎靴,肩头落着几粒尚未融化的雪。


    他逆着山林间稀薄的日光,碧绿眼睛隔着雪雾望过来。


    神情松弛得像只是出来散步。


    成年猛虎收起前爪,慢悠悠从任柔身上挪开。


    它转身朝周泽跑去,刚才那股凶猛气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到了男人面前,它甚至低下脑袋,用额头亲昵地蹭过他的手臂。


    周泽抬手揉了揉虎头。


    猛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长尾巴在雪面上扫过,温顺得让人难以相信。


    任柔仍坐在雪地里,怔怔看着这一幕。


    额角和膝盖的疼仿佛都被忘了。


    细小雪粒沾在她乌发和睫毛上,脸色白得厉害,只有冻红的鼻尖和眼角透着浅粉。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落在雪地里,脆弱得格外招眼。


    周泽垂眼看了她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他踩着积雪走来,猎靴每落下一步,雪面便留下一道清晰脚印。


    走到任柔面前,周泽单膝蹲下。


    昂贵猎装直接压上冰冷雪地,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甜心。”


    他拖慢语调,碧色眸子里浮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难怪周家那两个都对你上心。”


    周泽视线扫过她发红的眼角与沾着雪的脸颊,唇边笑意加深。


    “你确实挺有意思。”


    他伸出手,捏住任柔的下巴。


    皮质手套已经摘下,修长手指带着雪天的凉意。指腹擦过她微冷的皮肤,迫使她抬起脸来。


    任柔偏头躲开。


    她撑住雪地,艰难地站起身,低头拍掉滑雪服上的雪与泥。膝盖刚刚伸直,便因疼痛晃了一下。


    周泽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任柔站稳后立即挣开,向旁边退了两步。


    男人仍保持半蹲姿势,单手搭着膝盖,抬眼看她时,目光像落在一只刚刚跑出笼子、又主动闯回领地的小动物身上。


    任柔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哑声问道: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泽站起身。


    “你猜。”


    他双臂环在胸前,神情悠闲。


    那只猛虎贴在他腿边,脑袋时不时蹭一下猎靴。


    任柔看向周围密林,又回想方才滑雪场的位置。


    “宅邸后山?”


    周泽眉梢略动。


    显然没有料到她这么快便猜中。


    “聪明。”


    他向前迈出半步,高大的身形将任柔笼进阴影。


    “我还挺好奇。”


    周泽低头看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昨天偷偷打电话,今天又跑进后山。”


    “甜心,你这么急着逃?”


    任柔心口一紧。


    她抿住唇,没有接话。冷风吹过,失去血色的唇瓣逐渐染上一点粉。明明已经狼狈得厉害,她眼里的戒备仍旧清醒鲜明。


    周泽盯着她,唇边的笑意慢慢变深。


    身后忽然传来焦急呼喊。


    “姐姐!”


    任柔猛地回头。


    Leon和Fiona带着教练、佣人与雪场安保赶了过来。几名护卫走在前方,手里拿着定位设备与麻醉枪,身后的救援人员还抬着折叠担架。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在雪地里留下凌乱脚印。


    Fiona远远看见任柔,立即挣开女佣的手,跌跌撞撞朝她跑来。


    “姐姐!”


    任柔连忙迎上去,将小姑娘接进怀里。


    Fiona紧紧搂住她的脖子,眼圈已经红了。任柔抬手替她理顺被风吹乱的卷发,低声安抚:


    “我没事,别怕。”


    Leon也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本想问任柔有没有受伤,视线却忽然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方。


    男孩眼睛骤然睁大。


    “泽哥?”


    周泽淡淡应了一声。


    他站在雪松旁,手掌搭在猛虎的头顶,碧色眼睛始终落在任柔身上。


    Leon满脸疑惑。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喂甜心。”


    周泽回答得随意。


    说话时,他垂眼看向脚边的猛虎,手指在那颗硕大的虎头上揉了两下。


    任柔愣了一瞬。


    她缓慢低头看向那只老虎,又抬眼看向周泽。


    原来这只东北虎也叫甜心。


    难怪周泽刚才只喊了一声,它便立即松开她跑了过去。


    任柔胸口莫名堵住。


    周泽恰好望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细碎雪雾撞在一起。


    男人碧绿眼底盛着毫不遮掩的戏谑,唇边也缓慢勾起笑,显然正等着看她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夜沉 “□□、是


    任柔匆忙移开视线, 瓷白的耳廓迅速染上浅绯,甚至连细嫩的手指也透出淡粉。


    她略微蜷了蜷手,随后握住Fiona软乎乎的小手, 小声道:“我们走吧。”


    Leon见她准备离开, 先踮起脚朝周泽挥手,语气里存着少许不情愿:“泽哥再见。”


    招呼打完,他转身追了上去,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 跑起来虎虎生风。


    没几步,他便赶到任柔身旁, 双臂往胸前一抱, 小胸膛挺得老高, 摆出小大人的架势:“喂,你怎么会碰到我哥?”


    任柔被他一本正经盘问的模样逗笑了, 方才的窘迫散去不少。她弯了弯唇:“我从滑雪场摔下来,刚巧落到这边, 然后就碰见了他。”


    Leon抬手摸着下巴, 两道小眉毛皱成一团, 蓝色瞳仁里写满怀疑。


    他盯着任柔看了半晌, 见她神情坦然, 心里的嘀咕依旧放不下,便往前凑近两步,神神秘秘地问:“那你……偷偷跟泽哥出来约会了?”


    “没有。”任柔答得干脆, 脸上浮起无奈。


    “那就好。”


    Leon重新抱起胳膊,下巴抬得高高的,话里藏着小小的骄傲:“泽哥那样的人,可不是谁都能高攀的!”


    任柔唇边顿了顿, 懒得和小孩子争论,转身往前走。


    走出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还在摆架子的Leon,雪白的脸上浮起促狭:“对了,差点忘记告诉你,滑雪我已经学会了。某人之前答应的事,也该兑现了吧?”


    Leon原本还准备继续夸周泽,闻言当场卡住。脸上的得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把脸扭向旁边,视线四处乱飘,连话都说得磕巴:“知、知道了……愿赌服输,我好好学中文还不行吗。”


    任柔看着他憋闷又嘴硬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她重新牵好Fiona,转身往前院走,留下Leon站在原地,懊恼地跺了跺小皮鞋。


    三人一路来到前院,Leon脸上的不服气总算消下去。


    任柔让两个孩子走在前面,沿着宽阔的旋转楼梯上到三楼。胡桃木护墙板一路延伸至走廊尽头,铜制壁灯嵌在其间,暖光落在年代久远的油画框上。


    Leon和Fiona最终停在一扇窄小的房门前。


    “你们俩……一起住这间?”


    任柔望着那扇门,语气里的诧异根本藏不住,杏眸也随之睁大。


    门内格局狭窄,唯一一扇窗户朝向背阴面,天色稍暗,房间便显得昏沉。两张单人床占去大半空间,中间仅容得下一张旧书桌,比她住的房间还要局促。


    这样的住处落在这栋处处考究的宅子里,实在突兀。


    Leon早已习惯,随意点了点头,满脸困惑,完全理解不了她为何惊讶。


    “怎么了吗,姐姐?”


    Fiona握住她的手指,小心地问了一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生怕她嫌弃这里。


    任柔看着小姑娘局促的模样,心里顿时软了。


    她抬手揉了揉Fiona柔软的头发,温声道:“没事,挺好的。”


    在椅子上坐下后,Leon递来一沓中文试卷。


    任柔随手翻开,目光落在卷首鲜红的“12”上,唇边再次顿住。


    她总算明白周泽为何执意请她教中文。满分两百,只考十二分,这成绩确实叫人头疼。


    她点了点卷面上的题,抬头看向Leon:“‘今天太阳很大’,这句话用英文怎么说,你不会?”


    Leon盯着那行方块字,老老实实摇头。


    任柔在桌面敲了两下,继续问:“那你总会几个简单的中文词吧?”


    她想的无非是“你好”“谢谢”“再见”这些日常用语。


    Leon往前凑近些,看着她刚才点过的位置,依旧摇头,显然连这些词的发音也未曾听过。


    “那你说说,你会什么?”


    任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Leon皱起眉,认真翻找脑子里少得可怜的中文词汇。憋了半天,他终于生涩地挤出两个字,发音倒是格外清楚:“傻逼?”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任柔整个人定在椅子上,杏眸睁得圆圆的,白净的脸上写满震惊,音量也跟着提高:“这是谁教你的?”


    Leon被她问得满脸茫然:“泽哥经常这么说啊,怎么了?”


    说到这里,他还理直气壮地补充:“他告诉我,这是国际通用的打招呼用语。”


    任柔听得太阳穴直跳。


    周泽睁着眼胡说八道的本事,真的是可见一斑。


    她缓了口气,咬着牙再次确认:“他真这么教你的?”


    “对啊。”


    Leon眨了眨蓝眼睛,神情纯良,显然已经被周泽哄得深信不疑。


    任柔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的火气逐渐散去,只剩哭笑不得。


    她算是彻底弄明白了。周泽请她过来教中文,还顺手把纠正错误用词的任务一并塞给了她。


    “你记清楚,这句话拿去和别人打招呼,多半要挨揍。”


    任柔点着试卷上“你好”两个字,认真教他:“这个才是礼貌的打招呼方式。”


    Leon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眉头重新皱起来:“所以这个词……叫傻逼?”


    任柔险些被他气笑。她重新耐下性子,一字一顿地教:“这叫‘你好’。跟我念,你、好。”


    Leon满脸嫌弃地扭过头,显然觉得她在哄三岁孩子,怎么都不肯开口。


    任柔等了片刻,已经看透他那点别扭心思,随即慢悠悠地提起赌约:“看来有人准备赖账了。”


    Leon果然转回头,撇着嘴,用细小的音量跟着念了一遍。


    教完几个最基础的日常词后,任柔意外发现,Leon在语言方面颇有天赋。


    更叫她头疼的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词,他学得格外快。


    比如“贱人”两个字,她刚解释完含义,他便立刻记住,甚至懂得抬头瞟她,将词义当场用上。


    任柔看得额角发跳,干脆给他出了一张简单的小测,只留下一句“等会儿回来检查”,随后离开房间。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已经沉入远处山影,夜色笼住整座庭院。走廊里的壁灯逐盏亮起,暖光铺在深色木地板上,四周安静得只剩她的脚步声。


    任柔沿着楼梯往二楼走。


    经过书房时,她本想加快步子直接离开,门内忽然传出模糊的交谈声。


    她下意识停了片刻,随后听见一道女人的嗓音,中间夹杂着暧昧的气息。


    任柔立即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脸颊顿时烧了起来,耳廓也染得通红。她赶忙继续往前,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段走廊。


    “咔哒——”


    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清冽锋利的女声落在她背后:“你在这里做什么?”


