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盛末慢悠悠把厨房收拾干净, 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透明文件袋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金光。


    他愣了愣, 急忙移开视线。


    不过半晌又转过了头,把昨天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的文件袋小心翼翼放回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合上抽屉时,文件袋里暗红色的户口本露出一角,不知道是谁的,盛末的手摸上去,打开看了看。


    是他自己的。


    他的户口落在奶奶家里,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盛末有点想笑,赵时春一再强调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结果自己甚至没能印在他家的户口本上。


    算了。


    就这样吧。


    盛末推上抽屉,又坐回到沙发垫上。


    能怎么样呢?


    只是他太累了。


    接下来的三天里,盛末把自己关在家哪都不去。


    他把一切有关于父亲的消息全部屏蔽,电话号码不知拉黑了多少。


    他不想知道父亲的任何事情,包括他的生死。


    盛末的脑海时不时闪回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如今的父亲和自己没有关系。


    可是越强调越心虚,他不想去探究心虚的来源,却又做不到理直气壮的认同。


    于是他在至善冤种大孝子和自私自利大坏蛋之间来回折腾,始终找不到一个理想的身份。


    盛末躺在沙发上紧紧闭合双眼,似乎活跃的思绪抽干了身体的养分,他身上又沉又累,如同大型玩偶一般卧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可无论他在纠结什么,始终坚定的只有一件事。


    他不想让周锦川知道自己乱麻一般的家庭。


    即使他从不承认这是他的家。


    盛末不敢想周锦川知道的后果。


    大概率没有后果,他会帮他解决问题,他会比他处理得更好更快更完美。


    可是盛末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他和周锦川之间从来就不对等,好像从这段恋爱谈上开始就是周锦川一直在付出。


    他反思过,他当初仅仅是勇敢的表白,就换来了这么多年无微不至的关怀。


    周锦川出时间出精力出情绪甚至出金钱,他再回过头看看自己,自己的付出对比起来似乎微不足道。


    盛末也不想贬低自己,可他站在周锦川的角度回看这些年时,偶尔会替他感到不值得。


    所以当初周锦川想分手也是正常的吧。


    毕竟谁会想留个大麻烦在身边呢?


    这段时间孩子长得飞快,盛末腰上的负担太重,躺一会儿就得换个姿势。


    他托着腰翻了个身,肚子里的小孩睡醒了,又开始闹腾。


    不疼,但是存在感十足。


    盛末伸出指尖在上面点了点,引得孩子闹腾得更加活跃。


    他脸上渐渐绽开笑意,却又夹杂着苦涩,思绪一头扎进死胡同。


    盛末被自己骤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他坐起身摇摇头,捧着脑袋逼自己把这念头倒处去,拍拍脸,恢复平静。


    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瓷砖被太阳映衬成金黄色,依稀闻到了阳光温暖干燥的味道。


    “嘶……”孩子一脚踹在腰侧,盛末倒吸口凉气。


    好像小家伙对他方才的念头极其不满。


    盛末站起身走向窗边。


    充足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滚烫与窗边渗进的冷空气交织,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托着腹底,轻轻摸摸小家伙,向远处眺望。


    周锦川中午抽空回来了一趟,推开门便见电视开着,盛末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轻轻把手里的食材放进冰箱,洗手脱衣服,悄悄靠近沙发上闭着眼睛的盛末。


    盛末听见动静,睁开了眼。


    “没睡好吗?”周锦川上前扶着他坐直身子,目光落在他眼下的一团青黑上。


    “没有……”盛末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抬起手背在脸上蹭蹭。


    周锦川笑了笑,坐在他身边把他拉进怀里,头埋进他脖颈间,深深吸了口气。


    盛末像是没回过神,微微偏头,脸颊贴在他的耳朵上,周锦川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凉凉的。


    他伸开手臂环在周锦川的背上,却发觉自己被抱得更紧。


    “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让我抱一会儿。”周锦川抬起头,在盛末脸颊上猛亲一口,搂在他腰上的手始终没松。


    “去睡一会儿吧,下午什么时候上班?”


