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拍脑门——手机落柯杺那儿了。
他跑回去,程恬把手机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挽留:“着什么急啊,你爸回来了,一起吃个饭呗。”她看着柯梼,眼眶先红了,“昨天还好你来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柯梼打架骂人没输过,最怕的就是应付这种场面。他接过手机,喉咙里含含糊糊地滚了一声“我还有事”,逃也似的跑了。
车停在蔡一航家楼前。窗帘拉着,和他昨晚来时一模一样。
柯梼走进楼道,站在防盗门前抬起了手,手指都摸到那扇冰冷的铁门了,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来晚了?说妹妹病了?说不是故意关机不是忘了?这些词在来的路上排了一万遍,全堵在喉咙口。
他摸出已经黑屏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操,连个充电的地方都没有。
他还是敲了门。
敲了很久,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
对门邻居探出头来,刚想说什么,一看他这头红毛,又迅速缩回去了。
柯梼绕到窗户底下,抬手在窗框上轻轻叩了几下,压着嗓子:“航航,我来迟了。你在家吗?对不起,我妹妹病了,昨晚在医院待了一宿。航航,你在听吗?”窗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人,或者有人但不想应。
他退了两步,坐在花坛边上,眼睛始终盯着那扇窗户。那帘子垂得死死的,像永远不会再拉开一样。
一种说不清的恐慌从胃里往上顶,是那种东西已经脱了手、再也抓不住的预感。
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黑屏的手机,完全不知道现在几点。面包车已经被他开出来一宿加一个上午了,今天店里还有货要拉。他站起来,又走到门前拍了两下。没人应。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车那边走。
柯梼开车回到店里的时候,大家都在,连久未露面的鸭子也在。张峥一见他,语气里满是焦急:“哎呀,你终于出现了,怎么就跟失踪了一样,我差点要报警了。”
柯梼原本无精打采的,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目光扫过张峥,又落在鸭子身上:“蔡一航有没有联系你们?”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联系你了吗?”
鸭子看了一眼张峥,抿着唇,缓缓摇了摇头。
“意思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见到蔡一航?”张峥的眉毛微微蹙起,“那你这一晚上去哪里了?”
柯梼像是瞬间被抽了灵魂,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我有点累了,货你自己拉吧,我先回家了。”
“等等!”彭敏叫住了他。
柯梼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停下脚步。
彭敏从包里翻出一张宣传单,走到柯梼身边,塞进他怀里:“这是全国性的歌唱比赛,我给你报名了。”
柯梼将单子在手中揉成一团,声音冷冷的:“没兴趣。”说完抬脚就要走。
“这可能是你唯一能表达你心意的途径了。”彭敏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声音提高了些,“你不是想让蔡一航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说到后面,彭敏的情绪有些激动。
张峥走上前,拉住彭敏的手,轻轻捏了捏。彭敏回头看他,张峥点了点头:“给他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柯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把那团揉皱的宣传单扔在桌上,整个人瘫进沙发里,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模糊了头顶那快洇湿的痕迹。
彭敏的话在耳边绕了一路,怎么都甩不掉。“这可能是你唯一能表达心意的方法了。”
他偏过头,盯着桌上那团皱巴巴的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事情脱离掌控,讨厌被逼到一个墙角里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从昨晚到现在,一桩桩一件件,全不在他的控制之内。蔡一航不接电话,家门紧闭,窗帘纹丝不动。他想说的话一个字都递不进去。
他伸手把那团纸拿过来,慢慢展开。纸张皱得不成样子,但上面那行字还看得清——唱响青春。他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指节慢慢收紧。
他为什么不去参加比赛?是在害怕吗?他连和赵四混动刀子都不怕,会怕一个唱歌比赛?