    任柔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Luna站在门边,一身剪裁利落的套装勾出高挑身形,妆容精致,浅蓝色瞳仁直直落在她身上。她常年身处上位,举手投足间自有强势气场。


    书房里明亮的灯光从她身后倾泻出来,将门内书桌照出沉郁光泽,也让她的轮廓显得越发凌厉。


    任柔勉强弯了弯唇,装作未曾听出她话里的质问:“晚上好,Luna小姐。”


    Luna显然不准备放过这件事。她看着任柔,再次问道:“我问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任柔心口猛然发紧,脸上的笑也僵了些。她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急着回房……上厕所。”


    Luna审视了她许久,最后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说完,她踩着细高跟离开。鞋跟落在木地板上,清脆声响一路延伸至走廊尽头。


    等那阵脚步声彻底消失,任柔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那场盘问让她后背都出了汗,真丝衬衫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


    她快步回到房间,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脸,管道里毫无动静,半滴水也未曾流出。


    居然断水了。


    任柔站在洗手台前,整个人都懵了。


    她刚才拿上厕所当借口,眼下是真的着急。


    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后,她最终拿上毛巾,准备去一楼卫生间碰碰运气,顺便洗个澡。刚才被Luna堵在走廊,她后背出了一层汗,衣料贴在身上,实在难受。


    任柔端起水盆,换了件宽松的真丝睡衣,放缓脚步往楼下走。


    一楼卫生间没有开灯。


    她推门进去,熟练地按亮壁灯。


    暖黄光线随即铺开,映亮深纹大理石洗手台与黄铜镜框。


    地方虽然不大,墙面与地砖都选用了统一的灰白石材,连浴缸边缘的金属件也经过细致打磨。


    任柔把水盆放在台面上,随手将长发挽成松散的发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宽松的睡衣沿着肩线自然垂落,柔软衣料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


    她的手刚碰到衣扣,身后忽然传来水声。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男声从浴缸方向传来。酒意令字音显得模糊,依旧保留着他惯有的磁性。


    “你谁?”


    任柔背脊一僵。


    这声音……是周泽?


    她迅速回过身。


    周泽靠在浴缸里,双目闭合。


    湿透的白衬衫贴在胸膛上,勾出宽阔肩线与清晰腰腹。整个人半浸在水中,两条手臂随意搭着浴缸边缘,姿态懒散,骨相与身形依旧透着天生的矜贵。


    额前黑发被水打湿,凌乱地落在眉骨处,衬得面部轮廓越发深刻。白衬衫最上方的纽扣已经松开,水珠沿着颈侧滑进领口,消失在贴身衣料下。


    浴室暖光落在他身上,水汽浮在四周。


    明明喝得意识模糊,那股漫不经心的锋芒依旧留在眉骨与唇线间,落魄的模样也未曾损去半分贵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任柔迟疑着开口,站在原地看着他,满脸困惑。


    周泽毫无回应,连眼皮都未抬。他慢慢往浴缸深处滑下去,水线逐渐漫过肩头。


    任柔心里一紧,立刻冲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体温高得惊人,隔着湿透的袖口也烫得她掌心发麻。


    “周泽,你在干什么?”


    她皱起眉,又急又恼。


    这人好端端地往水里沉,简直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任柔还未来得及将他往上带,周泽手臂骤然发力,直接将她拖进浴缸。


    “哗啦——”


    大片水花溅出浴缸,冰凉的水瞬间浸透她全身。


    轻薄的睡衣贴住柔软腰身,勾出纤细曲线。松散挽起的长发也跟着散落下来,湿漉漉地垂在肩前。雪白皮肤被凉水一激,迅速透出浅粉,整个人狼狈得分外惹眼。


    任柔跌进水里后,浓重的酒气直冲鼻腔。


    她立即反应过来。


    周泽喝醉了。


    熟悉的酒味勾起旧日记忆,任柔立刻挣开他的手,手脚并用地爬出浴缸。


    湿透的睡衣紧贴身体,凉水顺着纤细小腿往下淌。她冻得肩膀发抖,瓷白的皮肤覆着一层湿润光泽,脸颊也被气得通红。


    “周泽,你有病啊!”


    她回身指着浴缸里的人,气得音调发颤:“我好心帮你,你还把我拖下水。发酒疯去别处发,别在这里闹!”


    说完,她弯腰去捡落在地上的毛巾和衣服,准备立刻离开。


    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急促的水声。


    周泽忽然抬起身,伸手抱住她的手臂。


    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湿透的额发落在眉骨前。平日那份恣意锋利被酒意冲淡,宽阔肩背浸在冰凉的水中,整个人显出罕见的依赖。


    “妈妈……别走……”


    含混的字音落在寂静的浴室里。


    任柔整个人定在原处。


    她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紧,白净的脸上只剩震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别离 “腿侧触目


    周泽平日里总是一副懒散冷淡的模样, 眉眼生得漂亮,笑意却从来落不到眼底。


    可此刻,那个惯于把所有人玩弄在掌中的男人, 竟像忽然失去了方向。


    他眼尾湿红, 修长手指牢牢扣着任柔雪白的手腕,唇瓣反复翕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念着那两个字。


    “别走……”


    任柔整个人僵在原地。


    方才还在挣扎的手臂慢慢卸了力。男人压抑的抽噎从身后传来, 呼吸灼热已凌乱,落在她颈侧, 激得她心口狠狠缩了一下。


    “别……别走……”


    周泽的嗓音抖得厉害。


    他从身后抱着她, 手臂收得很紧, 宽阔胸膛几乎将她整个人圈住。高大的身体微微弓着,额头抵在她肩窝, 所有重量和慌乱都压在她身上。


    那双向来冷冽的碧绿色眼睛布满血丝。


    泪水沿着锋利的脸部轮廓落下来,没入她肩侧的湿衣, 在宝石蓝布料上留下斑驳水痕。


    任柔能清楚感觉到他的颤抖。


    那份脆弱真实得近乎狼狈。平日里玩世不恭、连受伤都懒得皱眉的桀骜不驯的男人, 此刻只会笨拙地抱紧她, 幼稚得只剩下本能。


    “别走, 我很乖的, 妈妈……”


    周泽鼻音很重,断断续续地开口。


    “别丢下我。”


    低沉嗓音被酒意揉碎,每个字都含混而颤。那句近乎讨好的恳求落进任柔耳中, 让她原本紧绷的心忽然酸了一下。


    她握紧手指,指甲压进柔软掌心。


    细微疼意仍压不住胸腔里不断漫开的酸涩。她明知眼前的人危险、反复无常,也清楚他清醒后或许根本不会记得今晚,可听见那句“别丢下我”, 她还是停了下来。


    任柔缓缓转过身。


    卧室门外的壁灯落在周泽脸上。


    他额而湿乱,浓睫被泪水打湿,眼下泛着薄薄的红。那双碧色眼眸失去了往日的戏谑与玩弄,只剩茫然、惶恐,以及毫无遮掩的依赖。


    这样一张过分出众的脸,在醉意和泪水里褪去了攻击性,显得陌生又脆弱。


    任柔看了他几秒,低低叹息。


    她屈膝蹲下来,抬手拨开他汗湿的额而,掌心覆上他的而顶。


    随后,她张开手臂,将这个远比自己高大强势的男人抱进怀里。


    动作带着生疏,她仍尽可能将人抱稳。


    很多年前,母亲最后一次抱住她时,也是这样的力道。


    “不怕。”


    任柔小声说,语气温缓已笃定。


    “我不会丢下你。”


    周泽身体骤然僵住。


    几秒后,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她怀里传出来。他埋进她腰侧,手臂再次收紧,湿热泪水隔着衣料渗进来,烫得任柔心里而疼。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的后背。


    窗外月光越过半开的窗帘,在地发铺出一层浅白。远处海浪持续拍打礁岸,声响被厚重玻璃削得模糊,房间里只剩男人紊乱的呼吸。


    任柔陪他缓了很久。


    直到穿堂风从走廊卷进来,她才察觉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冷意贴着皮肤往里渗,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战,裸露的小臂迅速泛起细密颗粒。


    “现在能起来了吗?”


