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在角落那张旧沙发里,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时不时翘起来,偶尔还漏出一两声压不住的低笑。
吧台后面,张峥端着个保温杯正吸溜吸溜地喝茶,看他这副对着手机傻乐的模样,嫌弃地撇了撇嘴:“你的情报员又跟你汇报什么了?今天你家航航吃了几碗饭,上体育课有没有摔着?”
柯梼懒得搭理他,指尖随意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宋美娜的消息接踵而至,一条接一条地铺满屏幕,通篇都是血泪控诉,字字都在吐槽蔡一航背刺闺蜜。
她气冲冲地细数罪状,怒骂蔡一航明明亲眼撞见班长和别人接吻,却装得滴水不漏。害得她傻乎乎坚持送了一个月的热水、投喂了一个月的零食。
最后一条消息带着满腔怨气砸了过来:“我从你这儿挣的那点钱,全变相还回你老婆手里了,合着你们两口子搁我这儿洗钱呢?”末尾还缀着一个怒火冲天的表情包。
柯梼逐条看完,心底莫名畅快。素来冷硬淡漠的眉眼,难得松弛下来,轻轻弯出两道浅淡的弧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峥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往吧台上重重一搁:“你这么想他,你就去找他啊。你自己在这做了这么多事,人家屁都不知道。”
柯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让他知道。肤浅。”
“是是是,你清高,你伟大。”张峥懒得说他,端起杯子继续吸溜那杯茶。
柯梼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宋美娜刚发来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弯弯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比以前圆润了些的脸照得发亮。
他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苦涩。
如果蔡一航知道宋美娜拍的照片全发给了自己,他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吗?
其实蔡一航去学校报到的那天,柯梼也买了同一班火车。
他比他们父子俩提前到学校,在校门口对面那条街上站了很久,观察了好一阵子,最终选定了性格开朗的宋美娜作为自己的线人。
他还记得说出这个请求时,宋美娜看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刚从精神病院翻墙跑出来的疯子。
他开出了每个月八百块工资的价码,宋美娜眼珠子一转,答应了。
工作任务很简单:和蔡一航交朋友,别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然后随时汇报他的近况。吃了什么,瘦了没有,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笑得多不多。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挺变态的,像一个躲在暗处见不得光的偷窥者。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知道如果彻底失去蔡一航的消息,自己一定会疯。
好在宋美娜这姑娘性格好,也是真心实意地拿蔡一航当朋友,最重要的是蔡一航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开心。
他把照片保存到相册里,一个专属于蔡一航的文件夹。
他把手机熄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转头问吧台后面的张峥:“你老婆什么时候预产期?”
一提这个,张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过年的时候。”他把保温杯放在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盖,声音闷闷的:“柯梼,说实话,我真的怕。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她现在几乎不能下地,只能卧床,医生让她躺多久她就躺多久,一句怨言都没有。我应该多陪陪她的,可是一回家看到她躺在床上,那么瘦,那么虚弱,我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柯梼看到张峥的眼眶红了,里面蓄满了泪水。
他那一肚子插科打诨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认识张峥这么多年,见过他嬉皮笑脸,见过他气急败坏,但从没见过他现在这副模样。
他低着头斟酌了半天用词,最后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张峥的肩膀上,力道不轻,停了好一会儿:“你俩就是太想为对方付出了。她太想给你一个孩子,而你只想她平安。”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压下去,挤出一个不太像安慰的安慰,“吉人自有天相,对吧?”
柯梼推开台球厅的玻璃门,刺骨的北风迎面灌过来,刮得脸颊生疼。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羽绒服的领口,缩着脖子快步钻进车里,关上车门,把那股刀子似的寒风挡在外面。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宋傲问他在哪里。
柯梼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把手机随手扔在副驾驶上,屏幕朝下扣着,没有回复。
他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脑子里乱糟糟的。
对宋傲这个人,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不是恋人,不是朋友;说是仇人吧,事情过去那么久,那股恨意也早被时间磨钝了。
但这个人就是时不时出现在他视线里,有时让他恨得牙痒,恨不得一拳把人打出去;有时又觉得他可怜,像个守着最后一点执念不肯松手的疯子。
他真的看不懂,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他这么穷追不舍的。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柯梼一眼就看到了等在自家门口的那个身影。
宋傲靠在门框上,羽绒服领子竖得高高的,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小圈昏黄的光里。
柯梼像是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换鞋,进了屋。
他没有关门,也没有回头。宋傲也没说话,沉默地跟在后面闪进了屋。
等柯梼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进客厅,发现客卧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宋傲已经自顾自地躺在客卧的床上睡着了。
柯梼站在门口,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宋傲好像瘦了。
不是那种一般人能轻易察觉的瘦,是那种肉眼可见的、骨骼轮廓都变了形的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这个人了。
第二天柯梼起床的时候,宋傲已经走了。
餐桌上摆着早饭,一杯牛奶,两片吐司,煎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旁边还搁了一小碟榨菜。
柯梼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发现牛奶杯底下压着一张纸。
他愣了一下,这是宋傲第一次给他留纸条。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可能好长时间不能来找你了。
柯梼把纸条搁在桌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他把那张纸条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果然,自那天起,宋傲再也没有出现过。
蔡一航放寒假回来的时候,彭敏已经怀孕八个月了。
可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快要撑不住了,整夜整夜地失眠,又不敢来回翻身,怕惊到肚子里那个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小生命。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随时可能早产,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蔡一航跟着鸭子去过张峥家里一次。
彭敏靠在床上,肚子上搭着一条薄毯,看见他进来,努力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她的声音有点轻飘飘的,像提不起力气,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蔡一航蹲在沙发旁边,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发现什么话都太轻了。
彭敏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薄毯上划来划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几分无奈:“你和柯梼,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他前脚走,你后脚来,你们俩从来不在我这儿碰面。你不知道我多怀念以前大家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开玩笑的时候。”
蔡一航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服下摆,把布料揉皱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揉皱。
彭敏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她沉吟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眼死死盯着蔡一航,声音比刚才更用力了些:“其实,柯梼他——”
“柯梼他也很想大家再聚在一起吃个饭。”张峥忽然从厨房里端着水果盘走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地截住了彭敏的后半句。
彭敏张了张嘴,话被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过头,不再言语。
蔡一航抬起头,看看张峥,又看看彭敏,总觉得气氛有些说不清的怪异,却又完全想不出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蔡一航给鸭子发消息问彭敏的情况。鸭子的回复很简短:“嫂子早产了,还在手术。”
蔡一航攥着手机,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跑。
当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外面已经站满了人——两家的父母都在,几个要好的朋友也来了。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沉重的沉默,只有手术室门框上方那盏红灯不知疲倦地亮着。
然后蔡一航看到了柯梼。这是两人分开几年后,第一次见面。
柯梼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他变了很多。
不再是以前那个穿着宽松卫衣、满嘴脏话的街头混混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口整齐地翻着,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许多,肩膀比记忆里更宽,下颌的线条也更加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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