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惨白的天花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移下来,扫过床边的输液架、最后落在柯梼身上。


    他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地里挤出来的:“满满?”


    “爸,是我。”柯梼欠身把他身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拽了拽,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习惯性地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要喝水吗?”


    柯文杰的目光始终钉在儿子脸上,缓缓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脖子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跟他作对。


    柯梼把吸管插进杯子里,递到他嘴边。柯文杰低头喝了两口,干燥的嘴唇沾了水,裂开的血口子洇出一点淡红。他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了:“你都知道了。”


    柯梼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点了一下头:“嗯。”


    柯文杰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他身体最深处的裂缝里漏出来的。


    “都怪我。一直存着侥幸心理,觉得政策不会那么快下来,总想再撑几年。”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不知是笑还是苦笑,“要是早几年听你的话,把厂子规整规整,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柯梼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还没说完。


    柯文杰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两下,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柯梼的手腕。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攥住的力道却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他抓着这根救命稻草,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抖得不成样子:“满满,以前我每次叫你进厂里帮我,你总是拒绝。我知道你是因为我跟你妈的事恨我,怨我。可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你妈为什么走,我不说,是不想你恨她。我宁愿你恨我。这些年你怪我、恨我、不花我的钱,我都认。”


    他支起那条没有受伤的腿,硬撑着把上半身从枕头上抬起来,纱布底下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渍,但他根本顾不上疼,只是死死盯着柯梼,“可这次不一样。这个厂子要是倒了,这个家就要散了。程恬、杺杺,还有那些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工人……满满,算爸求你——”


    “我答应你。”柯梼打断了他。那四个字很轻,很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只是没找到时机开口的事。


    柯文杰愣住了。


    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急切地倾身向前的姿势,手还死死攥在柯梼的腕上,嘴唇还微张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过了很久,他才像是消化完了这四个字的分量,眼底的急切一点一点退潮,露出底下那片不敢确信的、怯生生的亮光。“满满,你答应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一用力这个承诺就会碎掉。


    柯梼把自己的手从那只枯瘦的掌心里抽出来,反握住了那些布满老茧指节,握得很稳。


    他没有看柯文杰的眼睛,只是看着那双被他握住的手,平静地纠正道:“这件事不是你求我,而是我应该做的。”


    他抬起眼,对上父亲那双通红的、已经噙满了水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是我爸。”


    柯文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他慢慢靠回枕头上,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很久很久没有转回来。


    窗外的梧桐树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鸟,歪着头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病房里很安静,父子之间那些积攒了多年的怨怼、误解、沉默和亏欠,谁也没有再提。


    第二天一早,柯文杰就让厂里的老会计把近几年的卷宗、账本、合同全搬到了病房。


    厚厚几摞文件堆在床头柜上,有的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上面还沾着洗煤厂特有的煤灰粉末。


    他一条一条跟柯梼交代,哪些合同是签了长约的,哪些客户是老关系,哪些供应商可以赊账,哪些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铁规矩。


    说到关键处,他还会拿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个流程图,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箭头都画得极认真。


    柯梼越听越觉得柯文杰了不起。一个人撑着一个厂子这么多年,里里外外全是自己扛。


    他以前只知道恨他。恨他把这个家拆散了,恨他让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像个没人要的破烂。


    但是隐约地,他心里是知道一些事的,只是他从来不肯翻出来细想:母亲自离开后,再也没有联系过他。


    而他选择恨柯文杰,是因为恨是唯一能让他撑住的方式。恨一个人,就不用面对那个更残忍的事实——母亲根本不在乎自己。


    恨柯文杰,才能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失望和恐惧全堆到一个人身上,才能在每次看到别人被妈妈接回家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不是她不要我,是我爸把她赶走了。


    这份恨是他少年时代唯一的浮木和情绪出口,而现在,他都不需要了。


    过了两天柯文杰还是不放心,又让程恬去厂里把几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员工请了过来,一个个站在病房里,围在柯梼旁边,像是某种古老的交接仪式。


    柯文杰靠在枕头上,指着柯梼对那群老伙计说:“这孩子从没碰过洗煤机,你们带他从头学。”说完又转向柯梼,“这些叔叔伯伯在厂子里少说都干了十几年,是你的老师,你要跟着他们好好学。不懂就问,别端着。”


    等柯文杰出院后,柯梼也把厂子的运行了解了个大概,机器能上手操作了,账本也能看出门道了。


    去厂子的前一天,柯文杰把他叫到家里。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串钥匙。


    柯文杰拿起那串油黑发亮的,上面的金属环被长年累月的摩擦磨得锃亮,钥匙齿上还有陈年的煤灰痕迹。


    他把钥匙放进柯梼手心,用双手合上他的手指,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厂里的钥匙。拿好了。”


    柯梼握紧那串钥匙,很沉。


    柯文杰又从茶几上拿起单独的一把,很小、很新、很亮。“这是你房子的钥匙。”


    柯梼低头看着手里这把崭新的钥匙,又抬头看着柯文杰:“我的房子?”


    “其实上次问你要房要车的时候就已经买下了,只是那时候还没装潢好。我想着,哪天你愿意回家了,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待。”柯文杰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装潢的事是我和程恬商量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喜欢的风格。你要是不喜欢,回头想怎么改都行,钱爸出。”


    柯梼把那把崭新的钥匙在指尖反复摩挲着,金属被掌心捂得微微发烫。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两串钥匙——一串旧,一串新,一串是几十年的重担,一串是迟来的释怀。


    第73章 夏末


    3,100字08-26


    第一天去厂子里的时候,他没有通知任何人。


    一个人穿过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厂区里慢慢走着。


    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地方。


    以前,这个厂子是柯文杰的,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也不稀罕。


    每次路过门口都加快脚步,像在躲什么脏东西。


    可如今站在这片厂房中间,站在这些庞然大物的机器面前,耳朵里灌满了工人们交错的喊话声和机器运转的轰鸣声,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厂子的连接。


    柯文杰交给他的不是昌盛时期的果实,而是一台苟延残喘的老旧机器——它陈旧、破败,甚至不完整,像一个被时代抛在身后、还在硬撑着不肯倒下的老人。


    他知道,他有一场硬仗要打,敌人不是别人,是自己。


    从那天起,柯梼一头扎进了厂子里。


    白天跟着老师傅操作机器,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记。


    晚上跟着调度员检查工作进程,碰到不懂的就蹲在机器旁边,拿着手电照着看,直到把那个零部件的运作原理彻底搞明白为止。


    他学历不高,有些东西学起来确实吃力,但他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不弄明白,决不罢休。


    他先是设立了环保部门,引进了最新的污水处理<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


    他心里清楚得很,如果环保这一关过不去,厂子就算运作起来还是会再次关停。


    那段时间,他吃住都在办公室,一张行军床摆在文件柜旁边,枕头是叠起来的工作服,茶几上摊着没吃完的盒饭和翻旧了的操作规程。


    厂子里的员工都看在眼里。


    原以为老板的儿子空降过来,肯定会先放三把火,找个人立威,杀杀工人们的戾气。


    可柯梼进厂之后,像个学徒一样,每天跟在老师傅后面,不懂就问,从不端着。


    有些人很早就认识他,只知道他曾经是个混混,三天两头进拘留所,想着肯定是个刺头。


    可他对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虚心求教,从不因为自己是老板的儿子就抬高嗓门。


    渐渐的,厂子里的人对这个厂长儿子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那些以前不服气的、等着看笑话的,也不得不咂舌,这小子,跟他老子一样倔,但比他老子更能弯得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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