    她放缓语调询问。


    周泽抬起脸。


    他眼皮半垂,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意,神情迟钝地看了她片刻,才乖乖点头。


    任柔扶住他的手臂,将人从地上带起来。


    周泽身形高大,醉得连重心都控制不稳,大半重量都落在她肩上。


    任柔被压得脚步而虚,脸颊很快浮起薄薄的粉色,只能半扶半拖地带他往卧室走。


    男人浑身热得惊人。


    他脚步踉跄,嘴里仍在含混呢喃。一会儿喊“妹妹”,一会儿又低哑地叫“妈妈”,声音里全是幼年般的无措。


    任柔听得心里而紧,仍旧耐着性子应他。


    “在呢。”


    好不容易将人带到床边,她弯腰把周泽安置在床上。刚准备起身,手腕便被骤然扣住。


    任柔被拉得身形一晃,险些跌进他怀里。


    她回过头,正好撞进那双湿润的碧色眼睛。


    周泽醉得眼神失焦,手上力道依旧惊人。五指牢牢扣在她腕间,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没走。”


    任柔无奈地看着他。


    “你身上还湿着,我去拿毛巾和干净衣服,很快回来。”


    周泽盯着她看了很久,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


    扣着她的手终于松了些,仍旧用两根手指勾住她的手腕,执拗地维持着最后一点联系。


    任柔只好顺着他的手,慢慢挪到浴室门口。


    冰凉地砖贴上脚底,她才而现自己的裙摆和上衣也湿了大半。湿衣黏在身体上,勾出纤细腰线,冷风一吹,白净肩颈便泛起一层凉意。


    她顾不上处理自己。


    回头看见周泽仍睁着眼睛盯着她,任柔先取来热毛巾,又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睡袍。


    “抬手。”


    她走回床边,低声吩咐。


    周泽很配合,立刻抬起手臂。


    他坐在床沿,黑而湿乱,宽阔肩背在昏黄灯下显得越而挺拔。醉意让那份天生的压迫感软化了许多,他仰头望着任柔,安静等她照料。


    温热毛巾擦过他的脸侧和颈间。


    周泽舒服地眯起眼,又含糊地重复:“别走……”


    任柔动作顿了一下,学着奶奶哄自己的样子。


    “嗯啊,我不走。”


    得到回应,他才重新安静下来。


    任柔替他擦干头而和肩颈,又将睡袍披到他身上。等一切收拾妥当,她额角已经渗出薄汗,乌黑碎而贴在白皙鬓边,脸颊也因忙碌染上一层柔粉。


    周泽不知何时睡着了。


    浓睫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那张平日总透着股桀骜的脸终于松弛下来,眉宇间残留着一点尚未散去的不安。


    任柔站在床边看了片刻。


    心底忽然生出一阵酸涩,软得无处安放。


    她捏着毛巾准备离开,腰侧衣料忽然一紧。


    低头看去,周泽闭着眼,手仍牢牢抓住她的衣角。


    他呼吸已经平稳,显然睡得很沉。五指仍旧收得很紧,好像那就是他仅剩的安全感。


    任柔停在原地,进退不得。


    灯光落在男人沉静的睡颜上,将凌厉轮廓照得柔和许多。她试着向后退了一步,衣角随即绷紧,周泽的眉心也跟着皱起来。


    任柔只能重新蹲下。


    她用手指慢慢掰开他的五指。肌肤相触时,周泽本能地又收紧了一些,显然察觉到她准备离开。


    她耐着性子,一根接一根地松开他的手。


    等他眼睫开始颤动,隐约有醒来的迹象,她立刻扯过被角,塞进他空下来的掌心。


    周泽几乎凭着本能抓住被发。


    眉心的褶皱渐渐舒展,呼吸也重新变得安稳。


    任柔这才松了口气。


    她站起身,借着床头昏黄灯光看了他两秒,随后关掉台灯,悄然退出房间。


    回到自己的卧室,任柔才脱力地靠上门板。


    周泽掌心的温度似乎还留在她手上。胸口那阵难以形容的酸胀迟迟不散,沉甸甸压在心底。


    今晚的周泽,让她想起一个已经离开很多年的人。


    母亲。


    最后被抛弃前的那段日子里,母亲也曾这样抱住她,一遍遍说不要害怕。


    任柔闭了闭眼,胸口闷得而疼。


    “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她手指一颤,从回忆里惊醒。


    “谁?”


    “是我呀,姐姐。”


    门外传来Fiona软糯的童音。


    任柔直起身,这才察觉脸侧一片湿凉。眼泪已经落下来,砸在脚边的木地板上,留下小小水痕。


    她连忙抬手擦掉泪水,又深吸一口气,将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去。


    门打开后,Fiona正抱着那只洗得而白的兔子玩偶站在外发。


    小姑娘穿着柔软睡裙,卷而散在肩头。看见任柔湿透的衣服,她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些,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姐姐,你怎么全身都湿了?”


    Fiona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掌心温热。


    “出什么事了吗?”


    任柔勉强弯了弯唇。


    “没事,只是不小心弄湿了。”


    Fiona不太相信,歪着脑袋朝她身后看了看。什么都没而现后,她把怀里的兔子塞进任柔手里。


    “姐姐快换衣服,会生病的。”


    “兔兔先给你暖手。”


    旧玩偶柔软温热,还残留着孩子怀里的温度。


    任柔鼻尖而酸,低头迎上Fiona认真担忧的目光,刚稳定下来的情绪又有了失控的迹象。


    她将玩偶还给小姑娘,牵着她走进房间。


    “你先到床上等我。”


    任柔替她掀开被子,又仔细盖好被角,随后才走进浴室。


    水龙头已经恢复供水。


    热水落下时,浴室很快升起薄薄水汽。任柔匆匆冲洗完,换好干净睡衣回到卧室。


    她刚掀开被子,Fiona便扑进她怀里。


    小姑娘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脸蛋埋在她胸前,很快安定下来。


    任柔失笑,顺势将她抱住,掌心缓缓拍着她的后背。


    指腹无意间碰到Fiona的大腿。


    小姑娘猛地吸了口气,身体瞬间僵住,脸也皱成一团。蓝色眼睛里迅速涌起泪水,显然疼得厉害。


    任柔心里一沉,立即收回手。


    “碰到哪里了?”


    Fiona咬住嘴唇,摇了摇头。


    “没事,姐姐。”


    她回答得太快,哭腔也藏不住。


    任柔盯着她看了几秒。


    自己方才根本没用力,Fiona疼成这样,明显有问题。


    “让我看看。”


    任柔语气温和,态度很坚定。


    她伸手去碰Fiona的睡裙下摆,小姑娘立即抓住衣角,整个人往床里缩。那双蓝眼睛含着泪,神情慌张又抗拒。


    “真的没事……”


    “姐姐,别碰。”


    任柔停下动作。


    她收回手,坐近一些,用手掌抚了抚Fiona的头而。


    “摔到哪里了吗?”


    “给姐姐看一眼。万一伤得严重,我帮你涂药呀,如果不处理的话,晚上会越来越疼的。”


    Fiona仍旧摇头。


    手指死死抓着裙角,肩膀也缩了起来,分明在害怕某件不能被而现的事情。


    任柔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思索片刻,故意板起脸。


    “Fiona。”


    “再不听话,姐姐今晚就不陪你了。”


    小姑娘抓着衣角的手骤然停住。


    蓝色眼睛里立刻浮起慌张。这句话正好击中了她最害怕的地方。她迟疑了很久,肩膀慢慢垮下去,手上的力气也一点点松开。


    任柔心里软得而疼,仍旧强迫自己保持严肃。


    她放慢动作,将睡裙下摆往上掀开一小段。


    视线落下的瞬间,她呼吸骤停。


    Fiona白嫩的大腿内侧,赫然分布着数块深浅不一的青紫瘀痕。


    有些已经转成暗黄,有些颜色仍旧深得而紫,显然形成于不同时间。


    她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不住的怒意冲出口。


    “谁弄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合企 “你很厉害


    Fiona被她骤然拔高的语调吓得浑身一颤, 浅蓝色眼眸里迅速蓄满泪水。


    细白的小手慌乱地往衣袖下藏,刚缩进去一点,手腕便被任柔按住。


    任柔的手指微凉, 刻意避开孩子手臂上那些刺目的红痕, 动作克制得怕再弄疼她。


    Fiona从未见过她这般严肃的神情,粉润的小嘴哆嗦许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低着头拼命摇晃。


    眼泪一颗接一颗掉在浅色睡裙上, 洇开细小湿痕,肩膀也跟着不停抽动。


    任柔这才意识到, 自己吓着她了。


    她闭了闭眼, 强行压住胸口翻滚的疼惜与怒火。再次开口时, 语调已经缓和许多。


    “Fiona,告诉姐姐。”


    任柔托着女孩细瘦的手腕, 指腹绕开伤痕。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Fiona依旧摇头。


    她抱紧怀里的旧兔子玩偶,身体不断往床角缩, 眼中全是惊恐, 显然对这个问题抵触到了极点。


    任柔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Fiona平日里乖巧安静, 从早到晚都有佣人照看。


    究竟是谁能够避开众人的视线, 在她身上留下这么多痕迹?


    这明显就是被拧成这样的。


    学校里的孩子, 还是宅邸里的人?


    任柔耐着性子哄了许久,Fiona始终咬着嘴唇不肯开口。


    任柔看得出来,她在逃避。


    继续追问, 只会让孩子更加恐惧。


    任柔最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Fiona柔软的发顶。


    “先睡吧。”


    明天送孩子去学校时,她得亲自进去看看。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


    任柔替Fiona盖好被子,低声开口, 语意坚定。


    “Fiona,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姐姐。”


    她用手背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不管发生什么,姐姐都会站在你这边。”


    黑暗里迟迟无人回应。


    任柔借着窗帘缝隙落进来的月光垂眼看去,才发现Fiona已经哭累了。长睫上还沾着泪珠,呼吸却逐渐平稳,怀里依旧牢牢抱着那只旧兔子。


    她替孩子擦去眼角的湿意。


    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两道浅淡的呼吸。


    任柔望着Fiona稚嫩的睡脸,胸口堵得发闷。


    翌日清晨。


    冷风从未关严的高窗里钻进来。


    周泽被寒意惊醒时,太阳穴正一阵阵抽疼。


    “嘶……”


    他抬手按住额角,修长手指压在眉骨旁。昨晚的酒劲还未完全消退,肩颈酸沉,胃里也泛着宿醉后的空涩。


    视线逐渐清晰,卧室熟悉的灰白色石膏顶映入眼底。


    周泽皱了下眉。


    他对自己如何回到房间毫无印象。


    意识刚恢复几分,门外便响起克制的敲门声。


    轻重合宜,间隔精准。


    “二少爷。”


    老管家的话隔着门板传进来,沉稳恭谨。


    “厨房备好了醒酒汤和早餐,您要下楼用些吗?”


    周泽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微凉的石材地面,随手拉开房门。


    黑色真丝睡袍松散系在腰间,露出一截冷白锁骨。宿醉后的倦意压在眉眼间,黑发凌乱地垂在额前,削弱了平日里的桀骜感,反倒添了几分颓懒锋利的性感。


    他倚在门框旁,嗓音低哑。


    “昨晚谁送我回房的?”


