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梼说，你眼睛肿了。他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蔡一航的手机在凌晨两点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睡不着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有天下午柯梼去尧县拉货，蔡一航一个人在台球厅擦球杆。
头顶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手忽然开始抖，心跳快得控制不住，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他把球杆放下，坐在沙发上，脸埋进掌心里。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恐惧像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但他也知道，这种感觉不会要他的命。
他告诉自己，这是假的，是身体在骗自己。他试着数呼吸，吸气，憋住，呼气。过了十几分钟，心跳终于慢下来。
他抬起头，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怕了。他学会了和它共处。每当那些感觉涌上来，他就在心里对自己说：假的，会过去的。他不再问自己为什么还不好，不再骂自己矫情，不再在夜里给自己判刑。他只是安静地等那股浪头过去，然后站起来继续过日子。
蔡一航说想把头发染回黑色。柯梼就买来染膏，自己给他染。蔡一航坐在凳子上，脖子上围着旧毛巾，一边嫌弃柯梼手笨、染膏弄得到处都是，但全程没有乱动一下。柯梼说，你再叨叨，弄到耳朵上老子可不管了。蔡一航就乖乖闭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每次一起吃饭，柯梼总说他太瘦了，逼着他多吃点。蔡一航就听话地往嘴里塞，但他的脾胃还是很脆弱，好几次吃完躲在卫生间吐，又不想让柯梼失望，下一次还是照吃不误。
六月八号，高考结束那天，台球厅所有人都在一中校门口等鸭子。
张峥和彭敏准备了一条横幅，彭敏把横幅展开，红色的布面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赫然入目——
“考好了你养哥嫂，考不好哥嫂养你，恭祝张屹这个B高中终于上完了。”
是彭敏执笔写的，张峥在旁边扶着布边。
柯梼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抖了两下。
蔡一航凑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们就写这个？”
彭敏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怎么了，真情实感，一句顶一万句。”
鸭子还没出来，张峥已经把横幅举得老高，旁边几个等孩子的家长纷纷侧目。
阳光很耀眼，蔡一航笑着看向柯梼，眼睛眯成一条缝。
在那条缝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四混打他那天，冲出来帮他的那个男孩，好像也在等人。
蔡一航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嗓子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裤腿，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到柯梼身后，尽可能地将自己藏起来。
柯梼察觉到身后的人，偏过头小声问：“怎么了？”他抬手想摸摸蔡一航的额头，手刚碰到那片皮肤，蔡一航整个脊背就绷紧了，像一只受了惊的猫，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正巧这时，鸭子出来了。
彭敏抄起准备好的大喇叭，中气十足地朝校门口喊：“张屹张屹，所向披靡！”
原本耷拉着脑袋、一脸考完了只想睡觉的鸭子倏地抬起头。
他先看到了那条迎风招展的红色横幅，再看到横幅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大字，表情从呆滞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绝望。
他身边的同学捂着嘴偷笑起来，鸭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拔腿就往人群里钻。
张峥他们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拉着横幅，举着喇叭，浩浩荡荡地追了过去。
柯梼的注意力却一直在蔡一航身上。蔡一航只是一个劲地往他身后躲，手指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航航，你在怕什么？告诉我。”柯梼转过身，双手轻轻箍住他的肩膀，微微弯下腰去看他的眼睛，“你别怕，我在呢。”
“回……家。”蔡一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音节，声音闷闷的，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我想回家。”
柯梼没有多问，搂着他往人群外走。
蔡一航死死攥着柯梼的衣角，整张脸埋进他的怀抱里，像是在躲避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两人没有去店里，直接回了柯梼住的地方。
