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不远处的蔡立群瞥了一眼，又收回来，看着面前这个背着书包、即将远行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蔡一航点了点头。
他把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远处，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收回视线，对身旁一直沉默的蔡立群说：“爸，进站吧。”
走到进站口时，他再次回头，张峥他们已经朝他挥手了，他也抬起手挥了挥，目光却越过他们的肩膀，又往更远处搜寻了一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角落盯着自己。
蔡一航的学校离得不算太远，坐火车大概八九个小时就到了。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父子俩在学校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宾馆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蔡立群帮他把宿舍安置妥当，床铺好，行李归位，这才匆匆赶往火车站。
蔡一航送他到校门口，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街道拐角，鼻子猛地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正在这时，一个女孩拖着笨重的行李箱走了过来。
她直勾勾地盯着蔡一航，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学长，你知道新生宿舍怎么走吗？”
蔡一航很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不知道”，转身就要走。
换作一般人，被这样拒绝之后肯定会另找别人问路。但这个姑娘显然不是一般人。
她拖着那口笨重的箱子跟在蔡一航身后，一边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追问：“学长你是哪个专业的啊？你从哪里来的？刚才离开的那个是你爸爸吗？你们那边有什么特产？你——”
蔡一航猛地停住脚步。
女孩来不及刹车，连人带箱子撞上了他的后背。
蔡一航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说不清的烦躁，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女孩，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首先，我不是你学长，我也是新生。其次，我从哪里来，没必要跟你交代。最后，不要再跟着我。”
他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知难而退。
这个姑娘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抿嘴的时候嘴角会陷下去两个浅浅的梨涡。
只见她像是在消化这段话，歪着头分析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蔡一航的眼睛，说：“同学，我叫宋美娜。你叫什么名字？”
蔡一航彻底被击败了。眼前这人仿佛听不懂人话。
感谢宋美娜，让蔡一航的大学生活从此不再清静，也硬塞给了他一份入室抢劫般的友谊。
一开始蔡一航以为这姑娘是想和自己处对象，于是在某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郑重其事地向宋美娜出了柜。
让他意外的是，宋美娜并不觉得意外。
她只是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他，问了句：“然后呢？”
蔡一航被她这副完全不在频道上的反应气笑了，努力压着火气解释：“意思就是，我不可能喜欢你。”
宋美娜点点头：“我知道啊，然后呢？”
“什么然后然后，非要让我把话挑明你才罢休是吧。”蔡一航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因为我有喜欢的人了。”
听到这里，宋美娜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表情。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整个人往前一倾，压低声音问：“你有喜欢的人了？谁呀谁呀？”
蔡一航无语地看着她：“这就是你抓到的重点？”他顿了顿，觉得告诉她也无妨，“一个男的。喜欢好多年了。”
“他叫什么？”宋美娜放下筷子，一脸八卦地往前凑了凑。
蔡一航被她这刨根问底的架势整得没脾气了，说了句“你越界了”，可宋美娜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我就没有不越界的时候嘛。求你了，告诉我吧，我真的超想知道。”
蔡一航无奈地吐出两个字：“柯梼。”
宋美娜听后竟然有些兴奋，撇着嘴，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模样。
蔡一航觉得这个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有些离奇了，试探地问了一句：“其实你并不想和我在一起，对吧。”
这下轮到宋美娜无语了。她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废话，我怎么可能喜欢一个gay，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那你天天缠着我——”
“那是因为想跟你做朋友好不好。”宋美娜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神亮得惊人，“我喜欢的是我们班班长，一米八几，黑皮，寸头，打起篮球撩衣摆的时候，衣服下面若隐若现的腹肌——嘶。”她说着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蔡一航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这副花痴样，摇了摇头：“根据我的经验，怕是你这次扑空了。我觉得他大概率喜欢男的。”宋美娜猛地瞪过来：“放屁！怎么可能！”
“要不要打个赌？”蔡一航歪嘴一笑，自信满满，“到时候你就知道我是不是放屁了。”
“赌就赌。”宋美娜咬着下唇，眼珠子转了转，“输的人给赢的人打一个月的热水。”
“再加一个月的零食。”蔡一航补充道。
宋美娜一拍桌子：“成交！”她顿了顿，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可是——你要怎么验证？”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蔡一航端着餐盘走向洗碗池。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蔡一航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宋美娜。
等了半天，人没出来，倒是从门厅里晃出一个裹着睡衣、敷着面膜的身影。
宋美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走到他面前，脸上那张白色面膜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活像个刚从实验室跑出来的女鬼。
“你是真不把我当男的啊。”蔡一航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宋美娜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面膜底下挤出两个含糊的音节：“别闹，你是我闺蜜。”
蔡一航无语地点了点头，懒得跟她计较，掏出手机打开一段视频递了过去。
宋美娜一边嘟囔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一边接过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面膜都跟着抖了一下——视频里是班长，正坐在教室的桌子前面。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然后心虚地环顾四周，飞快地把那样东西抓起来，一把塞进了桌肚里。
“蔡一航，他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宋美娜压低声音，眼睛一刻也没从屏幕上移开。
蔡一航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你的秘密。’”
宋美娜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就这？”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缩着脖子往周围扫了一圈，又压低声音问道：“万一是别的秘密呢？万一他偷了室友的泡面，或者考试作弊被抓了把柄呢？”
蔡一航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她冰凉的额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他把手机从她手里抽回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不能问得太直白，万一让身边的同学看到怎么办？所以我在那张纸条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彩虹。”
宋美娜眨了眨眼，面膜差点滑下来：“彩虹？”她完全没理解这个符号意味着什么。
蔡一航把视频从手机里删掉，抬起头看着宋美娜，一字一句地说：“懂得都懂。你不需要懂。”说完他指了指墙角那个孤零零立着的暖壶，语气里带着一种赢了赌局之后毫不掩饰的得意，“闺蜜，给我打水吧。”
宋美娜仰天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造孽啊——！”
她的面膜终于彻底脱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也没心思捡。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正准备转身离开的蔡一航的胳膊，脸上还挂着残存的面膜液，表情却异常认真：“等等。你当初为什么就断定他一定是？别告诉我是猜的，我不信。”
蔡一航把暖壶稳稳地塞回她手里，双手插兜，自顾自地往前走，声音懒洋洋地从前面飘过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一次，我看到他和一个男的在学校外的一个小巷里接吻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宋美娜暴跳如雷的怒吼划破夜空：“什么！蔡一航，你明明亲眼看见了还跟我打赌？好好好，姐妹把你装兜里，你把姐妹踹沟里，很好。”她气得把暖壶往地上一墩，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声音里全是咬牙切齿的不甘，“你的心眼子全他妈用我身上了！”
蔡一航仍然慢悠悠地走在前面，连头都没回。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一个跳脚炸毛，一个云淡风轻。
只有他翘起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78章 重逢不语
3,259字昨天
柯梼今天忙完厂里的事，就来了台球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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