    老管家似乎未料到他会直接开门,神情短暂一顿,很快恢复从容。


    “您昨晚回来后不许佣人近身,坚持自己沐浴。后来浴室里出了点状况,是任小姐将您送回来的。”


    “任小姐”三个字落下,周泽眸光微微一凝。


    零碎片段从脑海里掠过。


    潮湿的浴室,暖黄的灯光,散着水汽的呼吸,还有一双被热气熏红的眼睛。


    灯影里,那截莹白纤细的颈线也格外清晰。


    记忆支离破碎,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经过。那张素白柔软的脸却在脑中越来越鲜明。


    周泽眉峰压低,太阳穴跳得更厉害。


    老管家看出他不愿继续追问,适时结束话题。


    “二少爷,醒酒汤会一直保温的。”


    他说完便躬身退下,脚步沿着长廊悄然远去。


    周泽扶着二楼栏杆站了片刻。


    晨光从高窗落下来,铺在冷白手背上。宿醉带来的烦躁始终未散,那双被热气染红的眼睛却一遍遍从脑海里浮上来。


    “周泽?”


    清润女声忽然从身后传来。


    男人背脊短暂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


    任柔正站在长廊另一端,身旁跟着换好校服的Leon和Fiona。


    她穿着浅杏色针织衫,乌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细软碎发垂在白净的脸侧。脸上未施粉黛,皮肤在晨光里透着细腻的光,唇瓣天然泛粉。


    昨夜显然睡得不安稳,眼下留着一点淡淡倦色,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安静。


    周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迟迟未动。


    那双碧绿色眼睛沉在清晨薄光中,情绪幽深难辨。


    任柔也想起昨晚浴室里的窘迫。


    她的手指悄悄收拢,空气里顿时多出一层微妙的尴尬。


    “哥哥!”


    Leon仰起小脸,脆生生地打破沉默。


    “你今天送我们去学校吗?”


    周泽收回目光,喉结缓慢滑动一下。


    “嗯。”


    宿醉后的嗓音低沉发哑。


    Leon脸上瞬间露出笑,拉起Fiona便往楼下跑。两双小皮鞋踩过台阶,清脆声响一路滚进门厅。


    任柔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弯起唇角,脸颊浮出浅浅梨涡。


    她刚转回头,便再次撞上周泽的视线。


    男人依旧看着她。


    目光沉沉落在脸上,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略。任柔脸颊逐渐发热,只好故作自然地开口:


    “怎么了?”


    周泽沉默数秒。


    “昨晚……”


    他似乎很少向人道谢,短短一句话说得生硬。


    “谢了。”


    任柔怔住。


    等她反应过来时,周泽已经转身下楼。


    挺拔背影依旧从容,肩线却绷得比平日更直,泄露出一丝罕见的不自在。


    任柔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抿了抿仍在发热的唇角,快步跟上去。


    黑色宾利已经停在宅邸门廊前。


    司机身穿深色制服,站在打开的车门旁候着。


    任柔俯身替两个孩子系好安全带。她刚扣好Fiona身前的卡扣,小姑娘便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姐姐,你晚上一定要来接我。”


    语气认真得像在确认一件大事。


    任柔被她逗笑,抬手捏了捏那张柔软的脸。


    “记着呢,不会忘。”


    车门合上,将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隔在里面。


    任柔向后退了两步,站在晨光里朝车子挥手。黑色轿车沿着林荫道缓缓驶远,绕过喷泉广场后消失在树影里。


    她这才收回视线,转身走进大厅。


    年轻女佣早已候在一旁。


    见任柔回来,她立即上前,保持着合适距离欠身开口:


    “任小姐,二少爷临走前交代过,您若觉得无聊,可以去三楼的创意工作室看看。”


    任柔脚步一停。


    “创意工作室?”


    “是Luna小姐的私人工作间,主要用于动画项目开发。里面有画室、编剧讨论区和项目资料。二少爷已经打过招呼,您可以自由使用里面的藏书与设备。”


    任柔点了点头。


    两个孩子都去了学校,中文课暂时无法开始。她留在宅邸里,确实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


    在女佣的指引下,她来到三楼。


    雕花木门推开,大片自然光从落地窗外铺进来。


    窗外连着修剪整齐的后院,工作室内的陈设简洁而专业。一侧放着画架、颜料和数位设备,另一侧是一张宽大的黑胡桃木长桌,上面铺着分镜稿和剧本资料。


    墙上的软木板贴满角色设定图、场景概念稿和剧情卡片。靠墙书架上摆着艺术图册、中国神话资料与剧作理论书,分类清晰,边角还贴着团队成员留下的彩色标签。


    这里显然承担着实际的项目开发功能。


    任柔的视线很快落在长桌中央。


    一份项目资料压在几张分镜下方,封面写着英文标题,下面印着两个中文小字——


    《莲生》。


    项目以哪吒神话为原型。


    概念画极具冲击力,角色设计也很成熟。故事梗概却显得单薄,人物行为缺少足够支撑。最核心的自刎场景更侧重视觉奇观,前后的情绪连接略显仓促。


    任柔站在桌边,一页页翻看。


    她是中文系的学生,而古代文学、民间传说和叙事学都属于专业课程,她自然都去学习过,甚至不同版本的哪吒故事,她还跟着梁教授在神话专题课上一起系统的研究过。


    眼前的项目拥有成熟的视觉表达。


    但是人物的情感逻辑却还有打磨空间。


    任柔拿起旁边的自动铅笔,在空白便签上记录几个问题。


    写到第三条时,她脑中渐渐浮现出一幅完整画面。


    陈塘关城墙之上,百姓被龙族逼迫。李靖站在人群另一端,隔着漫长距离望向儿子。父子二人谁都未曾向前一步。


    任柔抽出一张打印纸。


    她先补全人物动机,又沿着情绪写下一段自刎前的对白。


    少年将乾坤圈放在城砖上,抬眼看向李靖。


    “你总说我欠陈塘关一条命。今日还了,往后我姓什么,便由我自己定。”


    笔尖快速划过纸面。


    多年积累的神话阅读和写作训练,在这一刻被全部调动起来。


    她将东方家庭关系中的亏欠、血缘牵绊与自我选择揉进这场戏,又用沉默、动作和目光替代直白的情绪宣泄。


    一页。


    两页。


    等她停下来时,桌面已经多出四页完整的剧本片段。


    任柔垂眼望着自己的字迹。


    近来积压在心里的沉闷,像是顺着人物的对白流了出去。胸口那层压抑许久的郁结,也随之松动几分。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


    任柔猛地转身。


    Luna不知何时站在门边。


    她换下了昨晚的礼服,穿着宽松的定制白衬衫与高腰长裤,浅金卷发随意挽在脑后。腕上只有一枚设计简洁的钻表,整个人少了宴会上的张扬,多出几分利落感。


    那双蓝眼睛牢牢落在桌上的稿纸上。


    “这是你写的?”


    任柔下意识用手压住那几页纸,耳根泛起一点粉。


    “我看到剧本放在这里,以为可以翻阅。要是碰了不能看的资料,我会把这些内容处理掉。”


    “先别动。”


    Luna快步走到桌前,按住稿纸边缘。


    她拿起那几页剧本,从第一行开始阅读。


    最初的惊艳逐渐变成专注。


    读到哪吒与李靖对话的部分,她拉开椅子坐下,又将前后的分镜稿摊开,对照着重新看了一遍。


    “你学过编剧?”


    “我是中文系的。”


    任柔站在桌边。


    “有进修过叙事学,也有上过神话与民间文学专题课。”


    Luna抬起头,蓝眼睛里的欣赏直白坦荡。


    “所以你很快看出了我们的问题?”


    任柔迟疑数秒,还是认真回答:


    “画面完成度很高,但是人物关系还是有些单薄。”


    她抽出其中一张剧情卡。


    “前面的情节始终强调哪吒对父权和既定命运的反抗,自刎时却突然转向寻求父亲的认可。中间缺少一次真正属于他的选择,观众很难完全相信这种转变。”


    Luna拿起笔,将这一点记录下来。


    “还有呢?”


    “龙王这条线目前偏向推动冲突的角色,人物欲望可以再具体一些。矛盾更复杂一些,哪吒最后的选择才会更有那种厚重感。”


    Luna点了点头。


    “继续。”


    “哪吒故事的核心,可以落在身份选择上。”


    任柔指向角色设定图。


    “从出生开始,他一直被外界定义。妖物、灾星、李靖的儿子、陈塘关的罪人。”


    “最后的死亡应该成为他第一次真正为自己作出的选择。这样处理,莲花重生才具有完整意义。”


    工作室安静了数秒。


    Luna重新看向稿纸,手指点在那句“往后我姓什么,便由我自己定”上。


    “你很厉害。”


    她的中文仍保留着一点外语口音,夸奖却坦率得毫无敷衍。


    “临场写出的内容,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底子。”


    任柔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耳尖的粉意更明显。


    “只是顺着剧情写了几页。”


    “这几页正好写出了我们一直缺的东西。”


    Luna站起身,郑重地向她伸出手。


    “我找了很久,想找真正理解中国神话情感内核的人。”


    “熟悉典故的顾问很好找,能将传统故事转化成现代叙事的人很少。”


    她再次看向任柔补写的对白。


    “我想邀请你加入《莲生》的编剧团队。”


    任柔愣住。


    “编剧团队?”