蔡一航把自己蜷成一团，脸埋在双臂之间，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柯梼坐在他旁边，神色越来越凝重。这个状态不正常，但他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蔡一航才抬起头。眼神还有些空洞，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在柯梼脸上。
“敏姐打电话了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柯梼看着他，表情难得地严肃：“那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刚才是怎么了。”
蔡一航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我看到了……那天救我的那个人。”
柯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一天。
“看到他，会让你想起那天的情景，是吗。”柯梼的声音放得很轻。
蔡一航轻轻点了点头。
柯梼看着他，过了良久，抬起手缓缓抚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别怕。我一直在呢，没有什么可以再伤害到你了，知道吗？”
正在这时，柯梼的手机响了。
刚一接通，彭敏的声音就炸了过来：“柯梼，你俩磨叽啥呢！吃了饭再回去好好磨叽行不行！”
柯梼刚想说不去了，手腕就被蔡一航轻轻握住。蔡一航点了点头，眼神清亮了些，说自己没事了。
柯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问：“真的可以？不要勉强。”蔡一航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真的好了。快走吧，别让大伙等急了。”
两人走近台球厅的时候，大伙已经把桌子拼好了，店里的客人都清了出去。
柯梼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台球厅，冲张峥笑道：“你这生意越做越随意了。”一抬头，看见吧台后面赫然挂着刚才的那条横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回头找鸭子：“你弟呢？他就允许这玩意儿挂这儿？”
“他去买酒了。”张峥耸了耸肩，“说今晚要喝酒。”
鸭子的生日就在高考前几天，大家商量着等考完了一起过。“毕竟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必须隆重一点。”柯梼听着，回头看了一眼正和阿木聊天的蔡一航，心里已经在想，那个人的十八岁生日，该怎么过。
正出神，张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一脸神秘地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设备：“看看我借来了啥。”
柯梼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立着一台卡拉OK的点歌屏幕，在热闹的台球厅显得没那么显眼。
张峥把话筒塞进柯梼手里，往他背上一推：“去吧歌唱家，给大家伙开个场。”
“不去，没意思。”柯梼把话筒搁在吧台上，双手插兜，撇了撇嘴。
张峥哼了一声：“我还治不了你了？”说完转头就朝蔡一航那边喊，“一航，想不想听柯梼唱歌？他说他想唱给你听！”
那边原本聊得火热的几个人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致。
阿木和彭敏把手举得老高：“要，必须要！上次在电视上没听过瘾！”
蔡一航笑着看着他们闹，也跟着拍手附和：“要听，我也要听。”然后学着柯梼平时吹口哨的样子，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圈放进嘴里，却没有吹出声响，只漏出一丝风声。
柯梼看着他笨拙地吹口哨的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能看到蔡一航的笑脸，他觉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拿起吧台上的话筒，走到点歌屏幕前面，侧头看了眼蔡一航：“航航，想听什么？”
蔡一航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梁静茹的《勇气》。”
彭敏立刻竖起一个大拇指：“会点！”
柯梼点点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他拿起话筒试了试音：“喂，喂。”
蔡一航举起双手朝他喊：“喂，我在呢！”
第38章 补课
3,033字07-28
“你们笑什么呢？阿木快过来帮忙。”鸭子抱着两箱啤酒撞开门，小川跟在后面，同样抱得满满当当。
阿木起身迎上去，接过鸭子手里的酒箱，笑着说：“老大要唱歌。”
“上次比赛我就没看成，没想到竟有这福气听现场版。”鸭子拎了把椅子在蔡一航身边坐下。
张峥剜了他一眼：“你可拉倒吧，你是沾了一航的光。脸大的你。”
“哟——”鸭子夸张地扭头看向蔡一航，把尾音拖得又长又翘。
蔡一航伸腿踹了他一脚：“要死啊。”
鸭子笑着躲开，拍了拍手催促道：“管他的，能沾上光也行。怎么还不开始？”
柯梼举起话筒，不紧不慢地说了句：“等你不呱呱叫的时候。”
话音一落，满屋子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前奏结束，柯梼拿起话筒，目光穿过满屋子的人，轻轻落在蔡一航脸上，开口唱了第一句：“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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