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住胸口,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撞着肋骨,每一下都像要把胸腔撞穿。他想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但气吸到一半就卡住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抵着。然后疼。


    他想吐,冲到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烧着喉咙,眼泪被逼出来挂在睫毛上。


    他好想给蔡立群打电话,手机碎了,他走到桌前拿起座机听筒,拨通了蔡立群的电话。那边刚一接起,蔡一航就哭了:“爸爸,我心脏疼,你带我去医院……”


    蔡立群回到家的时候,蔡一航仍然蜷在床上发抖,额间全是汗珠,他顾不上细细询问,架起蔡一航就朝门外冲。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心电图、抽血、量血压,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翻着化验单,说心脏没问题,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血常规也正常。


    她看了一眼蔡一航还在发抖的手和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问了一句:“他最近压力很大吗?”


    蔡一航低着头不说话。蔡立群替他答了,说他最近休学在家,情绪一直不太好。


    医生沉默了片刻,说:“父亲跟我来一下。”蔡立群看了眼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的蔡一航,把车钥匙塞进他手里,“航航,去车里等爸爸。”


    医生看着蔡一航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室门口,才转向蔡立群,缓缓开口:“身体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的问题。”她把化验单递给蔡立群,语气放得很平,“但心电图上显示心动过速,结合这些症状——手抖、心慌、濒死感、过度换气,考虑是急性焦虑发作。”


    蔡立群接过化验单,眉头拧成一团。那些数字他看不太懂,但“心动过速”四个字他听懂了。


    他下意识地把化验单攥紧了些,指节发白。医生顿了顿,笔在病历本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这种急性发作,通常不会单独出现。往往是因为长期的情绪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身体承受不住了,才会突然爆发。我建议你们后续去心理科或者精神科做个全面评估。”


    “精神科?”蔡立群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脸上的沉稳瞬间褪干净了,换上一种不可置信的、近乎愤怒的表情,“什么精神科?我儿子就是最近没休息好,心脏不舒服,怎么就精神科了?”


    他把化验单啪地拍在诊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医生,你给好好查查心脏,做个彩超也行,住院观察也行,我们不怕花钱。你跟我说精神科是什么意思?我儿子没有精神病。”


    值班医生放下笔,看着蔡立群的眼睛,声音依然很平静。“家属您先别急。我说的是心理科,不是精神病。这两个概念不一样——”


    “医生你不用说了,我儿子不可能有精神病。既然没什么问题,我领着他先回了。”蔡立群把桌上那些化验单资料胡乱拢到一起,握在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坐进车里,蔡立群看了眼蔡一航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就是看起来虚弱得很。那三个字在脑子里不停地转。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简直是放屁。”


    蔡一航靠在椅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什么结果都可以,他都觉得无所谓。他不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目光懒懒地落在窗外住院部的大门上,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了出来。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外套。是柯梼。蔡一航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扒在车窗上,指尖抠着玻璃边缘,泛了白。


    从住院部里追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叫住了柯梼:“满满。”柯梼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年轻女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柯梼用掌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跑回去拿。女人不知道跟他说了什么,她微微仰着脸,眼眶里有一点要落未落的泪。


    蔡一航愣住了。满满。是柯梼的名字吗?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真的挺漂亮的。为什么他会在医院呢?是她生病了吧。那她真的好幸福,柯梼会在医院陪她。


    蔡一航慢慢靠回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啃得参差不齐的手,指甲秃秃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些细小伤口。


    他苦笑了一下,眼眶又酸又胀。没有人会爱这样一个破碎不堪的自己。


    那种呼吸不上来的压迫感,像午夜的潮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抵着,气吸不到底,心跳悬在半空拼命扑腾,身体却沉得像一块石头。


    窗外阳光很亮,隔着玻璃却照不到他。他缓缓闭上眼睛,像一个溺水的人,缓缓沉入更深的海底。


    第30章 藏起来的柔软


    3,143字07-20


    一直守着柯杺输完液,护士来拔了针,柯梼才抱着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有只小手在扒他的眼睛,耳边是含含糊糊的嘟囔声:“鸽鸽,起。”


