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梼还想再追,手腕却被宋傲一把攥住。
那只手很凉,力道不大,但攥得死死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柯梼想也没想,反手甩开,一拳砸在宋傲脸上。
宋傲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重重摔在地上。
柯梼没有看他,转身朝蔡一航离开的方向追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越来越远。
他一直追到学校门口。
蔡一航的背影又单薄又决绝,一次也没有回头。
保安伸手拦住柯梼,说什么都不让他进。
他看着那个穿蓝白校服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暮色里,喊也喊不出声,腿也迈不动。
等他再回到居民楼下的时候,宋傲已经不在了。只有水泥地上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边缘已经开始干涸。
他拿出那把挂着小狗挂件的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扑面而来的是长久无人居住的腐朽气息,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浮动。
他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那个小猫挂件。它安静地躺在那里,灰扑扑的,好像在这里等了好久。
他把猫捡起来,握在手心里。那只猫很小,躺在他掌心,绒毛上沾满了灰。
这是蔡一航走的那天,留在这里的。
他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那声脆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才慢慢消散,像什么东西碎掉之后最后的回音。
都他妈做了些什么!
他现在才后悔,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哪怕他骂、他打、他把自己推开一百次,自己也应该再去第一百零一次。
不是没脸去,是怕。怕看到蔡一航眼睛里不再有光,怕听到他用那种冷得能结冰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怕他眼里只剩鄙夷和厌恶。
他握着小猫的手指渐渐收紧,柔软的绒毛被他攥得变了形,金属钥匙扣硌进掌心里,疼得让他清醒。
现在才知道错了。多可笑,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知道错了。
——
等厂子渐渐步入正轨,柯梼也终于有了些自己的时间。
他去过台球厅几次,每次去,星星都会热情地绕着他的裤腿转圈,尾巴竖得高高的,喵喵叫个不停。
星星已经长得很大了,白毛又长又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有了分量。
当初他实在抽不开身,便把星星放在台球厅养着,彭敏很喜欢这小东西,给它买的全是好的猫粮,把它的毛养得油光水滑。
彭敏看了眼窝在柯梼腿上打呼噜的星星,酸溜溜地撇了撇嘴:“白眼猫。每次我一抱它就跑,谁家猫像它这样不让抱啊。”
柯梼低头轻轻抚着星星的背脊,手指陷进那片柔软的白色长毛里,心里百感交集。
他比谁都清楚,比起自己,星星更喜欢蔡一航。只要那个人出现,这只猫从来不会主动找自己。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拽出来,抬起头看着彭敏:“最近还在喝中药吗?”
彭敏摇了摇头,缓缓笑了一下:“不喝了。调了很久了,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柯梼眉头微蹙,下意识看向吧台后面的张峥。
张峥正绷着一张脸写着什么,动作僵硬得像在捏碎什么,玻璃杯被他擦得吱吱响。
“我不同意。”张峥沉声开口,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就算你跟我吵一架也没关系,我不会拿你的命去赌。”
彭敏笑嘻嘻地走到张峥面前,抱着他的胳膊,把脸轻轻靠上去,语气软得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大狗:“医生说的话哪能全信,他们就喜欢夸大其词。”
“医生说了,你要是强行怀孕,从备孕阶段就得卧床,要打多少针你知不知道。何必受这个罪。”
他把手里的笔重重搁在吧台上,终于转过头看着彭敏,喉结滚了一下,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咱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传宗接代的事有张屹就够了。”
他低头看着彭敏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再说了,我特别不喜欢小孩,烦得要死。没有正好。”
彭敏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她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轻松,但尾音已经开始发抖:“可是我喜欢啊。”
张峥转过身,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
他看着这个从十几岁就跟着自己的女人,这个不管他多混账都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的女人,这个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瘦得锁骨都凸出来了、却还在笑着说“我想给你生个孩子”的女人。
他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咱们可以收养一个。除此之外,一切免谈。”
柯梼靠在沙发上,看着张峥把彭敏轻轻拉进怀里,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他从来没有见过张峥这个模样。
他把星星从腿上轻轻放下来,站起身走到张峥面前,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张峥,我从没发现你原来这么男人。”
“滚。”张峥头也没抬,声音闷在彭敏的肩膀里。
三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隔了好一会儿,彭敏才从张峥怀里抬起头,用指尖快速摁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脸来看着柯梼,声音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鼻音:“你最近有见过一航吗。”
柯梼耸了耸肩,声音很轻:“没有。”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但你们两个之间是有感情的,大家都看得真真的。”彭敏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像是在跟一个迷了路的弟弟指路,“本来你们这条路就难走,又遇到相知相惜的人,多难得。你真的舍得就这么放手吗?”
“我舍不得。”柯梼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忽然哑了。他咳了一声,想把那股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咽下去,但没什么用,“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就亲自去把误会解开啊。”张峥靠在吧台后面,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急躁,“有什么事是当面说不开的?”
柯梼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吧台上那盆小小的发财树上。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是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可能不是误会。”
彭敏愣了一下,音量不自觉拔高了半分,但很快又压了下来,像是怕吓到谁似的:“你真做对不起一航的事了?”
柯梼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做了,自己不记得那晚发生了什么。说没做,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他只能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可能吧。”
张峥和彭敏对视了一眼。沉默在吧台周围蔓延开来,只有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柯梼脚边,拿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他的脚踝。
张峥低着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目光像两道探照灯一样锁在柯梼脸上:“是因为那个老男人吗?那个天天赖在台球厅不走的。”
柯梼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张峥看懂了。他指着柯梼,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骂又不知道从哪开始骂起,最后重重地拍了一下吧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啊,真他妈糊涂。我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人呢。遇到蔡一航之前,你连他妈情丝都没长出来,女朋友谈一个分一个,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这德性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玩得这么花?”
第75章 向高处去
3,182字08-28
放寒假回家的时候,蔡一航发现家里多了一些东西。
玄关的鞋柜里摆着一双女士拖鞋,米白色的,和他的那双深蓝色拖鞋并排放在一起。
卫生间的水杯架上多了一支浅粉色的牙刷,旁边搁着一管他没见过的护手霜。
他甚至看到了窗台上放了一支口红。
他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把那些多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敲响了蔡立群卧室的门。
彼时蔡立群刚躺下,正压低声音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听到敲门声匆匆挂了。
蔡一航推开门,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爸,我们聊聊好吗?”
父子俩一人坐一个沙发,中间隔着一只茶几。
蔡立群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不安地来回搓着,像是等着被宣判什么。
蔡一航看着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先开了口:“明天把你的女朋友带回家吧。我们一起吃个饭,我想认识认识她。”
蔡立群先是一愣,眼里的慌乱和不安慢慢退潮,露出底下那片被藏了很久的期待和感激。他连连点头,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行,听你的。”
第二天蔡一航在卧室刷题,隐隐听到玄关传来开门声和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进来。“哎呀,你说我穿这个衣服会不会太艳了,显得不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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