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宋傲联系过他好多回,他一条消息都没回过。
别说宋傲了,连张峥都见不着他人影,打电话十次有九次不接,唯一一次主动联系还是柯梼自己打过去的——问的是蔡一航最近怎么样。
张峥说蔡一航放假根本就没有回来,直接在尧县报了高考冲刺班。
柯梼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满是煤灰的办公桌上,盯着屏幕上的大头贴看了很久。
他知道蔡一航是在躲自己。也许自己在他心里已经烂透了,连恨都不值得恨,只是不想再沾上任何关系。
宋傲联系不上柯梼,开车来捷县找过好几次。
先去的台球厅,张峥靠在吧台后面,眼皮都不抬地说“不知道,没见着,你哪位”。
宋傲不死心,在台球厅里泡了大半天,跟几个常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些人里有认识柯梼的,三两句就把柯梼最近的去向拼了个大概——老柯家的厂子出事了,老柯住院了,小柯现在天天泡在厂子里,连觉都不回来睡。
宋傲找到厂里的时候,柯梼正站在太阳底下,被一群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围在中间。
他在说着什么,一只手拿着图纸,另一只手指着身后的车间,风吹过来的时候图纸被掀得哗哗响,他偏头对旁边的员工说了句话,又转回来继续讲。
宋傲没有走上前,远远地靠在车旁看着。柯梼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人群里很显眼,比之前更黑了,脸颊瘦削了些,但肩背的轮廓更厚实了,黑色工装的袖口挽到小臂上,能看到前臂上新添的一道还没愈合的划痕。
人群散了以后,柯梼夹着图纸往回走,目光扫过门口那辆银灰色轿车时停顿了一瞬。他认出了车牌,面色倏地沉了下来,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径直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上翻找着什么,纸张被翻得哗啦啦响。
桌上摊着好几本书,什么机械设备维修手册,选煤工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压在最下面那本是《中小企业管理实务》,扉页上还沾着一小块黑手印。
宋傲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掠过。
“你读的书挺杂。”他说。
柯梼没回头,也没应声,继续翻手里的资料。
“我知道你是在躲我。”宋傲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柯梼翻页的动作顿了一瞬。他把找到的那张设备清单抽出来,拿桌上的镇纸压住边角,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想多了。你还没那个能耐。”
宋傲笑了。就是这种呛人的语气,带着刺,带着不耐烦,每一个字都恨不得把他扎出血来。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有什么大病,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怼,心里却觉得得劲。
这世上大概只有柯梼能让他觉得被骂也是一种待遇。
接下来的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那台老风扇吱扭扭地转着,扇叶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规律得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柯梼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图纸一张一张翻过去,偶尔拿笔记两笔,眉头始终蹙着。
宋傲就坐在角落那张破旧的沙发上,不靠前,不搭话,安安静静地看着。
以前总听人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他起初不信,觉得那是偶像剧里的廉价台词。
可如今他看着柯梼——工装上蹭了好几道黑手印,头发大概好几天没洗,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却粗糙,指节上还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划伤。
但那双微蹙的眉毛、紧抿的嘴唇、翻书时指尖在纸张边缘停顿然后用力按下的专注,每一幕都让宋傲觉得赏心悦目。
“看够了没。”柯梼头也没抬,声音清冷,“看够了就滚。”
宋傲没有接他的话,眼睛仍然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柯梼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出口的问题:“柯梼,这些天我很想你……你,真的不能跟我在一起吗?”
柯梼翻页的动作没有停顿,连眼皮都没抬:“想都别想。”
宋傲指尖微微收紧,但嘴角还挂着那点残存的笑意。他说:“你就当我得了绝症,可怜可怜我呢?”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柯梼冷笑了一声。他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宋傲,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黔驴技穷的对手。
“宋傲,想不出别的招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见血,“你他妈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傲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始终维持着的无所谓的笑容终于碎在了唇边。
他低下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风扇的咔嗒声淹没:“原来这样都不行啊。”
柯梼没有回应。
空气里只剩下风扇不知疲倦地转着,把那份翻旧了的设备清单吹得翘起一个角。
宋傲站起身,没有再说话,安静地走了出去。
柯梼想着他应该知难而退不会再出现了。可是隔了几天他再次出现,还是坐在那张旧沙发上,不说话,不打扰,只是安静地待着。
之后的日子也是这样——偶尔来,坐一会儿,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
柯梼照样不理他,两个人像同一条轨道上两列永远不会鸣笛的火车,擦肩而过,沉默是唯一的信号。
柯梼每天都忙得连日期都不记得,一张张设备清单、一份份整改报告把他埋进了这座老厂里。
直到有一天电话响了,他才惊觉这个暑假已经过去了。
尧县的房东问他房子还续不续租,不租的话就把东西收拾走。
九月一日,柯梼开车去了尧县。
他先停在学校门口,把车停得很远,隔着一条街,远远望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
高三的学生已经开学,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们三三两两从他车前经过,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扫过去。
没有那个人。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最后才发动引擎往出租屋开去。
他走上楼梯的时候,脚下忽然顿住了。门口坐着一个人,蜷成一团,把头深深埋在双臂之间,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
他舔了舔嘴唇,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人,轻声道:“航航?”
那个蜷缩的身影肩膀明显一怔。
蔡一航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眼底的悲伤还来不及收回去,就被迅速涌上来的冰冷盖住了。
他站起身,绕过柯梼就往楼下走。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柯梼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正在从指缝间流失的东西,声音近乎祈求:“航航,我已经好久没见你了。你别急着走,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藏在心里几个月的话挤了出来,“我……很想你。”
第74章 回不去了
3,173字08-27
蔡一航的眼泪在这一秒决堤。
他转过头看着柯梼,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从委屈变成控诉:“你想我?然后呢?自我离开那天起,你打过一通电话吗?发过一条短信吗?你主动找过我一次吗?”
他越说越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柯梼一把将他拽进怀里,力气大得像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骨头里。
他将脸埋在蔡一航的发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在发抖:“航航,对不起。我不是不找你,我是没脸找你。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我怕你看到我就恶心。我每天想你想得快疯了,可我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蔡一航猛地推开了他,力道大得让柯梼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指着刚才自己蜷缩的那块地面,声音从歇斯底里慢慢降下来,变成一种被耗尽之后的空茫:“你知道我在这门口哭过多少回吗。我总是坐在这扇门前,等你开门。我总想着,也许下一次来的时候,你就站在里面了。”
他一边哭一边摇头,眼泪甩碎在空气里,“可是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从来没有。”
他看着柯梼,嘴唇还在发抖,但声音已经冷了下来,冷得让柯梼觉得害怕,“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是你亲手毁了它。”
蔡一航说完,踉踉跄跄地跑下楼梯。柯梼追了两步,却在单元门口停住了。
蔡一航也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宋傲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靠在车门旁,手里的钥匙圈还勾在手指上,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蔡一航回头看了柯梼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让人心碎的笑,“给彼此留点脸面吧。别追了。”
他转过身,从宋傲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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