    程恬把柯杺抱起来,轻声说:“杺杺乖,别吵哥哥睡觉。”


    打了一夜的点滴,烧已经退了。小孩子是一点不会装病的,稍攒下一点精神,必然是要闹的。


    一离开柯梼的怀抱,柯杺立刻扯开嗓子哭,声音哑得像只小鸭子,身子在程恬怀里扭成一条抱不住的鱼,两只小手指着柯梼的方向,一声一声地喊着“鸽鸽抱”。


    柯梼皱了皱眉,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想看时间,才想起来昨晚就关了机。


    “你要吃什么早饭?你看着杺杺,我下去买。”程恬的声音很轻。


    柯梼揉了揉眼睛,眼底通红一片,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我去吧。”


    他站起身,柯杺以为柯梼要抱她,立刻伸出两只小胳膊,小身子往前探着,嘴里一连串地喊“鸽鸽鸽鸽鸽鸽”。


    柯梼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哥哥去给你买饭饭。”


    结果刚一转身,柯杺见他没有要抱自己的意思,又扯开嗓子嚎起来。程恬抱都抱不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不还是我去吧。”


    她把柯杺塞回柯梼怀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到底是骨血亲,平常见不着,这一见就稀罕得不得了。”


    程恬拿着钱包往门口走,柯梼忽然叫住她:“那个——”他确实有点尴尬,对着这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脸,那声阿姨怎么也叫不出口。


    他顿了一下,“我用一下你手机给我朋友打个电话,我手机昨晚关机了。”程恬笑着把手机递给他,转身出了门。


    柯梼把柯杺放在床上,随手将自己的手机塞给她玩耍。


    柯梼坐在床边拿起程恬的手机,已经十点多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拨了那个倒背如流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关机提示。又打蔡一航家的座机,没人接。打了几遍都是无人接听。柯梼坐不住了。


    这一晚上所有事情跟商量好了似的,全一股脑地涌上来,把他死死摁在这间病房里。


    他抬手摸了摸柯杺细软的头发,小声说:“杺杺,哥哥一会儿要走了,你不要哭。”


    柯杺抬起头,圆润润的小脸上两只眼睛像晶亮的墨玉,眨了眨。


    她听不太懂整句话,但“哥哥”和“走”这两个词她懂了。她把手机一扔,转过身一把抱住柯梼的胳膊,抱得紧紧的,脸埋进他的袖子里。


    柯梼把她抱进怀里,在她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又轻轻嘬了一下,嫩得像一颗奶糖,奶香奶香的。


    他自己的心也跟着软下去一块。


    柯杺被他逗得咯咯笑,两只小手捧着柯梼的脸,也在他脸上吧唧了一口,口水糊了他半边脸。


    忽然,她看着病房门口,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baba”。


    柯梼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柯文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正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意外,也是某种被触动之后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


    柯梼没说话,背过身去,把柯杺放回床上。动作是轻柔的,嘴上却硬邦邦地撂了一句:“终于回来了。她快烦死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柯文杰走进房间,看着柯梼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浮上一层极淡的笑意。


    永远嘴上不饶人,跟自己那股倔劲儿一模一样。


    柯梼穿上外套转身就走,柯杺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放。


    他低头看了眼那只小手,又看了一眼柯文杰,蹲下来对柯杺说:“杺杺乖,哥哥有时间再来看你。”


    说完抽开衣角转身走到门口,正撞上买饭回来的程恬。


    程恬见他这副急匆匆的样子,问:“这就走了?吃点饭啊。”柯梼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嘴上说着不用了,人已经走到楼梯口。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西矿,找蔡一航。他还在等自己。


    人刚跑出住院部大门,身后就传来程恬的声音:“满满。”


    柯梼愣了一下,回头看见程恬手里挥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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