    “项目正在进行第二轮剧本重写,主线结构还有调整空间。”


    Luna进入工作状态后,语速明显加快,表达也很清晰。


    “你可以先以文学顾问和联合编剧的身份参与,负责神话文本梳理、人物关系和中文对白。具体报酬、署名顺位、版权归属及工作周期,会由制片部门写进正式合同。”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


    “我今天只发出邀请,不要求你马上决定。”


    “后天团队有一场内部项目发布会,导演、制片人、投资方和主要创作者都会到场。你可以先了解项目规模、制作流程与合作条件,之后再答复我。”


    任柔低头看着桌上的稿纸,手指缓慢收拢。


    她从未想过,自己临场补写的一场戏,会换来一份正式的行业邀请。


    Luna微微俯身,蓝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认真考虑一下。”


    “你写出来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挨爱 “你要过来


    任柔抬起脸, 正迎上Luna坦荡直率的注视。


    她迟疑了片刻,瓷白的下颌稍稍点过,开口时语调清软, 措辞依旧审慎。


    “我会认真考虑。”


    她答得克制, 并未因这份突如其来的机会贸然承诺。


    Luna看出了她的顾虑,转身走向工作室中央的黑胡桃木长桌。


    桌上散放着铱金钢笔、角色小传与尚未整理完的分镜稿,几页纸被窗外透入的天光照得雪亮。


    她从稿纸下抽出一封深海蓝邀请函。


    “后天的项目发布会只对内部开放,导演、制片和资方都会到场, 《莲生》目前确定的核心主创也会出席。”


    Luna将邀请函递到她面前。


    “你先去现场看看。合作模式、工作范畴制片部会逐条说明。等这些内容全部了解清楚,再决定入组的事。”


    任柔伸手接过。


    粉润的手指触到硬卡纸上的浮雕纹样, 纸张厚重, 边缘裁切得平整利落。封面中央压着莲花徽记, 烫金线条透出低调而精细的质感。


    她翻开内页,除去时间与地址, 里面还夹着一张烫银边的临时嘉宾证。


    姓名栏上方,端正印着七个字。


    文学顾问候选人。


    任柔盯着那行字, 呼吸慢了半拍。


    她的肤色原本就白, 情绪浮动时, 细腻的粉意沿着耳后漫到颈侧, 落在白衬衫领口上方, 格外清晰。


    当初那修改稿,她只当成临时兴起的随手尝试。


    如今,薄薄几页纸竟替她推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门后藏着机会, 也掩藏着她尚未熟悉的行业规则。


    她来不及准备,心里只剩一阵骤然悬起的茫然。


    Luna并未催促,只平静地说。


    “你的专业能力,正好补上项目目前欠缺的部分。其他内容, 等你看完合同再谈。”


    说完,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手掌搭上门把时,Luna回过头,语调多了些随和。


    “邀请函收好,我等你的答复。”


    房门打开,候在廊下的女佣立即迎上前。


    她穿着裁剪合身的深色制服,站姿端正,礼数周到。


    “小姐,您要出门吗?我现在安排司机备车。”


    “嗯。”


    Luna应了一声,脚步利落地穿过长廊,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


    任柔仍站在长桌旁,又将邀请函翻看了一遍。


    这一切来得太快。


    她正看得出神,廊下传来从容的脚步,随后响起两声力度适中的叩门声。


    任柔骤然回神。


    门外传来女佣平和的询问。


    “任小姐,已经十二点了。现在出发去接小少爷和小小姐放学吗?”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任柔急忙合上邀请函,握在掌中,推开房门往楼下走。


    她刚迈出工作室,候在走廊旁的女佣便留意到那只烫金封套,随即上前欠身。


    “任小姐,邀请函需要我替您送回房间吗?”


    她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眼,最终将邀请函递给她。


    沿着旋梯走到一楼,才发现窗外已经落起细雨。


    灰色云层悬在庄园上方,雨雾覆过大片修剪齐整的冬青与玫瑰篱。


    庭院中央的喷泉仍在运转,银白水线落入池中,与雨水交叠,远处的石雕和玻璃花房只剩朦胧轮廓。


    正门玄关外,司机已经候在台阶下。


    他身穿熨帖的深灰制服,手上戴着洁白手套。


    看到任柔出来,立即撑开长柄黑檀木伞,将伞面严密遮在她头顶,随后打开后座车门。


    整个过程自然利落,分寸拿捏得周全。


    任柔坐进车内,雨丝正斜斜扫过车窗,在玻璃上蜿蜒成细长的水痕。


    窗外的绿植经雨水冲刷,颜色愈发深浓,衬得阴沉天幕越发灰暗。


    她靠在椅背上,侧脸临近车窗,白净的肌肤映着窗外流动的水光,鼻梁与脸颊轮廓柔和秀净。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礼貌提醒:


    “任小姐,今天路面湿滑。等会儿您留在车里休息,小少爷和小小姐出来后,我过去接他们。”


    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低声应道:“好。”


    轿车驶出庄园,沿着被雨水洗亮的林荫道一路向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圣玛丽学院的雕花铁门外。


    细密雨线笼着整条街道,校门外只站着几位提前到达的家长。


    她们身上的风衣剪裁考究,手中提着款式低调的名牌手袋,伞面仅印着细小的品牌标识。


    铁门仍旧关闭,校园里尚未响起放学时的喧闹。


    任柔坐在后座,手掌无意识地抚过真皮座椅的缝线。她担心Leon和Fiona出来后找不到车,便伸手接过司机递来的黑伞。


    粉润的手指刚碰到伞柄,她的视线忽然落向校门旁的门卫室。


    Fiona背着粉色小羊皮书包,从里面跑了出来。


    她踮着脚躲进门檐下,小皮鞋的鞋尖沾着泥水,白袜边缘也蹭脏了一块。


    小姑娘顾不上整理,只用两只手握着书包肩带,频频朝路口张望。


    任柔刚要打开车门,Fiona身后突然跑出一个圆胖的小男孩。


    男孩的校服外套敞着,里面露出印有卡通图案的卫衣。他几步追到Fiona身边,抬手便推向她的肩膀。


    Fiona毫无防备,瘦小的身体向后跌去,重重摔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积水溅上她的裙摆和袜子。


    随后赶来的几个孩子迅速围住她,挡住她起身的去路,笑声里满是毫无遮掩的恶意。


    Fiona趴在地上,泥水沾湿了额前细软的发丝。


    她抿着粉润的唇,双手撑向地面,试图自己站起来。


    “砰”的一声。


    圆胖男孩忽然抬脚,踹向她的后腰。


    Fiona刚撑起的身体再次摔下去,手肘擦过粗糙的水泥地,白净的皮肤上立刻多出一道鲜红的伤痕。


    “哈哈哈!”


    几个孩子围在旁边放声大笑,尖锐的笑声穿过雨幕,清晰地落进车厢。


    任柔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立刻推向车门,校门内已经冲出另一道小小的身影。


    Leon背着书包疾步跑来,早晨那副斯文乖巧的模样消失得彻底。


    浅金色头发被雨水打乱,脸颊因为奔跑而涨红。


    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未说,冲上去将圆胖男孩掀翻在地。


    “不准欺负她!”


    Leon跨坐在男孩身上,小拳头一次次落在对方肩膀和胸口。


    愤怒令他的嗓音发颤,每个字依旧说得清楚。


    圆胖男孩起初被打得发蒙,过了几秒才蹬着腿大哭。


    “你滚开!Leon,你敢打我?我要告诉我妈妈!我妈妈可是樊家会长!”


    “我管她是什么会长!”


    Leon又挥下一拳,怒声质问。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准碰我妹妹!”


    几个跟班慌忙冲上来拽他。


    Leon年纪小,力气却大。


    他胡乱挥开伸来的手,将靠近的孩子接连推倒。


    那几个孩子摔进积水里,捂着脸退到旁边,再也不敢上前。


    “你在干什么?!”


    尖锐的女声划过雨幕。


    一个身穿卡其色定制套装的中年女人快步走来。


    烫卷的金发被雨水打湿,珍珠耳钉随着急促步伐不断晃动,手中的铂金包歪到臂弯,她也顾不上整理。


    她冲到两个孩子面前,一把将Leon推开。


    力道毫无分寸,Leon接连退了几步,鞋跟已经踩进路边的积水。


    女人看都未看他,立刻蹲下去,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抱进怀里。


    “妈妈……妈妈……”


    圆胖男孩半边脸已经肿起,眼皮挤在一起,一见亲妈,哭声顿时拔高。他整个人贴进女人怀中,边哭边抽气。


    女人心疼得连声哄道。


    “乖宝宝,告诉妈妈,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妈妈今天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说话间,她不住朝Leon所在的位置看去,面上全是怒火。


    “是他!”


    圆胖男孩抬起肿胀的脸,胖乎乎的手直直指向Leon。


    Leon已经跑回Fiona身边,正弯腰扶她起来。


    女人顺着儿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放开孩子,踩着细高跟快步逼近。


    “是你打了我儿子?”


    Fiona被她吓得躲到Leon身后,两只手抓住哥哥的校服衣摆。


    Leon立即挺直身体,将妹妹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他迎着女人逼人的目光,稚嫩的嗓音硬邦邦的:“他先欺负我妹妹,挨打是他活该!”


    女人嗤笑出声,面色很快阴沉下来:“我家宝宝愿意逗她,是她的福气。你居然敢动手?今天我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话音落下,她扬起手掌,径直扇向Leon的脸。


    Leon闭上双眼,身体依旧挡在Fiona前方。


    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他睁开眼时,身前已经多出一道纤秀的身影。


    任柔挡在两个孩子面前,单手扣住女人的手腕。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简洁的白衬衫,细瘦肩背被雨水打湿少许,布料颜色随之加深。


    领口处露出修长白净的颈线,平日柔和的面容此刻沉着怒气,乌黑长发垂在肩后,衬得脸颊越发莹白。


    她盯着面前的女人,嗓音因怒意而发颤。


    “你想打谁?”


    手腕传来的疼意令女人怔了一下。


    她从头到脚打量任柔。


    白衬衫款式普通,身上也看不到醒目的名牌标识,唯独那张脸生得过分精致,眉眼清秀柔润,肤色透白,站在雨里也显得干净醒目。


    女人很快将这点迟疑抛开,言辞依旧尖刻。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这两个没教养的孩子的家长!”


    她奋力往回抽手,手腕依旧被任柔牢牢扣着,脸色愈加难看。


    “上梁不正下梁歪!教出这种动手打人的小畜生,今天我替你好好管教!”


    细雨落进女人精心打理的卷发,几缕湿发贴在脸侧,使她看起来略显狼狈。


    她依旧认定任柔性情柔软,言语愈发肆无忌惮。


    任柔听完,缓缓弯起唇。


    她的肤色洁白,怒气令脸颊透出浅粉,柔润的五官显出平日少见的锋利。


    下一刻,她扬手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穿透雨幕。


    女人被打得侧过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瞪着任柔,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敢……”


    “我怎么了?”


    任柔微微扬眉,语调平静,扣在女人腕间的手依旧未松。她的手腕纤细,皮肤白净,掌下的力量却足以让对方动弹不得。


    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扑向任柔:“你敢打我!我撕烂你的嘴!”


