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末站在原地,隔着远程探视的屏幕勉强看清了他的父亲。


    苍老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身体微微肿胀,露出的皮肤是青灰色的,身边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盛末头皮发麻,急忙移开了视线。


    他印象中的父亲形象很模糊,时而慈祥时而暴躁,虽然更多时候是查无此人,但他从没想过再见父亲会是这副样子,靠着各种昂贵的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


    走廊的长椅上坐着个高挑的男孩。


    见自己妈妈回来,急忙迎上去,仔细打量身形臃肿的盛末。


    “爸刚从抢救室出来,直接转进ICU了……”


    他话没说完,医生出来叫走了赵时春,只剩他和盛末并排坐在长椅上。


    “那个,你是我哥吗?”


    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哭过,眼尾带着红调,声音绵软无力。


    不是。


    盛末转过头大大方方让人看,同时也在打量对方,两个字始终脱不出口。


    也许是盛末的错觉。


    他觉得这个人和自己长得不像,脸型五官哪哪都不一样,可是组合在一起就是感觉似曾相识。


    盛末看他半晌,只是摇摇头,转过头来不再理会。他坐在椅子上休息,望向探视屏幕的视线转了又转,想看又不敢看,想走却又挪不开脚步。


    两人都不说话,不远处赵时春打电话的声音便清晰可闻,即使她声音压得很低。


    “对,又进去了……这可怎么办啊……医生说这次不太好……我也是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借一点儿?你姐那你能不能……喂?”


    贴近耳朵的手机慢慢放下来,她转头瞟见儿子担忧懵懂的目光,背过身去,把通讯录往下翻。


    盛末沉默,他觉得身体好沉好累。


    他好想起身跑掉,但是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赵时春在走廊来回晃悠,视线始终盯在盛末身上,不知转了多少圈后,她放下手机,径直走向两个孩子。


    她站在自己儿子身前,对盛末说:


    “住院费实在凑不齐……你能不能帮忙去……”她的声音抑制不住的疲惫。


    “没有了,我的钱都被你取走了。”


    盛末没抬头看她,视线定格在远处反光的地面上,语调淡淡的。


    可是赵时春不死心。


    “你不是有对象……”


    “不行!”盛末瞬间回过神,转过头盯着她的视线极度防备,才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于激烈。


    “他也没有钱。”


    赵时春站着不动,转过头来推推儿子:“小初,去给哥哥倒点热水去。”


    盛初看着他妈妈,不想动。


    “快去!”赵时春声音拔高,又推推他的肩膀。


    见儿子走远,赵时春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盛末,想了许久:


    “妈妈求你行吗?”


    盛末愣住了,垂着头本能的反驳:


    “你不是我妈……”


    接着又补充了句:“求我也没用。”


    赵时春胸口起伏愈发激烈,她抹抹脸上的泪痕,干脆破罐子破摔:


    “你回去问问你对象,你就问问,他……”


    “我说过了他没有!”盛末捂住胸口顺了顺,安抚自己的情绪。


    “你们怎么样跟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顶光打在赵时春沧桑憔悴的脸上,沟壑明显,她双眼浑浊,也是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怎么叫没关系,从见到你就重复一直没关系,快死的又不是我,那是你爸!”她丈夫病了太久,她的神经也紧绷了太久,如今最后一根稻草轻飘飘压在上面,瞬间断掉了。


    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看向盛末。


    “他什么时候管过我?我从小跟着奶奶住,他回来看过我几次?”盛末睁大的眼睛酸涩滚烫,里面的水汽凝聚在一起,重量压得眼眶再也承受不住,直直滚了出来。


    “饭是奶奶做的学费是奶奶交的,我长这么大都是奶奶养的!”


    盛末撑着长椅扶手站起来,成年男性的身高顿时压过干瘦的中年妇女。他指指屏幕里了无生机的父亲:


    “他在做什么?他转头和你结了婚,你们一家在外面过得好又什么时候想着回来看看我?”


    走廊里太安静了,盛末压低嗓音,却收不住直往下淌的泪水。


    “现在又凭什么理直气壮的回来要求我管他?”


