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一航从沙发上站起来,迎着他的目光,手指在身前不自觉地绞着。
张峥从吧台后面推了推彭敏,两个人悄悄从门口出去了。门轻轻合上,台球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柯梼把包随手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怎么把头发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蔡一航低下头,咬着嘴唇,“我……”
“很好看。”柯梼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比我的红毛大公鸡好看。”
蔡一航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眼泪先砸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想忍住,但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怎么都擦不完。
他抬起头看着柯梼那双含笑的眼睛,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那首歌是什么意思。”
柯梼向前迈了一步,站在蔡一航面前。
他抬起手,在快要碰到他额前那缕凌乱的碎发时停了一下,喉结轻轻滚了滚。
然后他把手落下来,揉了揉那头红发,原本就有些乱的头发被揉得更没了章法。
蔡一航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看得他胸腔里一阵乱跳。
“那首歌啊。”柯梼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着蔡一航,眼底的光不再闪躲,稳稳地落在那张他想了三个月的脸上,“意思是,我们不再是各自唱着独角戏的人,现在,我们站在了同一个舞台。”
蔡一航还站在那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他没有再低头。他看着柯梼,像是在等着什么。
柯梼知道,对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清晰的、没有歧义的、坚定的答案。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几乎贴着身体,蔡一航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过于明亮,像等待了千年的磐石即将迎来最后的答案,庄严且郑重。
柯梼抬手撩开蔡一航额前的碎发,低下头,嘴唇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触碰的那一瞬间,蔡一航心里炸开了漫天的烟花。
“我上台之前一直在想,万一你没看怎么办。万一你还在生我的气,万一你换了台,万一你根本不在乎。”他顿了顿,“后来我想,哪有那么多麻烦的事情。我他妈唱了,就够了。”
蔡一航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柯梼。
柯梼看着他亮晶晶的、藏不住事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校门口见到蔡一航,他站在水果摊前和老板吵架,脸涨得通红,明明嘴笨得要命却还要硬撑。
那天他是去学校门口等对象的,正好撞见这一幕,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航航。”他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你知道的。我这人嘴笨,就会骂人、打架、抽烟。元宵节那天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说你是我弟弟。后来我想了很久。那次在旱冰场,你松开我的手自己往前滑,我在后面手心全是汗,又怕你摔,又怕你回头看见我在看你。那种感觉,真他妈的……反正我对张峥不是这样的。还有那次在聚香园,我把赵四混按在墙上往死里揍,每一拳下去脑子里都是你被他欺负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两滚,然后他看着蔡一航的眼睛,声音收得很沉。
“我大概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他妈自己跟个傻逼似的,蒙在鼓里。”他看着蔡一航那双哭红的眼睛,终于把攒了那么久的那句话,一句一句,稳稳当当地放在他面前,“我想了很久,我他妈才不要做你兄弟,也不要做你哥们。我要做站在你旁边的那个人。航航,我喜欢你。”
蔡一航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双手环住柯梼的腰,靠进他的怀抱,整张脸埋在他的颈间。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底下,是令人安心的清香。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这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过很多遍,终于找到机会说出来。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不是你对我好我才依赖你。不是你说的那些什么稻草、什么桥。我就是喜欢你这个人。”
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脸上的眼泪,看着柯梼,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很稳。
“我以前也想不通,觉得自己是不是有毛病,怎么还没缓过来就又喜欢上你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我用来填补空缺的人。你是我在最不想靠近任何人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的那个人。”
柯梼将人重新抱在怀里,力道收紧了一些。
柯梼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停在发尾,轻轻揉了揉。指腹划过头皮的时候,蔡一航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我明白。”柯梼说。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嘴角却已经扬起来了。他把蔡一航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好了,别哭了,明天眼睛肿,又要被张峥两口子笑话了。”
他在认识蔡一航之前,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被人这样在意。认识蔡一航之后,才知道自己也可以这样在乎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到蔡一航泪湿的睫毛微微颤抖,手轻轻落在蔡一航的脑后,把那颗红发按在自己肩头。
蔡一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柯梼怀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审问的意思,声音却很轻:“满满。”
柯梼明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蔡一航,有点不确定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他想了想,自己确实从来没在蔡一航面前提过,张峥他们也不知道。
蔡一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语气干巴巴的:“医院住院部门口。你往外跑的时候,有个女人叫住了你。”
柯梼皱着眉,想了片刻,眼睛忽然睁大了:“哦,那天。你那天也在医院?”他的眉毛刚舒展开又迅速拧了起来,“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去医院?”
蔡一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抿了一下嘴唇,又把目光移回来,直直地看着柯梼的眼睛:“那个女人是谁?”
柯梼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笑了。
他下意识想把笑憋回去,但嘴角不听话地往上翘。蔡一航这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审问似的盯着他的样子让他觉得可爱,又不太敢笑,只能绷着唇线压着声音说:“航航,你是不是在吃醋。不过这个醋你吃得好没道理——那是我爸的老婆。”
蔡一航低头理了一下这层关系,再抬头时手已经掐上了柯梼的胳膊:“你直接说你后妈就行,还‘你爸的老婆’。”
柯梼揉着被掐的地方,小声嘟囔了一句“跟彭敏就没学下点好的”。
他收起笑,看着蔡一航的眼睛,声音放轻了:“那天你为什么会在医院。你还没告诉我。”
“那天早上,”蔡一航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的事情,“你说天亮会来,我一直等到十点,给你打电话,关机。我……就把手机摔了。”
他停了停,抬起头看着柯梼,“后来有点不舒服,我爸带我去了急诊。”
“后来呢?医生怎么说?”柯梼用拇指在他掌心按了按。
“后来就好了。”蔡一航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柯梼将蔡一航的手握在手心,不自觉地摩挲着,“对不起,那天晚上妹妹病了,我守了一晚上,手机也没电了。我……”
蔡一航摇摇头,重重回握他的手,“不必说了,我都知道,希望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不要瞒着我。”
柯梼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也得和我说啊。所以医生到底怎么说的?”柯梼不依不饶。
“我是真的不知道。”蔡一航说,语气很平,“那天医生把我支走了,让我去车里等着。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我爸才从急诊出来。他脸色不太好,但什么都没跟我说。”
第37章 别怕,我在
3,050字07-27
夏天来了。矿区还是灰蒙蒙的,但树绿了,中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黏鞋底。
蔡一航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每天睡到自然醒,窗帘还是紧紧拉着。除了台球厅那几个人,他还是不愿和外人多接触,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家里。
柯梼他们想方设法把他拽出门。
有时候去台球厅帮忙,柯梼教他打球,他这才知道柯梼的台球打得极好,出杆又快又稳,和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时候被拉去旱冰场,从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到现在一个人也能滑得很好了。柯梼会从旁边超过去,倒着滑到他前面,冲他吹口哨。
但有些东西好得没那么快。失眠还是会来,凌晨两三点,没有来由地醒过来,盯着天花板,等心跳慢慢平复。有一次蔡立群上夜班不在家,他半夜惊醒,在床边坐了很久,拿起手机,没有拨号,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第二天柯梼一见他,第一句话就是:“昨晚没睡好?”蔡一航说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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