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梼站在后台候场区的通道里,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孔。


    身边的人,有的还在练发声,有人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只有他始终低着头,指尖不停转着那颗转运珠。


    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跑来跑去,耳机线在胸前晃荡。


    工作人员从舞台侧门探出头,压低声音朝他喊:“089号,柯梼,准备。”


    他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朝那个亮着光的出口走去。


    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头顶的灯光越来越亮,他听到主持人在念他的名字。走出通道的那一刻,灯光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初赛的演播厅比海选时大了不止一倍。


    舞台很宽,灯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把台上一小块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台下有观众席,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评委席从三个变成了五个,面前摆着打分器,身后是赞助商的广告牌。


    舞台正上方悬着好几块大屏幕,实时切换着选手的特写镜头。


    台下很暗,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但他知道摄像机在哪里,知道镜头后面是<a href=Tags_Nan/ZhiBo.html target=_blank >直播</a>,知道此时此刻蔡一航正坐在电视机前面,看着这场初赛。


    主持人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把话筒递给他,问他从哪里来。


    他说捷县。


    问他为什么参加比赛。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头看向摄影机的位置,勾起一个浅笑:“想唱歌给一个人听,他会懂的。”


    舞台暗下来。


    追光打在他身上。他走到舞台中央那把高脚凳前坐下。


    他握着话筒,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睁开眼睛,对着镜头说:“许茹芸的《独角戏》。”


    客厅里的灯关着,电视机的光在蔡一航的脸上一明一暗的闪着。


    茶几上搁着一杯凉透的水,果盘里的苹果已经有些氧化了,泛着浅浅的褐色。


    他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遥控器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塑料壳的边角。


    龙城卫视的广告播了又播,他想,柯梼这时候在干什么。站在后台候场,还是已经坐在了舞台边上。


    主持人从广告切回现场,开始念下一段串场词。“下一位选手,来自捷县。他今天要唱的这首歌,是送给一个人的。”


    主持人侧身让开舞台,灯光暗了一瞬,然后追光重新亮起来。


    柯梼从那片光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积攒什么。


    蔡一航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他先看到的不是柯梼的脸,是柯梼的头发。


    黑的。是干净的、利落的、他没见过的黑色短发。


    衬得那张脸的轮廓比记忆里更分明,那颗朱砂色的泪痣在聚光灯下像一小滴没擦干净的血。


    蔡一航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为了留住这个人的颜色,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红色。而这个人把红色还给了他,自己站到了镜头最亮的地方。


    柯梼走到舞台中央那把高脚凳前坐下。


    他握着话筒,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左手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绳。


    铃铛响了一声。


    蔡一航竟然听到了。


    柯梼抬起头,看着镜头。那目光很深,很烫,像是要穿过屏幕抓住什么。


    蔡一航的手指紧紧攥着遥控,脸上微微发烫。


    柯梼说,这首歌送给一个人。


    前奏响起来。


    摄像机推了一个特写,柯梼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右眼下方那颗朱砂色的泪痣像一小滴凝固的火焰。


    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也不是打架时那种冷硬的狠厉。


    那双眼睛很亮。


    像矿区的夜里,所有人都低着头赶路,只有他抬头看见了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一颗星。那颗星星很孤独,但很固执,不管云多厚、风多大,它就在那里亮着,不为任何人,却又像是在等某个人抬头。


    蔡一航以前不知道那颗星星在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柯梼把话筒举起来,开口唱了第一句。


    他的声音从电视机的音箱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却仍然稳稳地落进蔡一航的耳朵里。


    他从来不知道柯梼的声音竟然这么好听。


    不是那种被训练过的完美,是那种粗粝里带着温度的声音,像冬天里一只粗糙的手掌轻轻覆上冰凉的耳廓,可以把一切的伤疤抚平。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


    唱到这句的时候,柯梼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湿漉漉的。


    蔡一航看到了。


    等最后一句歌词唱完,柯梼闭上眼,镜头久久地停在他脸上——颤抖的睫毛,用力攥着话筒而泛白的指节,唱完之后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再说。


    蔡一航的眼泪落了下来。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在胸腔里搅着、翻滚着,让他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止不住地抖,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笑了。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


    原来那些关心、那些照顾、那些每天傍晚六点准时响起的歌,不是他想多了。


    原来他没有把喜欢递错人。


    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回答——不是沉默,不是逃避,不是吊桥效应。


    这个回答是一首歌,是一头黑发,是一条还戴在手腕上的红绳,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首歌送给一个人”。


    是他。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屏幕里那张脸。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立刻站到柯梼面前。可现在已经很晚了,末班车也早没了,而柯梼还在省城。


    他犹豫片刻,翻到彭敏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那头一片混乱,隐约能听到张峥在背景音里骂骂咧咧:“他妈的全是黑幕!”


    “喂?一航吗?”彭敏的声音又开心又激动,“你听到柯梼唱了吗?我都感动哭了。喂,你们小点声!”


    蔡一航把话筒拿远了些,声音放得很平:“我看了,很好听。”


    “是吧,这么好听居然没晋级,气死我了。”彭敏的语气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气。


    刚才只顾着哭,评分的环节蔡一航完全没有顾得上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有些难为情地开口:“敏姐,我想去找柯梼。”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可是矿上没有车了。”


    彭敏几乎是立刻接住这句话的。


    她喊了一声张峥,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催促和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雀跃:“走,接一航去!”又转回来对着话筒,语气利落得像在指挥一场小型军事行动,“等着啊,二十分钟就到。”说完就撂了电话。


    蔡一航握着手机,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了好几秒才慢慢消散。嘴角缓缓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很淡,像冬天里好不容易才点着的一簇小火苗。


    张峥和彭敏去接蔡一航的路上给柯梼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听筒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唱歌,有人零星地鼓掌。


    柯梼的声音裹在这些声音里,有点哑,像是刚唱完还没缓过来:“怎么了?”


    彭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空荡荡的后座,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一航要来找我们。我们现在去矿上接他。”


    月初小


    没有星星的夜里,我用泪光吸引你。


    第36章 坚定的答案


    3,132字07-26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柯梼的声音忽然近了,像是把手机紧紧贴在了耳边:“我这就回去!”


    彭敏愣了一下:“你回来?你明天不是还有——”


    柯梼没让她说完:“没晋级。今晚就回去。最早的夜班火车,凌晨到。”


    凌晨两点,台球厅的灯还亮着。


    桌上摆着几碟花生毛豆,几瓶开了没喝完的啤酒,墙上那块小黑板上还留着彭敏写的粉笔字——柯梼加油,感叹号拖得又粗又长。


    蔡一航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就是柯梼平时最喜欢窝在上面的那张。


    新染的红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暗哑的酒红色,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裤腿的布料。


    彭敏给他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他也没喝。


    外面传来面汽车熄火的声音。


    蔡一航抬起头。


    凌晨的风灌进来,吹得吧台上那张记分用的白纸翻了个面。


    柯梼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唱歌时的黑色半袖,外面套了件常穿的黑色外套,肩上背着那个旧帆布包,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还要瘦一些。眼底通红,像是一整夜没合过眼,又像是哭过之后还没来得及干透。


    那张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陌生——黑发,瘦削,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蔡一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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