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很好看,真的很好。”蔡立群在一旁笨拙地宽慰。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紧张了些:“你看看这鞋码对不对,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这个牌子……”
“没事,这孩子不讲究这些的,你放心。”蔡一航停下笔,听着门外那两个中年人像小学生考试前对答案一样嘀嘀咕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站起身,拉开卧室门。
玄关处正小声说话的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同时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
蔡立群身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个头不高,穿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款式不算新,但熨得平平整整。此时正局促地拽着自己的衣角。
蔡立群半张着嘴,忘了介绍。
蔡一航笑着走上前,微微鞠了一躬,语气平和得像在自我介绍:“阿姨好,我叫蔡一航,您叫我航航就行。”
女人眨了眨眼,好像还没从刚才那一秒的慌乱里挣脱出来。蔡立群赶紧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挺直背脊,像背课文一样认真说道:“我、我叫温秀莲,也是咱们矿上的,我家就在——”
“航航,这是你温阿姨。”蔡立群接过话头,语气里有种努力维持的平稳。
温秀莲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忙把手里的礼品袋双手递过来,袋子在她手上抖了两下才稳住:“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都爱穿旅游鞋。要是不喜欢这个款式,我去换。”
蔡一航接过袋子,打开鞋盒,一双白色的鸿星尔克运动鞋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敷衍:“阿姨您太会选了,这个款式就是我最近一直想买的那种。谢谢您。阿姨……”蔡一航顿了顿,笑道:“我也有礼物送给您。”
他把鞋放回盒子里,站起来,把手伸进裤兜,从里面摸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是新配的,齿痕还很干净,他把它轻轻放在温秀莲手心里,“这是我家的钥匙。以后家里的事,还有我爸,就交给您了。”
这话一出,不止温秀莲整个人愣住了,连蔡立群都有些懵。
他看看儿子手里那把钥匙,又看看温秀莲掌心里那把同样的钥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做饭的时候,温秀莲掌勺,蔡立群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挤在厨房里,时不时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
无非是鱼清蒸更鲜、菜市场那个老板又缺斤短两、这道菜别放酱油,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却你来我往地说个不停,像一对磨合了很久才终于对上齿的齿轮。
蔡一航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铲磕碰的声响和他爸难得轻快的语调,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安心。
他打心底替父亲高兴。好像自己如果真的考到外地去了,也可以放心了。
吃完饭,蔡一航又窝回卧室刷题。
他现在成绩能排到年级前一百,比刚入学时进步了一百多名。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努力,但其实一开始闷头学习,并不是因为有什么远大的目标。
只是只有在全神贯注做题的时候,脑子才没空去想柯梼,不去想那天早上推开门看到的画面。
后来学着学着,渐渐发现这是一件过程能兑换结果的事情。付出多少,排名就往前挪多少,比感情公平得多。他尝到了那种一点点往上爬的甜头,也隐隐觉得,如果有能力往高处走,谁又甘心陷在泥潭里。
可是一回到捷县,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按下了开关。
那些被压了一整个学期的念头全涌上来,路过某条巷子会想起一个人,听到街上摩托车的轰鸣声会下意识回头。
他的思绪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总能找到他所有防备的缝隙,把那个人的影子塞进来。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停了很久,发现自己又对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起了呆。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撞进了他的视线。
蔡一航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又立刻坐回去,僵硬地把脸别向另一边,盯着墙上那张已经贴了很久的课程表。
等他把视线重新移回窗外,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巷子的拐角了。
是柯梼。
蔡一航发现自己只要一想到这个名字,手心就会条件反射性地出汗,心跳的节奏全乱了。
可是,真的会是柯梼吗?
人真的是一个奇怪的矛盾体。
他一边对一个人念念不忘,在每一个相似的背影经过时心跳漏拍;一边又在某些瞬间恨他入骨,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张脸。
而蔡一航最痛苦的时候,恰恰是恨他的时候。
因为他心里太清楚了,柯梼不是那样的人。他对自己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深情的注视,甚至抛下捷县的一切跑到尧县来陪着自己,这些都不是假的。
可越是这样,他越无法把那天早上看到的画面和记忆里那个会从铁门缝里递饭盒的人拼在一起。
这种撕裂感,像两股方向相反的绳索同时绞紧,快把他整个人拧碎了。
他一度觉得自己可能是被下了什么蛊,中了什么奇怪的诅咒。不然为什么明明很痛,就是放不下。
最后,蔡一航得出了一个结论,一个他用来说服自己熬过每一个失眠深夜的结论:只要离开捷县,去到更远的地方,去上大学,去认识新的朋友,走进一个更大的世界——自己肯定就会把柯梼忘掉。
一定会遇到比他更优秀的人,比他还帅,比他专情,比他更懂得珍惜自己。
肯定会的,一定会的。
再开学的时候,高三那层楼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连下课铃响过之后走廊里都是静悄悄的,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追逐打闹,连去厕所的人都脚步匆匆。
一踏进教室,就像被某种无形的气压裹住了,所有人都像是暗暗和谁较着劲,卷子一套接一套地刷,课桌上的书摞得高高的,把每个人都藏在后面。
偶尔有人从书本堆里抬起头,像一条在水底憋久了的鱼探出水面换一口气,然后又一次义无反顾地扎进那片没有尽头的题海里。
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所有人都在前仆后继地向前走,谁也不敢停。
蔡立群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看蔡一航。
每次都提着一兜吃的,有时是温秀莲包的饺子和炖好的排骨汤,有时是超市买的牛奶和水果。
换季的时候他还会带换洗的衣服,准备一些降暑的药和茶,怕儿子在学校中暑。
而他每一次来,无论走到宿舍楼下还是教室门口,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画面——蔡一航手里捧着书,低头在背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连他走近了都没发现。
蔡立群每次看到儿子这个样子,都不免在心里唏嘘。
那个曾经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窗帘拉得死死的、连吃饭都不肯出来的少年,现在正拼了命地往前跑。
当年他连把儿子劝出房门都做不到,甚至做好了一辈子照顾他的准备。
可现在,这个瘦削的背影坐在对面全神贯注地翻着书,脊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我不会再倒下了。
蔡立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身影,红头发,晃晃悠悠地站在那里,吊儿郎当,放荡不羁,笑起来没个正形。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人,在自己所有的记忆里,一直都在帮蔡一航。
可是他有作为父亲的考量。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在一条越走越窄的路上走到黑,哪怕最后的结局是他错了他也必须这么做。
更何况,现在的蔡一航已经很正常了。
蔡立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慢慢松下来,像是压在心头好几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点。
第76章 开学礼物
3,076字前天
高考那几天,柯梼跟柯文杰说自己要离开几天,让他在厂子里坐镇。柯文杰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句去吧。
每天早上,柯梼都会提前赶到蔡一航的学校门口,把车停得很远,坐在车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看着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走出校门,和同学们一起排队登上送考的大巴。
然后他就开着那辆旧捷达跟在后面,目送他走进考场,把车停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摇下半截车窗,一个人坐在车里等。
他的少年长大了——肩宽了些,人也壮了些,但还是比自己矮小半个头。
他忽然想起在尧县那间出租屋里,蔡一航生日那天,仰着一张红扑扑的脸问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得比自己高。那时候的表情柯梼到现在都记得,满脸都是真诚,好像真的在认真计算自己还能蹿多少公分。
柯梼靠着粗糙的树干,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却满是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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