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里的小家伙轻柔地动动身子,或许是在安慰他。
没事的,我们回家吧。
他把掌心搓得热热的,在身前隆起的地方又摸了摸。
“我知道你那个对象有钱,就当是借的,行不行?”
身后的声音压低了不少,赵时春又站起身,向前两步。
“他没有……”
“你身上的衣服挺贵的,不是你自己买的吧。”赵时春的语气笃定,她从见到盛末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件材质版型做工标牌都异常出众的常规款羽绒服。
她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养家糊口,什么样的布料做工价格贵她不会认错的。
盛末心头一紧,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着威胁的气息,瞬间慌了神:
“不行,和他没有关系!”
赵时春盯着盛末的背影,面色阴沉:
“人家真能看上你吗?”她从盛末颤动的肩头中品出端倪,低笑两声:
“人家知道你家什么样吗?知道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吗?他要是知道了还能要你吗?”
盛末猛然转过身,眉头紧蹙,死死盯着赵时春大张的嘴:
“闭嘴!”他唇间颤抖得厉害,到头来只蹦出两个字。
“你等着吧,等人家玩够了,把你扔掉,就跟扔垃圾一样。”
赵时春气喘得急促,面色通红,眼角的皱纹格外明显。她是过来人,她知道什么样的话最能戳人肺管:
“现在不管你爸,等他真没了,你连个家都没有,看你到时候上哪哭去!”
明明压着嗓音,每个字却还是像巴掌一样扇在盛末脸上。
他告诉自己不会的,不要生气。可怒火还是从心底窜上来,烧得孩子躁动不安。
“再说一遍你别指望……”
“妈!”
一直被忽略的盛初蹭一下站起身,拉住身体前倾的母亲,他看看盛末的背影,又坚定的转回视线:
“不念了,我不念了!我出去打工,爸的医药费我也可以想办法……”
啪!
赵时春一巴掌重重扇在盛初脸上。
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高猛蹿,抽条一般单薄细长,他没有任何防备的接下了一巴掌。
“你疯了!”赵时春原本稍显平静的面容骤然变得狰狞:
“今年就要高考,你现在说不念了?”
赵时春真的快疯了。
盛初的成绩还不错,考个一本大学没什么压力,前些时候赵时春再苦再累也要给他报各种冲刺班,只想让他考个更好的重本大学。
她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她太清楚没有学历的苦。
盛初半大的小伙子,显然不理解这一巴掌的含义。
“大不了就不念,我现在年龄也够了,出去打工也能赚钱!我学习能学好,做其他事情也能做好!”
“你……”赵时春气得说不出话,余光瞥见盛末渐行渐远的背影:
“你走!走了就再也别回来!你爸死了你也别回来,让你奶奶在天上看着,这些年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
“妈你别说了,哥他……”
“有完没完,请你们安静一点,这里是医院,病人要休息,出去吵……”
盛末没有回头,安静地听着身后乱成一锅粥。他肚子太大了,走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头顶的灯依旧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是不是每家医院的走廊都一模一样。
盛末似乎又站在了这里,站在奶奶去世的那家医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门的,只觉得双腿绵软,膝头支撑不住,总想往下坠。
盛末在医院院子里的公共长椅上坐了会儿,手一直搭在肚子上。
孩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闹腾得厉害,像是缠着他在问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张不开口回答。
坐了许久许久,直到身下的凉意渗进衣服,盛末才后知后觉的点开手机,打了辆车。
回到家里一切如常,周锦川没回来过。
他太累了,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他才脱下羽绒服,起身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仔仔细细翻看一遍,摸起来材质确实不错,但他确实看不出做工有什么特别之处。
盛末没开灯,简单换过衣服后直接进了被窝。
被子里凉凉的,闻不到一丝周锦川残留的味道。
盛末随手抓过床头的白色丑玩偶,垫在肚子下面侧躺着,里面的小家伙好歹是安静下来了。
他闭上眼睛,但是久久无法入睡,太阳穴附近不知哪根神经砰砰乱跳,逼得他时不时抬手按揉。
玩偶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胸口,盛末在黑暗中摸了上去,抠抠它的三角耳朵:
“她骂我……我才不是白眼狼……我不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是梦话,可他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盛末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的手始终放在肚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抚摸:
“对不起,跟着我是不是……太累了……”
周锦川推开房门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进门时屋里静悄悄,他放轻了动作,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妥当,推开卧室门时打了足足十秒钟的个哈欠。
周锦川摸黑到了床,还没等坐下去,那头传来了翻身的声音。
他轻手轻脚上了床,拖着盛末的腰帮他翻过来,用自己当作靠枕,垫在人身下,看着盛末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周锦川笑了笑,温柔地把他抱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
盛末扭扭身子,缓缓睁开了眼,扒在周锦川背后的手紧了紧。
他的动作把临睡边缘的周锦川拉了回来,周锦川的眼皮粘住了一时睁不开,贴着盛末的额头轻声询问:
“吵醒你了?”