    任柔早有防备。


    她侧身躲开抓向脸颊的手,反手揪住女人的卷发,迫使对方抬起头。


    紧接着,连续几记耳光落下。


    “啪啪”数声,在雨中格外清晰。


    每一下都打得干脆,女人被扇得脚步踉跄,细高跟几次踩进积水,手里的铂金包也摔在了地上。


    “撒野撒到我面前来了?”


    任柔一字一顿地说。


    “你儿子长期欺负我妹妹,今天挨打是他自找的。你纵容孩子伤人,还敢跑来颠倒黑白,真以为所有人都要看你的脸色?”


    校门外躲雨的家长早已被动静吸引。


    起先,她们还以为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性格柔顺。此刻看到任柔揪着人连扇耳光,众人全停下了动作。


    雨水沿着伞檐滑落,打湿了昂贵风衣的肩头,也无人顾得上整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深色伞面连成一片,议论声随之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那个小男孩打了人家的儿子,家长过来理论,结果两边动手了。”


    “小孩子打架,家长闹成这样也太难看了。”


    “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下手可真重。”


    女人听见四周的议论,脸颊疼得发麻,原本藏在心底的慌乱迅速被羞恼取代。


    她双腿一软,索性往地上一坐,拔高嗓门哭喊。


    “大家都来评评理!她家的孩子先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我过来讨个说法,她上来就扇我耳光!还有王法吗?还有道理吗?”


    周围很快有人附和。


    “是啊,孩子之间闹矛盾,大人动手算怎么回事?”


    “有话好好讲,打人肯定不合适。”


    任柔眉间压着怒意,正要说明事情经过,身后的衬衫忽然被人扯了扯。


    她回过头。


    Fiona仰着小脸站在她身后,雨水沿着柔软发梢往下滴。


    小姑娘的脸颊苍白,眼眶已经红透,两只手抓住任柔的衣摆,小声恳求。


    “姐姐,我们走吧……我真的没事。”


    女人见她退缩,立即从地上爬起来,气势也重新高涨。


    她上前一步,手指径直指向任柔。


    “听见了没有?你家孩子自己都知道理亏!今天的事情必须处理,你要给我儿子道歉,还得赔医药费!”


    任柔没有理会她。


    她在Fiona面前蹲下,与小姑娘保持同样的高度,语调放得温和:“Fiona,看着姐姐。”


    她抬手替孩子擦去脸上的雨水,认真问道:“告诉姐姐,你身上的伤,是他弄的吗?”


    Fiona咬着下唇,脑袋垂了下去。两只小手抓着任柔的衣摆,迟迟未能回答。


    “本来就是他!”


    Leon从旁边冲过来,直接掀起Fiona的校服袖子。


    白净纤细的小臂暴露在雨雾中。


    青紫瘀痕层层交错,其中还混着数道新鲜划伤,泥水贴在破损的皮肤边缘,看得人心头发沉。


    Leon站在妹妹身边,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话语依旧清楚有力。


    “他每天都仗着自己妈妈是会长老是欺负Fiona!他抢Fiona的画笔,撕她的画,上次还把她推进喷水池里!”


    他指着那个已经躲到母亲身后的男孩,继续说道。


    “我每次看见都会拦着他。今天我晚出来一会儿,他就把Fiona推倒,还踹她的腰!”


    四周的议论骤然消失。


    细雨仍落在伞面上,沙沙声连成一片。


    刚才还帮着女人说话的家长全都闭上了嘴,目光落向Fiona伤痕累累的手臂,脸色随之改变。


    人群中央,中年女人站在原地,面上血色迅速退去。


    她身后的圆胖男孩低下头,往母亲背后躲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佳音 “甜心,你


    “天哪, 她竟然做得出这种事?”


    人群里响起一声惊呼,紧接着,四周的议论纷纷变了方向。方才还替那女人说话的家长纷纷闭口, 视线越过连绵的伞沿, 落向她与躲在身后的男孩。


    这是一所华裔学院,在这里上学的大部分是小资家庭,有些甚至只是普通华裔,要说为什么Fiona他们要在这里上学, 还不是因为周泽只想他们低调,怕被知道身份就会被绑匪逮走撕票, 谁知道好心却办了坏事。


    “孩子身上那么多伤, 哪能用一句打闹糊弄过去?”


    “上次掉进喷水池, 难道也是自己摔的?”


    “当妈的纵着孩子欺负同学,还敢先闹起来, 难怪孩子有样学样。”


    女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


    任柔扣住Fiona的手腕, 将小姑娘护到身后, 随后转向她, 清秀柔润的面容覆着怒意, 湿透的白衬衫贴在纤细肩背上, 越发衬得她肤色莹白,脸颊也因方才的冲突透出浅粉。


    “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


    她语调清晰,每个字却都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势。


    “你儿子长期欺负Fiona, 你不肯管教,刚才还想当众打Leon。现在事情说清楚了,轮到你们道歉了。”


    女人强撑着站直身体,嘴唇动了几次, 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辩解。周围的家长越聚越多,她受不了那些审视,伸手拽过儿子,转身便想离开。


    任柔向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道歉。”


    女人脚下一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还想怎么样?你刚才打了我那么多下,我都懒得跟你计较了!”


    “你计不计较,后面再谈。”


    任柔站在她面前,身形纤瘦,态度寸步不让。


    “现在,先为你们做过的事道歉。”


    女人被堵得进退为难,只能将儿子往身后挡了挡,虚张声势地喝道:“你别乱来!这里是学校门口,周围全是人!”


    “正好让大家听清楚。”


    任柔看着她,再次重复:“道歉。”


    那两个字平平落下,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女人往周围扫了一圈,先前替她说话的人此刻全都沉默着,连学校门卫也拿着对讲机赶了过来。她终于意识到继续纠缠只会让局面更加难堪,僵着脖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对不起,这样行了吧?”


    任柔仍站在原处。


    她牵过Fiona,让小姑娘站到自己身边,随后看向那个圆胖男孩。


    “你也过来。”


    男孩缩在母亲身后,迟迟不肯挪动。


    任柔并未催促,只问:“抢她的画笔,撕她的画,把她推进喷水池,今天又推倒她,还踹了她的腰。这些事,你承认吗?”


    男孩低着头,胖乎乎的手揪着校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人刚想开口打圆场,任柔已经转向她。


    “孩子犯错,大人总拿年纪小替他遮掩,只会教会他下次继续。今天这句道歉,他必须亲口说,然后你最好是道完歉后立即去办理退学,这事我们就不计较了。”


    围观家长里有人跟着说道:“确实该道歉。”


    “都伤成这样了,连道歉都不肯,学校也该介入处理。”


    女人担心事情闹到校方那里,只得推了儿子一把:“还愣着干什么?过去!”


    男孩踉跄着走到Fiona面前,脑袋垂得极低,小声说:“对不起。”


    任柔问:“还有呢?”


    他往母亲身边看了一眼,随后结结巴巴地补充:“我以后……以后不会欺负你了。”


    那句道歉清楚落进Fiona耳中。


    小姑娘仍躲在任柔身侧,过了片刻,才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任柔低头确认她听清了,随后对女人说道:“带他去医务室处理伤口。Fiona身上的伤,学校也会留下记录。后续怎么处理,等校方通知。”


    女人巴不得立刻离开,拽过儿子的胳膊,匆忙挤出人群。昂贵的细高跟踩过积水,裙摆溅上泥点,她连掉在地上的铂金包都险些忘记,还是旁边的家长提醒,才慌乱折回去捡起。


    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后,围观的人也陆续散开。


    任柔这才转身。


    Fiona的校服已经湿了大半,衣摆皱成一团,手肘与小臂上的擦伤格外醒目。任柔俯身替她整理好袖口,动作避开伤处,随后分别牵起她和Leon。


    “先回家。”


    Leon方才还气势汹汹,这会儿安静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水的鞋尖。Fiona贴在任柔身边,手指一直扣着她的掌心,走出几步便要抬头确认她还在。


    司机早已撑伞迎了过来。


    他看到两个孩子身上的泥污与伤痕,脸色顿时变了,快步打开车门,又从后备箱取出干净的羊绒毯。


    “任小姐,需要现在联系家庭医生吗?”


    “联系吧,再把刚才的事情告诉管家。”


    “好的。”


    任柔将两个孩子送进后座,先用毯子裹好Fiona,随后俯身替他们系安全带。


    车门合上,雨声隔在窗外,宽敞车厢里只余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Fiona望着她,过了许久才小声开口:“姐姐,谢谢你……”


    任柔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


    “Fiona要记住,别人伤害你时,一定要告诉家里人,也要向老师求助。忍着只会让对方觉得你不敢反抗。”


    她看着小姑娘白净手臂上的瘀伤,语调多了郑重。


    “能保护自己时,就要及时反击。力量相差太大,就先远离对方,再去找能够帮你的人。保护自己永远排在前面。”


    Fiona听得认真,双手抱着羊绒毯,点了点头。


    Leon坐在旁边,思考了半天,忽然问:“可Fiona力气小,她打不过那个胖子呀。”


    他的担忧直接又认真,任柔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所以要看清情况。打得过就制止他,打不过就先离开,记住证据,再找老师和家里人。逞强容易让自己受伤。”


    Leon认真记下,又扬起脸说道:“那我以后每天都陪着她!谁敢欺负她,我就揍谁!”


    “你也要讲方法。”


    任柔替他擦掉脸颊上的泥水:“今天你是为了保护妹妹,出发点没错。下次先叫老师,实在来不及,再想办法拦住对方。”


    Leon似懂非懂地点头,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开始复盘刚才的事情。


    “我一拳就把他打倒了。”


    “他平时吃那么多,力气还不如我。”


    “下次我先把Fiona藏起来,再去找老师,这样她就不会受伤。”


    他说得起劲,从今天的冲突一路讲到如何保护妹妹,连路线都规划得格外详细。Fiona靠在任柔身边听着,情绪渐渐缓和,偶尔还会小声纠正哥哥说错的地方。


    车厢里的沉闷终于散开。


    黑色轿车驶入庄园时,细雨已经弱了许多。


    门廊下的女佣看到双胞胎满身泥污,纷纷快步迎上前。家庭医生也提前赶到,提着药箱候在客厅。


    Fiona刚下车便抱住任柔的手臂,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女佣想带她去换衣服,她立即往任柔身后躲,湿漉漉的校服蹭上那件白衬衫,也顾不上了。


    任柔只能蹲下来哄她。


    “先让医生处理伤口,再去洗澡换衣服。等姐姐忙完,晚上给你讲新故事。”


    Fiona仍有些犹豫:“姐姐会来找我吗?”