    周锦川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睡不了了,先吃饭,乖乖等着哦。”


    他往厨房走去,掀开锅盖,却见里面炒好的菜还冒着热气。


    “你做的?”周锦川回头,看向朝这边走来的盛末。


    盛末点点头:“没什么事干,闲着也是闲着。”


    他看着周锦川原本清润的双眼缠上红血丝,又补了句:


    “你最近太累了。”


    周锦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他看着盛末的脸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


    “抱歉没能陪着你……”


    “别这样,”盛末拉着周锦川的手,低着头小声道:


    “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这么累……”


    周锦川眼见气氛不妙,连忙拉着他坐下,轻声安慰:


    “好了好了,吃饭吧。”他把饭菜端出来,在桌子上摆开。


    “还不错哦。”周锦川的目光定格在盛末和他面前的西红柿炒鸡蛋上,献上评价。


    放了盐也放了糖,甚至还加了点葱花点缀,比当年炸厨房阶段进步了太多。


    盛末抿着嘴笑了笑,端起自己的碗:


    “那以后要不要我来做饭?”


    周锦川沉默两秒:“还是我来吧,你要好好休息,”他看着盛末略显落寞的脸色逗他:


    “可乐意给老婆孩子做饭了呢。”


    饭后周锦川坐在沙发上,他距离出门只剩半个小时。


    盛末主动承担了收拾厨房的任务,当他把锅碗瓢盆塞进洗碗机,回到客厅时,周锦川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盛末站在原地静静看向他,脑子不知道在转什么,几秒钟后抓过沙发另一头的毯子,轻轻抖开,盖在他身上。


    盛末保持盖毯子的姿势没有动,细细打量周锦川。


    周锦川睡着的时候眉间舒展,呼吸比清醒时重一些,肉眼可见胸膛的起伏。


    盛末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他弯下腰,嘴唇轻轻贴在周锦川的额头上,仅一下,随后立即缩回,生怕吵醒他。


    “对不起。”与周锦川拉开距离后,盛末嘴里蹦出一句话来,声音极轻。


    像是对周锦川说,对孩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周锦川醒来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


    他眯着眼睛瞄见表盘时瞬间清醒,匆匆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出了门,临行前朝听见动静走过来的盛末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走了。”


    因为过于匆忙,笑容也显得略有敷衍。


    盛末站在原地看着房门轻轻关上,“咚”一声伴随着门外冷气,像是打开了他脑海中的电影放映机。


    一切都太真实了。


    阳光晒过后干燥焦香的味道是真实的。


    窗边门外只往衣服里钻的冷空气是真实的。


    周锦川因为缺觉疲惫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也是真实的。


    盛末眼前一闪一闪,总有什么东西天旋地转,像是医院里头顶青白的冷光灯。


    他好累。


    盛末撑着墙站直身体低着头,肚子太重了,抵在墙面上才能使他松下口气。


    里面的孩子又开始动弹,一下一下,盛末被闹腾得心烦,随意抬手拍了拍,小家伙消停两秒,蹦跶得更欢了。


    家里没有人,想哭也就不用掩饰。


    可是盛末睁大眼眶却挤不出一滴泪水,极度悲伤难过的感觉只停留在心底。


    说不出来。


    也哭不出来。


    盛末觉得自己矫情,其实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有什么槛是过不去的。


    能活活活不了就死。


    盛末从来都这样安慰自己。


    是啊,这算什么呢?


    可是他只觉得好累,好难过。


    盛末扶着墙慢慢回了卧室,屋子里拉着窗帘,没有光,昏暗一片。


    他似乎忍受不了这种看起来阴暗的环境,大步上前猛地拉开窗帘,亮堂的光线照进来,照在了他身上。


    盛末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紧闭双眼,可是环境太亮了,怎么也睡不着。


    他抓着被子盖过头顶,蜷缩躲进了被窝里。


    肚子里的小家伙慢慢消停,像是又睡着了。


    盛末睡了醒醒了又睡,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他翻了个身,顺手摸了摸身前沉重的肚子,竟然一时在想,如果当时周锦川没有在一院遇到他会怎样?


    那他此刻将会自己带着孩子生活,他要不回被转走的存款,他需要为了日后的生计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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