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眼神里的东西比从前更重了,像是一潭深水里沉着太多说不出的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也没有开口,各自把目光移开了。
张峥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头垂得低低的,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说不出的消沉与无助。
柯梼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始终没有拿开。
终于,产房的门开了一道缝。
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语气急促:“产妇大出血,早产儿呼吸窘迫,需要马上转ICU。家属签一下字。”
第79章 新生与告别
3,296字昨天
张峥签字的时候,手抖得不像话,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凹痕,最后一笔歪歪扭扭地划出去,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名字。
医生接过签字板转身就走,手术室的自动门在张峥面前重新合上。
他盯着那扇冰冷的门,腿忽然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一直跟在身后的柯梼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撑住。
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推车从里面冲出来。
张峥只来得及看到彭敏那张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毫无血色的脸,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护士拦在门外。
ICU的门比产房的更厚,更冷。
门上没有窗户,什么也看不见,连一丝声响都透不出来。
只有门框上方那盏红灯一动不动地亮着,像一个永远不眨的眼睛。
“柯,会没事的,对吧?”张峥转过头,用一双盛满了恐慌和悲伤的眼睛看着柯梼,像是把最后那点残存的力气全押在了这个问题上,等着一个能让他心安的回答。
柯梼还没来得及张口,张峥忽然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脆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开,紧接着又是一巴掌。“都怪我,都他妈怪我。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他妈也不活了。”
他的眼泪随着手掌一起落下,整张脸被扇得通红,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柯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张峥,这个时候你不能乱了阵脚。彭敏和孩子都还需要你。”
张峥像是被这几个字猛地砸醒了,不再挣扎,瘫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膝盖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柯梼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张峥,孩子已经抱出来了,是个女儿。去看看吧。”
张峥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双眼空洞地盯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缓缓摇了摇头。
柯梼深吸一口气,斟酌着用词,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递过去:“护士说孩子早产,呼吸不太好,放在保温箱里了。那是彭敏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他顿了顿,又说,“去看看吧。”
张峥终于撑着椅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新生儿监护室的玻璃窗前。
透过那层冰冷的玻璃,他看到了那个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小不点,裹在一堆管子和棉布里,胸脯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那两只眼睛紧闭着,睫毛又细又淡,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和这个世界还没见面就已经先宣战了。
他的眼泪瞬间决堤,无声地淌了满脸。
她这么小,这么脆弱,可她几乎要了彭敏的命。
他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想伸手去碰碰那只小拳头,指尖却只能碰到冰凉的玻璃。
他的心情复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所有的后怕、庆幸、愤怒、愧疚全绞在一起,把胸腔搅得天翻地覆。
下午的时候,医生从ICU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语气是稳的。
“产妇暂时脱离了危险。”他顿了顿,看着张峥的眼睛继续说道:“但是她以后不能再怀孕了,早产和难产对身体的消耗太大,以后她的免疫力会比常人差,一场感冒都可能拖成肺炎。凝血功能也受到了影响,以后如果再有意外受伤,止血会比正常人慢得多。”
张峥站在门口,听医生说完,只安静地点了点头,问:“医生我现在能进去看她了吗?”
“可以,只能一个人进去。”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彭敏是在第三天醒来的。
她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护士把保温箱里的小不点抱过来,放在她枕边。
彭敏侧过头,看着这个她用半条命换来的小家伙,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攥成拳头的小手。小家伙动了动,拳头慢慢松开,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展开,轻轻攥住了彭敏的食指。
彭敏只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床边、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的张峥,说,“老公,我们有孩子了。”
张峥笑了,但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俯下身,把母女俩一起揽进怀里,脸埋进彭敏的发间,肩膀微微发颤。
病房外,柯梼和蔡一航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幕。谁都没有推门进去。
柯梼站在蔡一航身后半步的位置。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到他的侧脸——比高中时瘦削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耳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紧张就微微泛红。
他想起第一次在旱冰场牵这只手的时候,那只耳朵也是这样红得能滴血。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一会儿去哪里?我送你一程。”柯梼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蔡一航微微侧过头,没有看他,声音很轻,礼貌得恰到好处,也疏离得恰到好处:“不用了,谢谢。”
两个人并肩走到医院大门口。
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却没什么温度。
柯梼干笑了两声,抬起手指了指右边:“我的车在这边。”
蔡一航的脸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也抬手指了指左边:“我走这边。”
说完,两个人都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都足以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柯梼抬眼看向蔡一航,喉结缓缓滚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揉了很久才放出来:“航航。”
蔡一航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只是里面多了一层柯梼看不懂的东西。
他看了柯梼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柯梼。”他说,“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左边那条路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柯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消失在路口拐角。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直到一阵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回过神来,直了直身子,往自己的车走去。
刚走到车前,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摁掉了。
不一会儿,同一个号码又打过来。他烦躁地接起,语气不善:“谁?”
“是柯哥吗?”对面的男声有点熟悉,很年轻,带着几分焦急。
柯梼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说了句“有事说事”。
电话那头的人赶紧自报家门:“柯哥,我是野渡的小林,以前在宋哥店里帮忙的,你还记得我吗?”
柯梼想了一下,宋傲那间酒吧里确实有个瘦瘦小小的服务员,总是系着一条黑色围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
他说:“记得。什么事。”
小林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但还是压不住那股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急切和悲伤:“柯哥,宋哥住院了,你来一下吧。”
柯梼沉默了两秒,声音很冷:“不去。”说完就要挂电话。
小林在电话那头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声音穿过听筒,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带上了哭腔:“他没几天了!”
柯梼开车到了省城的肿瘤医院,按着小林给的地址,找到了住院部最深处那间病房。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重症病房特有的沉闷。
他推开门,小林正守在床边,看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柯哥?”
柯梼点了点头,走到病床前。
宋傲还在昏睡,整个人陷在惨白的床单和被褥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掏空了。
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搁在被子上那只手青筋毕露,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柯梼低头看着这张脸,声音沉沉的:“什么病。”
小林站在他身后,轻声回答:“淋巴癌,癌细胞再次扩散了。”
柯梼眉头一皱,转过头看着他:“他以前就有癌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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