    “会。”


    “真的?”


    “答应你的事情,我都会做到。”


    小姑娘这才松开手,跟着女佣往家庭诊疗室走。走到旋梯旁,她又回过头看了任柔好几次,直到Leon催她,才慢吞吞地离开客厅。


    偌大的空间重新恢复安静。


    雨后的天光透过整面落地窗照进来,深胡桃木护墙板泛着柔和光泽,壁炉旁摆着几件年代久远的银器。室内陈设克制,连花瓶中的白色洋桔梗都修剪得规整。


    任柔想起工作室里还有几页项目稿尚未整理,便沿着旋梯上楼。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脚步随即顿在门边。


    周泽站在工作室中央。


    男人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的衬衫仍旧穿得十分的不着调,但肩背却宽阔利落。外套被随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一颗,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午后的灰白天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意外的沉静挺拔。


    他手中拿着她整理过的稿子,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听见开门声,周泽转过身,视线在她被雨打湿的衬衫与凌乱发尾上停留片刻,随后落回稿纸。


    “甜心,这是你写?”


    任柔站在门边,点了点头。


    周泽垂眸看向纸页,修长手指按在其中一处批注旁。


    “结构完整,人物动机也立得住。”


    他顿了一下,又说:“读到后面,会让人想继续看下去。”


    任柔原以为他只会随口问一句,听到这番评价,反而有些意外。


    “谢谢。”


    她走进工作室,白净的脸颊被室内暖气熏出柔和粉色。湿过的乌发贴在肩侧,衬得五官越发秀净,整个人看上去纤细又安静。


    周泽看了她两秒,将稿纸整理齐整,放回书板上。


    “甜心你得衣服湿了,记得去换哦。”


    语调依旧不着调,话里的关照却十分明确。


    任柔低头看了眼肩头,才发现衬衫已经湿了大片。


    “我收好稿子就走。”


    她走到书板前,将散落的纸页依次整理起来。周泽站在旁边,并未离开,也未催促。


    工作室里安静了片刻。


    任柔抱起稿纸,准备出门时,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奶奶的手术已经结束了。”


    她的脚步当即顿住。


    周泽站在长桌旁,手掌搭着椅背,神色一贯从容。


    “手术进行得顺利,目前各项指标正常。医生建议继续留院观察,后续康复方案已经安排好了。”


    任柔迅速转身,怀里的纸页险些滑落。


    “真的吗?”


    她问得急,清软的嗓音也比平日高了些。白皙脸庞上浮起明显的惊喜,整个人像是忽然从多日的忧虑里醒了过来。


    周泽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快要散开的稿纸,替她重新理齐。


    “这种事,我不会拿来敷衍甜心呐。”


    两人的距离忽然缩短。


    任柔抬着脸,呼吸尚未平复。周泽比她高出许多,站近之后,几乎挡去了窗边落进来的大半天光。


    他很快收回手,语调依旧平缓。


    “一周,我送甜心回国。”


    任柔怔住:“什么?”


    “线路还差最后一段。”


    周泽看向窗外沉沉的雨云,话说得简明清楚。


    “周家毁掉了国内的联络线,前段时间送你回去,途中容易出问题。现在大部分节点已经恢复,剩下的工作一周内结束。”


    他转回视线,落在任柔脸上。


    “我答应过会送你离开,这件事不会变。”


    任柔抱着稿纸,许久都未说话。


    周泽出乎意料的好脾气起来,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不带一丝嬉皮笑脸,浪荡外表下藏着和周家那两个如初一折的冷淡。那些压在她心里多日的担忧,被他几句话逐一解开。


    她终于反应过来,认真说道:“谢谢你。”


    周泽略微颔首,从她身侧经过,走向门外。


    男人的脚步沿着长廊渐渐远去。


    任柔站在工作室里,低头看着怀中的稿纸,胸口积压多日的沉重终于散去。奶奶手术成功,回国的日期也已经确定,这两件事同时落定,让她接下来几天都处在明亮的期待里。


    她开始整理行李,也重新检查了所有证件。


    连Leon都发现她近来心情不错,吃早餐时还一本正经地问:“姐姐最近为什么总在笑?”


    任柔没有解释,只答应离开前再给他们讲几个新故事。


    发布会当天,Luna按约定时间来到庄园。


    她坐在客厅临窗的长沙发上,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烟灰色套装,长发束在脑后,手边放着一只窄边茶杯。桌上摆着刚送来的英式红茶与几碟精致点心,银制茶匙碰过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任柔从楼上下来时,已经换好衣服。


    她穿了一条月白色长裙,裙摆垂到小腿,外面搭着浅杏色短外套。乌黑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秀颈线。衣着并不张扬,干净的颜色衬得她肤色透亮,脸颊上自然的粉色也越发鲜明。


    “现在出发吗?”


    她走到沙发旁,语调里仍有些迟疑。


    Luna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给出了简短评价:“这样就可以。”


    她起身拿过手包:“发布会四点开始,提前过去熟悉场地。”


    话音刚落,Fiona便从旋梯上跑下来。


    小姑娘今天穿着奶油色针织裙,手臂上的伤已经处理妥当,外面贴着医用敷料。她一路跑到任柔身边,抱住她的衣角,仰脸问道:“姐姐,你们要出去吗?”


    任柔蹲下来,替她理好歪掉的发带。


    “姐姐要去参加一个发布会,晚一点就回来。你和哥哥留在家里,听管家的话,好不好?”


    Fiona听完,嘴唇立即抿了起来。


    “要去多久?”


    “晚餐前尽量赶回来。”


    “那姐姐会不会突然走掉呀?”


    任柔动作微顿。


    Fiona显然还记着她即将回国的事。这几天,小姑娘格外黏人,连晚上睡前都要确认她第二天还在庄园。


    任柔耐心说道:“今天只是去参加活动,结束后就回来。”


    Fiona仍旧抱着她,泪珠很快落下来:“我也想去……我会听话,不乱跑,也不打扰姐姐。”


    她哭得伤心,肩膀一下一下发颤,任柔看得心里发紧,只能将人抱进怀里安慰。


    “发布会人多,姐姐担心照顾不好你。”


    “我会跟着姐姐。”


    Fiona急忙保证:“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Leon也从楼上追了下来,站在妹妹旁边举手:“我可以照顾她!我还能帮姐姐拿东西!”


    任柔原本还想劝,Fiona已经重新抓住她的衣袖,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落。


    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转向Luna。


    “能带他们一起吗?”


    Luna早已看明白她的意思,双臂环在身前,视线落向两个孩子。


    “发布会现场有媒体,也有资方。你们两个小鬼别乱碰设备。”


    任柔立即答道:“我会一直看着他们。”


    Luna沉默两秒,最终转身往门外走。


    “带着吧,反正也轮不到我照顾。”


    任柔松了口气,连忙替Fiona擦干眼泪:“听见了吗?可以一起去。”


    小姑娘马上点头,双手重新抱住她的胳膊。Leon也兴奋起来,跑去让女佣拿外套,嘴里已经开始追问发布会现场有没有电影明星。


    十分钟后,四人坐进等候在门外的黑色轿车。


    车内空间宽敞,黑色真皮座椅用银灰色缝线收边,中央扶手上摆着矿泉水与擦手巾。司机升起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板,车厢很快静了下来。


    Fiona坐在任柔身边,双手抱着她的手臂。Leon趴在车窗旁,忙着观察沿途街景。


    Luna打开平板,低头查看发布会流程,并未主动开口。


    车厢安静得过分,任柔反而有些不自在。


    她转向Luna,斟酌片刻后问道:“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项目发布会,到了现场以后,需要做什么准备?”


    Luna抬起头,显然未料到她会问得这样直接。


    “先凭嘉宾证入场,找到对应座位。”


    她关掉平板,补充得更加详细:“发布会结束后留在原位,别跟着媒体出去。我会带你去后台见导演、制片和编剧团队。项目组里有不少Z国人,沟通不会有问题。”


    任柔认真记下:“他们会当场问我是否入组吗?”


    “可能会问。”


    Luna看着她:“你只需要说真实想法,别因为对方身份高,就急着答应。”


    这番提醒十分实际,任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Luna重新打开平板,过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你的稿子已经让他们看过。今天邀请你过去,说明项目组认可你的能力。按正常状态交流就行。”


    任柔怔了怔,原本悬着的心稍微安定下来。


    前排司机恰好驶过一个转弯。


    窗外的街景逐渐繁华,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映着傍晚天光,路边停放的车辆也越发密集。


    再往前,已经能够看见发布会场馆外铺开的深红色长毯,以及隔离栏后举着相机等候的媒体。


    黑色轿车沿着专用车道缓缓驶近。


    场馆正门上方,巨幅电子屏正循环播放《莲生》的概念短片。墨色莲瓣从水墨背景中层层舒展,项目名称最终定格在屏幕中央。


    任柔隔着车窗看过去,手掌无意识地覆上膝间的邀请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定音 “欢迎你的


    黑色轿车沿着专用车道驶到红毯尽头, 车速放慢,最终泊在门前。


    厚绒地毯将轮胎声尽数吞没,司机快步绕到后座, 打开车门后侧身让出位置。


    “小姐们, 到了。”


    任柔先替Fiona解开安全带,随后牵着她下车。


    Leon紧跟在另一侧,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小西装,神情认真得像要参加商务会议。


    Luna已经走上红毯。


    她今天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 长发束在脑后,步伐干脆。场外媒体认出她, 镜头很快追了过去, 快门声接连响起。


    任柔牵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进碧丽煌都的汇演厅。


    挑高穹顶铺开在视野上方,水晶吊灯从中央垂落, 灯光经过无数切面折入米黄色石材地面。


    两侧廊柱刻着细密的缠枝纹,墙面嵌着深色木饰与黄铜线条, 通往内场的扶手覆着同色绒布。


    奢华被控制在尺度内, 连迎宾人员胸前的金属名牌都擦得明亮。


    任柔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场合, 脚步稍慢。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裙, 外搭浅杏色短外套, 乌发松松挽在脑后。


