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一航低着头,把那部新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边角有一点点翘起,他拿拇指反复碾着那道翘起的边,碾得指甲盖泛了白。眼眶烫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快兜不住了。


    他死死咬着下唇,把头埋得更低。


    新手机。红头发。他要什么,父亲就给什么。


    他不想上学,父亲去学校办了休学;他不想出门,父亲就把饭端到卧室门口。他半夜睡不着在客厅游荡,父亲房里的台灯也亮了一整夜。他不开心就缩回壳里,不管门外怎么敲、怎么喊,就是不开。


    他从来没想过,那扇门隔绝的不仅是安慰,还有父亲的脆弱。父亲在门外等他,他却从没想过,父亲也需要被等。


    他是怎么对父亲的。父亲只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他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他把自己关起来,想不出去就不出去,不想上学就休学,不想要头发就剃光,想染红就染红。


    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当成自己一个人的,却忘了每次都有只手在旁边接着。接不住,就陪他一起疼。


    蔡一航,你好自私。


    “我不染了。”蔡一航突然别过头,不敢看父亲。


    “为什么?!”理发师和蔡立群同时开口。


    “说好了的啊,染发的钱我可不退。”理发师瞪着眼,毫不让步。


    蔡立群站起来,看着蔡一航,语气有些急:“航航,别啊,爸爸还等着看呢。怎么说不染就不染了。”他又转过身,拍拍理发师的肩膀,“染吧,染好看点,不好看我可不给钱啊。”


    蔡一航这下真的绷不住了。嘴一撅,眼泪就流了下来。起初还是抽泣,后来变成了嚎啕大哭。他哭了很久,好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全跑出来了,拦都拦不住。


    理发店里其他客人都把目光投过来。


    一幅奇异的景象生成了,男孩在哭,中年男人在他身后坐着,努力维持着微笑,而理发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镜中的父子俩。


    回去的路上,蔡立群时不时瞥一眼副驾驶上的儿子,语气里全是自豪:“我儿子就是帅,什么颜色都能驾驭。”


    蔡一航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眼睛哭肿了,此刻正涨得难受。


    车厢里安静下来。广播里低低地放着一首歌,曲调很熟,他想不起来叫什么。良久,他咳了一声,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坚决:“爸,对门大娘给你介绍的人,你去见见吧。如果合适……就在一起吧。”


    蔡立群的身子僵了一瞬,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再开口时,语气压得尽量轻松:“嗐,我现在又不想找了。爸觉得你说得对,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蔡立群腾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柔下来,“是爸爸想陪着你。别多想了。”


    车停在楼下,蔡一航下了车就跑进楼里。他没有回家,而是敲响了对门。里面传来一声“来喽”,门被拉开,大娘探出头,一看蔡一航的头发先是一愣:“哎呦,航航啊,你咋也弄了个这颜色的头发,我还当哪来的小混混呢。”


    蔡一航没接这话,直接开门见山:“李大娘,您之前给我爸介绍的对象,什么时候再约个时间,让他俩见一面。”


    李大娘眼睛越睁越圆,好像不认识他般上下打量着。正巧蔡立群停好车走了进来。她看看蔡立群又看看蔡一航:“航航这是同意了?哎呀太好了,那姑娘前阵子还打电话问我来着。”


    蔡立群刚想说什么,蔡一航抢先道:“李大娘,劳您费心了。如果成了,我让我爸请您吃饭。我先回去了,你们聊。”说完转身回了家,留下李大娘和蔡立群站在楼道里面面相觑。


    “立群啊,航航最近怎么了,看着跟以前不一样了。”李大娘放低声音。


    “青春期吧,我也不太懂。”蔡立群挠了挠头,“大姐,没啥事我先回去了。”


    刚转身,又被李大娘一把拽住。“哎哎哎,中午的时候有个人敲你家门,敲了好久。我出来一看,你猜怎么着,那人也是一头红发。”李大娘抬手捂着心口,“把我吓得哟,我还当是哪来的混混呢。你家航航,不会是被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吧?”


