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往下说,病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你来了。”


    宋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着站在床边的柯梼。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声音轻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羽毛,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柯梼低头看着他,把语气里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才问出那句:“你这是什么情况?”


    宋傲闭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自嘲的弧度:“可能是遭报应了吧。”


    他偏过头,对小林轻声说了句“你先出去”。


    等病房门轻轻合上,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柯梼上前一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扶着他靠好。自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等他说。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宋傲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说完这句就停下来喘了好一会儿。


    柯梼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又问了一遍:“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宋傲喘了几口气,像是在攒足力气,然后慢慢说起来。


    几年前,他和之前那个对象在一起的时候,查出得了淋巴癌。对象知道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他做了手术,医生说如果不扩散,活个七八年应该没问题。


    他以为自己运气不会太差,结果几个月前回医院复查,医生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柯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宋傲很艰难地扯出一个微笑,那个笑挂在瘦脱了相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让人心里发闷:“你说,这是不是我说谎的报应?”


    第80章 报应


    2,540字12:00


    话音落地,柯梼的眼底像是烧起了一簇暗火。


    他一把抓住宋傲枯瘦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急切:“说谎?关于什么的谎。”


    宋傲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柯梼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把手松开,但目光仍然紧紧锁在宋傲脸上,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沉:“什么谎。”


    宋傲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痴痴地看着柯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带走。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凹陷的脸颊上,把那些病痛凿出来的沟壑照得无所遁形。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为什么追着你不放吗?”


    柯梼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显然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但也没有起身走开。


    宋傲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那里寻找什么早已丢失的东西:“可能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那种可以为了一个人豁出一切的孤勇——我这辈子从来没得到过那样纯粹、那样笨、那样不计后果的深情。”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嘶鸣声,然后继续往下说,“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我就想在最后这点时间里,追一个我想爱的人,追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理由的目标。追着追着,他就变成了我心里的执念。”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柯梼,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而且,你越是拒绝我,我心里反而越坚定。因为你的拒绝,恰恰证明了我没有看错人。我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被我打动了,那就证明我比蔡一航更有价值。你看,我是不是挺疯的。”


    柯梼把手放下来,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着,闷得喘不上气。


    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太久的疑问:“所以,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对吗。”


    长久的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柯梼抬起头,看到宋傲一直死死盯着自己。


    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可以在医院陪我两天吗?”


    柯梼知道,这是宋傲提出的交换条件。


    接下来的日子,柯梼就在医院里守着。


    其实也不用怎么照顾,宋傲现在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柯梼要做的,只是在他少有的清醒时刻陪他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


    医生也来过了,说没几天了,让家属随时准备着。


    柯梼知道医生是什么意思——宋傲没有家人,眼下只有自己来料理他的后事。


    有一天宋傲醒来后精神特别好,话特别多。


    他靠在枕头上,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以前在野渡的琐事。


    柯梼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


    宋傲忽然停下来,看着柯梼,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耽误了你不少时间。”


    柯梼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宋傲还是看愣了。


    两个人这样面对面聊天,让他想起了在野渡的时候,每天打烊后坐在吧台前,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


    那时候柯梼还会叫他宋哥。


    但他心里清楚,此刻柯梼愿意陪在他身边,不过是想知道那天晚上的真相。


    “如果,我说如果。”宋傲看着柯梼,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残存的力气都攒在了这一个问题上,“不是为了那件事,你会愿意在我身边照顾我吗?”


    柯梼愣住了。他垂下眼,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想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笃定地说了一个字:“会。”


    宋傲看着他那副认真作答的模样,忽然释怀地笑了。那笑意从眼角蔓延开,带着一种所有重负终于卸下了的轻松。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胸腔里卸掉了一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其实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想想,还好当时什么都没发生。不然,你可能真的要恨我一辈子了。”


    柯梼闻言,眸光猛地一闪,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什么都没有说。


    宋傲忽然岔开了话题,语气轻快得有些反常:“柯梼,我突然想吃冰淇淋。你能帮我去买一个吗,就在医院门口那个便利店,有卖甜筒的。”


    柯梼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了句“你等着”,转身推门出去了。


    宋傲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等了几分钟,确定他走远了,然后费力地拿起枕边的手机,拨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略带疑惑的声音:“喂,您好。”


    宋傲把手机贴在耳边,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却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蔡一航,你好。我是宋傲。接下来,你只需要听我说就好。”


    那天下午,宋傲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把几年来的来龙去脉、所有被埋藏的真相、所有他欠下的解释,全部都说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字终于从唇间滑落,他缓缓合上了眼睛,像是完成了一件等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心交出去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着什么的呼吸声。电话没有挂断,但宋傲已经听不到了。


    柯梼拿着一个快要化掉的甜筒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监护仪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


    宋傲安静地躺在那里,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散尽的笑意。


    那部旧手机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枕头边。


    柯梼站在床边,手里的冰淇淋慢慢歪倒,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没有生气的、瘦脱了相的脸,忽然发现宋傲走得很安详,像是终于把什么重担卸下了。


    宋傲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来的人不多,除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就只有小林、柯梼,和几个以前在野渡常驻的老客人。


    从墓园走出来时,柯梼在门口一眼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蔡一航静静立在原地,逆着冬日午后稀薄寡淡的天光,周身笼着一层浅浅的光晕,看样子已经静静等了许久。


    柯梼的脚步骤然顿住,心头微怔,几乎以为是自己连日沉郁,看错了幻影。


    他缓步上前,目光落在对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沉郁与不解,刚开口轻声道:“你怎么——”


    话音未落,蔡一航已然快步上前,长臂舒展,稳稳环住他的腰,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他温热的胸口。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柯梼浑身一僵,双臂猝然悬在半空,无所适从地摊开,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他嗓音微哑,带着一丝无措:“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都知道了。”


    蔡一航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沙哑干涩,裹着浓重的酸涩与愧疚,“对不起,柯梼。”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