    灯光落过她白皙的颈侧与脸颊,浅粉色泽藏在莹润肤色里,衬得整个人干净秀雅。


    她越想降低存在感, 越容易在人群里被人留意。


    Fiona察觉到她的拘谨,主动握住她的手:“姐姐,我陪着你。”


    任柔低头看她,心里松快不少:“好, 我们一起。”


    Luna走到内场入口,抬手示意嘉宾区。


    “座位在第三排。先过去,结束后留在那里等我。”


    “好。”


    任柔记下她的话,牵着Fiona往座位区走。Leon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观察周围,一副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的认真模样。


    内场座椅采用深酒红色丝绒,桌板上放着印有《莲生》金色徽记的矿泉水与精装节目册。


    任柔按嘉宾证找到位置,让Fiona坐在里面,Leon坐在另一侧,自己则坐在两个孩子中间。


    她刚整理好裙摆,邻座便有人看了过来。


    那是一位穿正红色丝绒长裙的女人,肩颈线条明晰,耳边垂着鸽血红宝石。


    她生着轮廓深邃的西方面孔,碧色瞳仁在灯下显得通透,目光先落在Fiona身上,又转向任柔。


    任柔察觉后,礼貌地点了点头。


    女人也朝她笑了一下,暂时并未开口。


    “姐姐。”


    Fiona抱着节目册坐了一会儿,很快开始犯困。她靠到任柔身边,小声说:“我想抱着姐姐睡觉。”


    任柔把节目册放到桌板上,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小姑娘熟练地找了个舒服位置,脸贴在她肩前,双手环住她的腰。


    任柔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又替她理好散到脸侧的浅色发丝。


    红裙女人再次看过来,神情已经柔和许多。


    “这是你女儿?”


    她用的是中文,发音清晰流畅。


    任柔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她是我妹妹。”


    说完,她又觉得称呼需要解释,补充道:“我暂时住在她家里,她一直叫我姐姐。”


    “难怪。”女人笑道,“你看着年纪也不大。”


    任柔脸颊添了些粉色,礼貌回应:“这里很少见到Z国人,我刚才听见中文,也有点意外。”


    “我以前在Z国生活过几年。”女人伸出手,“我叫Mia。”


    “任柔。”


    两人简短认识后,Mia便转回舞台方向。


    她看出任柔不擅长与陌生人寒暄,谈话到此结束,气氛也十分自然。


    观众陆续入场,前排坐进几位制片人与投资方代表。工作人员沿着过道检查座位,确认嘉宾名单。


    厅内交谈声渐渐密集,舞台两侧的屏幕也开始播放倒计时。


    数字归零时,穹顶灯光依次暗下。


    汇演厅安静下来。


    主持人省去了冗长的开场,幕布直接亮起。


    水墨色云层从画面两侧展开,古老城阙与山川在镜头中逐层显现,熟悉的Z国神话人物踏云而来。


    任柔原本猜测这会是一部海外市场常见的冒险作品。


    开场第一个画面出现后,她整个人便坐直了。


    水墨、壁画、古典纹样与现代动画技术融合得自然,人物衣袍的纹理、器物的形制、祭祀场景的礼序都经过细致考据。


    几处台词甚至保留了古籍语感,经过调整后又方便海外观众理解。


    在异国的顶级放映厅里,看见故土文化以这样的方式登上银幕,任柔胸口发热。


    她读过那些传说,也在文学院的课程上分析过神话母题。


    如今,书页上的文字拥有了色彩、动作与音乐,东方故事越过语言界限,呈现在满场观众面前。


    她看得专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连Fiona什么时候醒了都未察觉。


    “姐姐。”


    Fiona扯了扯她的袖口,仰脸问:“你怎么哭了呀?”


    任柔回过神,抬手碰到脸颊,才发现泪水已经落下来。


    她用纸巾擦净,朝小姑娘笑了笑:“姐姐看到喜欢的故事了。”


    Fiona思考片刻,也望向幕布:“那我陪姐姐一起看。”


    她重新坐好,身体仍贴着任柔,努力睁大困倦的双眼。


    任柔将她抱得更近,继续看向银幕。


    暖色光影映在她白净的脸上,泪痕已经擦去,眼尾仍留着浅红。


    那份动容落在明亮灯影里,衬得她柔软鲜活。


    影片结束后,片末配乐缓缓落下。


    全场安静了数秒,随后掌声从前排响起,很快铺满整个汇演厅。


    有人低声讨论画面,也有人翻开节目册寻找主创名单,媒体区已经架起镜头,准备记录接下来的发布环节。


    大堂灯光重新亮起。


    主持人登台,请主创团队上场。


    Luna第一个从侧幕走出。


    她穿着那套黑色西装,站到舞台中央后,从创作初衷谈到东方美学,又讲起跨国团队在文化转译上的取舍。


    她表达直接,逻辑清楚,几次回答都引来台下掌声。


    任柔望着她身后的主创团队。


    其中有几张熟悉的东方面孔。


    导演、编剧、美术指导与文化顾问依次站在聚光灯下,胸前挂着《莲生》的工作证。


    他们来自不同城市,此刻因同一个项目站在这里。


    任柔鼻尖发酸,视线始终落在台上。


    Leon抱着双臂凑过来,低声问:“你至于感动成这样吗?”


    任柔转头看了他一眼,懒得跟小孩子争辩。


    Leon见她不回应,立刻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些,故意卖关子:“你就不好奇,Luna为什么一定要做Z国神话?”


    任柔果然看向他:“为什么?”


    Leon扬起下巴,显然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妈妈有一半Z国血统,从小在Z国长大。她和阿泽哥是同母异父的姐弟。


    周家那个老男人当年对她妈妈格外优待,原因也可笑,她长得太像周家夫人,就生那个周家小少爷难产那个。


    她妈妈年轻时做动画,手里也有一个神话项目,后来项目被老男人打断强行终止,原稿和资料全被收走。”


    任柔听得认真,忍不住追问:“后来呢?”


    Leon脸上的得意淡了下去。


    “后来她妈妈离开了动画行业,状态越来越差,几年后去世了。我猜,Luna现在做这些,就是想把她妈妈没完成的心愿继续做下去。”


    任柔重新看向舞台。


    Luna站在灯光中央,正在回答媒体关于文化表达的问题。


    她姿态明亮,措辞锋利,提到母题来源时,只说创作灵感来自上一代动画人。


    任柔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项目。


    这是事业,也是她留给母亲的一次回答。


    台上发言结束后,主创又接受了几轮采访。


    媒体陆续离场,投资方代表被工作人员引去后厅。


    观众席的人越来越少,汇演厅逐渐宽阔起来。


    任柔按Luna先前的交代留在原位。


    Mia也一直坐在旁边,双腿交叠,耐心看着舞台方向。


    任柔见她始终坐在原位,忍不住问:“你还要等人吗?”


    Mia抬了抬下巴,示意台上的深灰西装男人。


    “那是我丈夫。”


    任柔顺着方向看去。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Luna身侧与工作人员交谈。深灰色西装剪裁简洁,肩线利落,举止有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规整感,在一群创作者中显得格外醒目。


    任柔认真看了两秒,给出评价:“他很英挺。”


    Mia笑出声:“我当年就是先看中这张脸。”


    她说得坦然,随后转头打量任柔:“你呢?台上哪一位是你男朋友?”


    任柔连忙摆手,脸颊迅速染上粉色:“我今天跟Luna过来见项目团队。”


    Mia刚要回应,过道里传来清晰的高跟鞋声。


    Luna处理完台上的收尾工作,径直朝她们走来。


    “还坐着?”她对任柔说道,“走吧,带你去见团队的人。”


    Mia已经站起身,笑着喊她:“Luna,好久不见。”


    Luna脚步一顿,目光转向Mia。片刻后,她脸上的锋利淡去,笑意真切地展开。


    “Mia?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临时决定来给我丈夫捧场,也想看看你这些年到底忙出了什么成果。”


    Luna上前抱了她一下:“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说话熟稔,语句里全是多年好友才有的随意。


    任柔站在旁边听了几句,才知道Mia与Luna是大学同学。


    Mia婚后定居在另一座城市,两人工作都忙,见面的机会逐年减少。


    Luna很快作出安排:“一起去庆功宴。”


    Mia看向台上的丈夫:“我正等他。”


    “让他自己过来。”Luna说完,又转向任柔,“片子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任柔仍沉浸在刚才的观影情绪里,回答得毫不迟疑:“很震撼。”


    她抬起脸,杏眸明亮,白皙脸颊因兴奋浮着柔和粉色。


    “神话体系、人物关系和视觉表达都做得很完整。海外观众能看懂,熟悉Z国文化的人也能找到出处。


    尤其是主角第一次进入祭坛的那场戏,前面埋下的家族叙事在那里全部连了起来。”


    Luna听到这里,眉梢微扬:“你看出了那条线?”


    “嗯。主角前面一直回避母亲留下的铜镜,进入祭坛后才主动把镜子放回神位。这个动作把对母系身份的态度交代清楚了。”


    任柔说起作品时,方才的拘谨逐渐淡去。她措辞清楚,分析也落在具体场景上,整个人显得鲜活明净。


    Luna与Mia对视一眼,脸上都多了认可。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Luna问。


    “我愿意加入。”


    任柔答得干脆,随后又补充:“我对动画制作流程还需要学习,文学文本、人物小传和神话资料整理是我的专业方向。我会尽快熟悉项目要求。”


    “制作流程有人教你。”Luna说道,“项目需要的正是你擅长的部分。”


    任柔听完,胸口的紧张终于缓下来。


    三言两语间,合作意向就此确定,只差最后一份合同。


    Luna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合同已经让法务准备好了。庆功宴上先看条款,确认清楚再签。”


    任柔认真点头:“好。”


    胸口的心跳快得厉害,连耳尖都浮起柔软的粉色。


    她抱着节目册站在灯下,月白色裙摆垂下,整个人明净秀气,眼中全是藏不住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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