是。他怕。唱歌和打架不一样。
打架是往外砸的,骂人是往外甩的,这些是他熟悉的安全区,不需要暴露任何柔软的东西。
但唱歌不行。
唱歌要投入感情,要对着一群人把自己活生生地剖开,哪怕只有几分钟。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对他来说不是荣耀,是暴露。
他太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把在乎的东西藏起来才安全。
但他现在更怕的是另一件事。怕唱完了,那个人没听见。怕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万一还是不管用,他就真的没有东西可以递过去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将宣传单折了两折,压在打火机下面。
然后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有睡好,梦里全是蔡一航在烟花底下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还有十五那晚被拒绝后,蔡一航那个很轻很薄的笑,在风中摇摇欲坠。
第31章 红发
3,127字07-21
从医院出来,蔡立群一直没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却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儿子是不是真的病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心底就一阵慌乱,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它甩出去,可它像一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
他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才把声音稳住:“航航,中午想吃什么?”
“爸,领我去理个头发吧。”蔡一航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指甲,把指甲边缘抠得参差不齐。
蔡立群看了一眼他自己剪得乱七八糟的刘海,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你别说,我觉得还挺好看的,呵呵。”笑声很干,干到最后一个音节在喉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到了理发店,蔡立群把儿子安顿好,自己推门出去了。
理发师顶着一头炸开的红发,斜刘海下面的脸却满脸痘印,惨不忍睹。蔡一航看着镜子里那团乱糟糟的红色,忽然想,见过这么多染彩发的人,好像只有柯梼的好看。
好看?他以前不是这么认为的。刚认识那会儿,柯梼整天缠着他,他觉得那头红发简直丑爆了,像个红毛大公鸡。
想到这里,心脏的位置抽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绞痛,是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的那种酸胀。
“同学,你要剪成什么样的?”理发师梳起他一撮头发,在指尖比划着。
“给我染成红色吧。”蔡一航的声音很轻。
理发师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看着镜子里的人。明明是个看起来很乖的学生,要染成红色?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犹豫道:“那个,我们这染了可不兴后悔啊。要不等你爸爸回来,问问他?”
理发师还在犹豫,蔡一航已经替他做了决定:“没事,你染吧,不后悔。”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心里那种抽痛感好像减轻了不少。
他升起一个执念——留不住柯梼,至少可以留住关于他的某种颜色。
理发师刚把染膏涂上,蔡立群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看见蔡一航满头的染膏,愣了一下:“航航,你这是做什么?”
“叔,你回来了。”理发师抢着答了,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儿子说要染发,而且是红色。”
蔡立群的嘴微微张开,好像没听懂。
理发师又重复了一遍:“没错,红色,你儿子说的。”
蔡立群回过神来,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再抬头时,眼底一片温柔:“航航,怎么突然想染红色啊。”
问完他就后悔了。红色头发,能是因为什么,还用问吗。
没等蔡一航开口,他自己先笑了:“行,红色就红色吧,我儿子好看,指定染啥都帅。”说完把手里的纸袋塞进蔡一航怀里。
蔡一航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蔡立群笑得温柔。
蔡一航从袋子里掏出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机?”
理发师瞥了一眼那盒子,脱掉手套,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来:“真是缘分啊,我也是诺基亚这款5300,才买没多久。”他轻轻往上一推,露出底下的键盘,“你爸对你可真好。我呀,自己买的。”
蔡一航把手机握在手里,烫得掌心生疼。
他抬头看向父亲——父亲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被打倒。可他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了,焗油膏已经盖不住了。眼角褶皱里除了惯常的笑意,还有极深的岁月痕迹。
蔡一航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想起父亲现在用的还是自己之前退下来的那一款。
“爸爸看你手机坏了,这款是店员推荐的,说现在学生们都喜欢这款。”蔡立群还在滔滔不绝地讲刚才在手机店里的经过,店员怎么推荐,现在学生都兴这款,屏幕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圈,摔了也不容易碎。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兴高采烈,像是想用这些细碎的话把今天所有的不安都盖过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