    蔡立群没应声,眼睛看着自家那扇虚掩的门,心里乱成一团麻。


    回到家里,蔡一航从卧室走出来,站在门口。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还肿着,但目光是稳的,不带躲闪:“爸,你放心,我这次是认真的。你不用顾忌我,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换作以前,蔡立群听到儿子说这样的话,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可如今他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头红发、眼眶红肿、神情却异常坚定的儿子,心里像打翻了什么似的,酸甜苦辣全搅在一起。


    他儿子真的变了,好像变得懂事了,知道为别人着想了,肯把自己往外推了。可他怎么一点也不高兴呢。


    蔡一航还死死盯着他,那眼神他太熟悉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一件事就一定要一个答案,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扯起一个微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第32章 庆祝


    3,275字07-22


    这天柯梼正坐在吧台后面吃隔壁饭店送来的饺子,张峥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货单,眼睛盯着单子,手指在吧台上一点一点地说:“那个,明天有批新杆到,你得去高速口接一下。”


    “我没时间,有事。”柯梼头也没抬。


    张峥这才把目光从货单上移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川要上班,阿木要陪女朋友约会。你个闲散人员,跟我说说,你有啥事?”


    柯梼没答话。他把筷子搁在碗边上,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宣传单,啪地拍在吧台上。“明天比赛。”


    张峥被拍得一愣,低头看看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又抬头看看柯梼。几秒钟的停顿之后,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说你同意参加了?!”他大笑着,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在柯梼肩膀上,“好小子!老子果然没看错你!”


    柯梼被他拍得身子一歪,皱着眉头躲开:“滚,老子就是去参加个比赛,你至于吗?”


    “至于,怎么不至于!”张峥已经掏出手机,在吧台前来回踱步,“这他妈得列入世界十大奇迹之首。不行,我得跟小敏说一下。”


    电话一接通,他脚步猛地顿住,对着话筒那头眼睛都在发光,“老婆,你猜怎么着——柯梼同意参加比赛了!对,就明天!我也是这么想的,你收拾收拾,咱下午就去省城。”


    挂了电话,张峥绕进吧台,一把将柯梼面前的饺子盒盖上,利索地收进袋子里。“还吃什么吃,去去去,回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


    柯梼筷子上还夹着半个饺子,手僵在半空中:“张峥,你他妈有病吧?老子吃饭呢。”


    “吃什么饭,去省城,哥请你吃好的!”张峥手上动作不停,又拿起手机,“我得让阿木来看店。”


    柯梼一把抓住他拨号的手腕:“你没事吧?一个海选,不知道的还以为老子原地夺冠了。”


    “差不多吧。”张峥看着他的眼睛,说得信誓旦旦,“你去就代表着夺冠了。我就没听过有谁唱歌比你还好听的。”他顿了顿,忽然又问,“哎,你弹吉他不?”


    “不弹。早成烧火棍了。”柯梼站起身,眉头拧得更深,“起开,挡路了。”


    他推开门,站在台球厅门口,才觉得能喘上一口气。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张峥的反应他不是没想过会夸张,但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他不是真烦张峥。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好。


    被人不当回事他已经习惯了,张峥突然这样,把他整不会了。


    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方式就是骂,骂完了躲到门口抽根烟,把那股酸溜溜的东西压下去。


    柯梼抽到第三根烟的时候,一辆白色朗逸停在台球厅门口。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彭敏一张精致的脸,戴着一副墨镜。她朝柯梼挥手:“上车!”


    柯梼笑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到车前,两只胳膊懒洋洋地搭在副驾驶的车窗上。“你和张峥真不愧是两口子,至于吗,把你老子的车都开出来了。”


    彭敏食指把墨镜往下一勾,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柯梼,你这么说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至于吗?你能答应去,在我看来就得放鞭炮,一千响的那种,还得是大地红。”


    柯梼点了点头,直起身子,两手插兜看向远处,姿态潇洒得很,耳根却悄悄有点发烫。


    彭敏刚拿上驾照还不熟练,所以是张峥开车。


    柯梼坐在后座,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手机,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前排那两口子叽叽喳喳,比他这个要去比赛的还兴奋。


    他嘴角轻轻扬着,也不插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