盛末张开的双眼眨了眨:
“没有。”他在黑暗中看着周锦川疲惫的脸,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轻声道:
“晚安。”
周锦川勾勾唇角吗,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清醒的意识瞬间坍塌,昏迷一样沉沉睡了过去。
盛末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耳边只有周锦川沉闷的呼吸声,里面充满了一天下来积攒的劳累。
他静静看着,搭在周锦川背上的手攥紧,他强硬地控制着,却还是挡不住脑海中的画面从喷泉眼中喷涌。
“等他把你丢掉……”
“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不会的。
盛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他知道不会的,周锦川不会把他丢掉。
盛末好不容易睡着了。
可是梦里却比下午的医院还混乱。
他在各种场景中反复横跳,在向着周锦川出现的地方一路狂奔,却怎么也追不上他的脚步,总是被他甩在后面,甚至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
盛末害怕极了,于是他拼命加快脚步。
终于,在春暖花开的地方周锦川停了下来,回过头向他张开双手。
盛末追上了他,惊慌失措地扑进他怀里,仰起头,却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
“当然不会扔掉末末啦,”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末末也不会拖累我的对不对?”
盛末顿时僵住,脸上的表情慌乱,他深吸口气,强扯出笑来:
“当然不会,一定不会的……”
周锦川相信他,抱着他亲了亲,在他耳边低语:
“那我去和爸聊聊,我相信你。”
盛末心中警铃大作,他松开手,周锦川瞬间不见了。
空荡荡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他急忙四处寻找,只听到了周锦川和周爸爸的争吵。
盛末从梦魇中清醒过来,身边的温度早已消散了。
第31章
盛末眯着眼睛看看时间, 早上九点钟。
他身上太重,不想爬起来吃早餐,于是抓着被子盖过头顶, 在温暖中沉沉昏睡过去。
这次的梦境中没有周锦川,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不动, 周身世界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盛末松口气, 再抬眼见到个全身插满管子的蹒跚老人。
老人身边的监护仪滴滴响,盛末心慌,连忙站起身环绕老人转两圈, 找不到仪器插头。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对视。
寂静的世界里只剩下监护仪急促的尖叫。
太吵了。
吵得盛末睁开了眼。
耳边滴滴滴的声音消退,他侧躺在枕头上,脑子里一阵嗡鸣。
盛末爬起身,以极快的速度与怪叫的枕头拉开距离, 恍恍惚惚看向窗外。
窗帘拉着, 卧室里不见光,什么也看不到。
盛末缓了缓, 把腿搭在床边, 双手拍拍脸,扶着床头站起身, 逃离了卧室。
周锦川似乎没走太久, 厨房锅里闷着的早饭温度刚好。
盛末端出来,握着勺子机械地将粥往嘴里送,他实在吃不下,草草对付几口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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