    盛末抬袖蹭蹭脸颊,抹开的水痕沁入皮肤,脱口而出的话转瞬即逝,赵时春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短短几句话诉说不出多年来沉淀的委屈,但能发泄挤压已久的情绪。可是话说出来了,他又觉得自己没出息,总揪着那么点薛定谔的父爱不放。


    时间似乎停滞了,短短几秒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肚子里的小家伙不老实,盛末又慢慢坐下去缓了缓。


    他没抬头,只听见头顶的声音颤抖不止。


    “真是个白眼儿狼。”她顿了顿,哽咽道:


    “你当老太太手里的钱是哪来的?她天天吃药看病的钱是哪来的?她给你交学费买东西的钱是哪来的?靠什么?靠她每月五十块钱的低保?还是靠出去捡废品卖出来的那三头五百?”


    盛末偏过一边的脑袋僵住,眼皮颤了颤,他眼睛通红,心底的火团急促上涌。


    奶奶每日辛苦操劳,他全部看在眼里,他不允许她受到任何诋毁,瞪大眼睛,疾声反驳:


    “不是,她……”


    “你以为你们俩的生活保障是谁给的?靠你长大以后打的零工吗?”


    赵时春底气十足,曾经丈夫向家里寄钱她就不愿意,即使很少,可她们自己也掰着手指算计着过日子。


    后来她的孩子长大了些,两人一起出去工作,日子这才好过了点。


    早年间给老太太的每一笔钱她都记在本子上,可是随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她也就释怀了。难得一次回去过年时她瞧见盛末没有母亲的可怜样子,回头卖废品时把本子一起丢了出去。


    可显然释怀的只有她一个人。


    “早知道小时候饿死你算了!”赵时春心寒到极点,她后悔当年在心软些什么。


    到头来两边都落不得好。


    “你跟你那妈一个样!”


    盛末站起身想走,却生生停住脚步。


    妈妈对于他来说同样过于遥远,他从前并不向往,只不过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天天长大,迫使他对于这个身份有了不同的理解。


    他的理智告诉他快走,可是感性却死死抱住他的双腿。


    也许是激素所致,他现在做不到对于这两个字像从前那样完全无动于衷。


    无论是爱还是恨。


    第30章


    “你知道你妈当年为什么不要你吗?”


    “当年你奶奶生病住院, 倾家荡产外头还有那么多债,就把你妈吓跑了!”


    盛末背对着赵时春的身体紧紧绷着,哪怕泄一点点气就会垮掉。


    那时候他还太小, 所有人都说他那个年纪是不记事的。


    可他就是记得。


    他一直都记得那个雪夜, 爸爸妈妈在出租屋里伴随着摔东西的争执, 他听不懂, 可是他就是忘不掉。


    那一晚父母双双空着手摔门而去,没有人带着行李箱,却也没有人再次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只有父亲被迫把他从邻居婶婶家接走, 坐上颠簸的大巴车,开启了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


    “这个家里大大小小里里外外什么都是我管,你爸你奶连个屁都不放,坏人都是我在当,到头来在你们家捞不着半点好……”


    赵时春的声音沙哑, 撑着墙嘶吼, 声泪俱下,多年来积压的痛苦终于在生活的重担下撕破个口子, 喷薄而出:


    “我嫁过来图什么啊?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当我愿意找你?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用得着求你?”


    她声线颤抖得厉害:


    “你说你妈命怎么就这么好?她是不是早己知道有今天……”


    赵时春的尖锐的控诉终于引来了医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气势汹汹走过来:


    “吵什么!这里不允许大声喧哗, 有话到外面说去!”


    赵时春深吸口气抹了把脸, 安静下来。


    盛初站在拐角处到饮水机前许久,直到手里的热水变得温凉,他才站直身子,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纸杯走过来。


    迎面撞上盛末站在走廊中间。


    他小跑两步把纸杯递给盛末, 但盛末没有伸手去接。


    盛初没说话也没抬头,把纸杯稳稳放在窗台上, 过去扶着情绪激动的母亲坐下。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盛末似乎听见了监护室里滴滴的仪器声。


    他松开捏住衣摆的手,骨节泛白,指尖冰凉,掌心的指甲印迅速变红。


    医院的空调温度不高,有点冷。


    盛末下意识寻找身上温暖的地方,随手搭在了肚子上,暖了暖,才意识到什么,连忙把手挪开,抬到身前搓了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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