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说:“我天亮再来。”


    蔡立群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辆破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站了很久。


    蔡立群推开门,玄关的灯暗着。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一抬头,看见蔡一航站在卧室门口。赤着脚,睡衣皱巴巴的,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心里咯噔一下。“听到了?”他问。


    蔡一航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父亲身后的门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已经走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他走了吗。”


    “走了。”


    蔡一航垂下眼睛,看不出情绪。


    蔡立群走过去,把拖鞋踢到他脚边,看着他慢慢把脚放进去。他张了张嘴,“我让他天亮了再来。”


    蔡一航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没有关门,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门口。


    蔡立群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在他肩上微微隆起两块单薄的骨。


    他想起刚才在楼下,柯梼仰着头喊出第一声的时候,那个声音很急,很真,像是憋了几个月憋不住才炸出来的。


    也许不该拦他。


    也许该让他把话说完。


    也许自己做对了,也许做错了。


    他不确定。


    “睡吧。”他说,伸手把卧室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航航。他说明早还来。”


    房间里没有声音。


    蔡立群等了几秒,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静静铺在蔡一航的脚背上。


    车里的广播像卡着一口痰,呲呲的电流声断断续续。


    柯梼抬手把它关了,动作里带着一丝烦躁。


    国道上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对面的远光灯直直刺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一掌重重拍在方向盘上,尖锐的鸣笛声在空旷的公路上拖了很长。


    “操!”


    自己怎么这么浑。要不是蔡立群拦着,今晚恐怕又要变成蔡一航的劫难。全矿区的人都会知道他半夜来楼下喊他的名字,明天那些三姑六婆就能嚼出一百个版本的舌根。


    他差一点就让蔡一航在这矿上再也抬不起头。


    他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掌心结结实实刮过脸颊,火辣辣地疼。


    “大傻逼。”


    电话响了。


    他第一反应是蔡一航,猛地踩了脚刹车,车速骤降,后面的车按着喇叭从旁边超过去。


    他把车靠到路边,抓起手机。屏幕上跳着的名字是柯文杰。整个心沉下去。


    他按下接通键,语气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烦躁:“什么事。”


    “满满。”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妹妹发烧了,你阿姨说刚才都抽了。爸爸还在外地,赶不回去。你现在去接上妹妹,送她去医院。”


    满满。父亲已经很久很久没叫过他的小名了。


    柯梼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打方向盘掉头一边问烧到多少度、抽了多久。柯文杰说他也不知道,程恬在电话里只会哭,话都说不清楚。


    柯梼说:“你让她十分钟后带杺杺在小区门口等我。”然后挂了电话,脚下不自觉踩深了油门。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他用了不到十分钟。


    车开到星河湾小区门口的时候,程恬已经站在那里了,抱着怀里一团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抱被,正朝他来的方向张望。


    面包车停在面前的时候她先愣了一下,没认出这辆破车。柯梼从里面推开副驾的门,冲她招手:“愣着干嘛,快上车。”


    程恬抱着孩子上了车,柯梼从她怀里掀开抱被的一角。柯杺烧得满脸通红,平时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蔫在母亲怀里,嗓子里发出一种像小狗叫似的咳嗽声,空空空的,每一下都像在扯气管。


    程恬的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下午就开始烧,吃了退烧药,以为能降。谁知道一下烧到四十度,刚才还抽了。给你爸打电话,他说回不来……”


    她说不下去了,伸手攥住柯梼的袖子,像攥着唯一的救星,眼眶里蓄满了水,颤着声说了句,“还好你来了。”


    柯梼把手抽出来。


    程恬的手僵在半空。然后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很快。


    他说:“把抱被解开,散热。别慌,可能是急性喉炎。我小时候也得过。”他目视前方,专心开车。


    程恬解开柯杺身上裹得太紧的小被子。


    第29章 沉底


    3,109字07-19


    到了医院,雾化的时候柯杺完全不配合,拼命扭,哭也哭不出声,只是哑着嗓子嚎。她使劲推面罩,两只小脚在程恬腿上乱蹬。


    护士让家属按住孩子,程恬的手一直在抖,按不住。


    柯梼接过去,一只手把柯杺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把雾化面罩悬在她口鼻前两三厘米的位置。他没有硬往脸上扣,就悬在那里,让雾气自己飘进去。


    他的腿轻轻颠着,声音轻柔,“杺杺乖,哥哥给你唱歌好不好。”他轻轻哼着歌,柯杺的手紧紧攥着柯梼的衣领,渐渐安静下来。


    程恬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以前说你脾气不好,不让人省心。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柯梼没有抬头,只是把柯杺额前的碎发拨开,问她几点吃的退烧药。


    后半夜柯杺烧退了些,蜷在病床上抓着柯梼的食指不放。


    柯梼靠在陪护椅上,抬头看了眼点滴瓶。他摸出手机,只有一条来自张峥的信息:怎么样了。


    他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几下,还没发送,手机屏幕一闪,低电量,自动关机了。


    他低骂一声,柯杺身子颤了一下。


    他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程恬靠在另一张椅子上,累得睡着了,身上盖着柯梼的外套。


    柯梼靠在陪护椅上,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输液管里偶尔闪过一道反光。


    不知道蔡一航现在在干什么?


    夜深了,矿区一片静谧,偶尔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蔡一航翻了个身,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只钟,凌晨三点二十。


    柯梼今天到底想说什么?那个声音很急,像是憋了几个月憋不住才炸出来的。


    他说天亮会来。天亮是几点?


    黑暗中蔡一航眨了眨眼,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烧着一种叫期待的东西。他死死盯着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响亮,每一下都像踩在他心尖上。


    天泛起鱼肚白,深蓝色的窗帘渐渐变成浅蓝,最后被阳光照得像一层薄薄的纱。


    隔壁卧室传来声响,蔡立群起床了。洗漱路过蔡一航卧室时,脚步声停在门口。寂静。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又响起来。咯嗒,洗漱间的门关上了。


    等蔡立群收拾完上班走了,蔡一航抬头看了眼钟表,七点半。


    他也起来洗漱,看着镜子中苍白的少年,头发已经长得遮住了眼睛。


    想着要不要出门理个发,可是万一柯梼来了,自己不在怎么办。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开了机。指尖悬在接通键上,又缩了回去。如果柯梼只是随口说说,今天后悔了不想来了呢。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这一次,他没有关机。


    他翻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刘海,剪完一看,像狗啃过似的,噗嗤笑了出来。


    他猛地捂住嘴巴。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随即一种悲凉又在胸口盘旋。自己根本放不下柯梼。本以为时间是疗愈情伤最好的方法,在他这里好像不太行,时间只会让这份爱发酵得更加浓郁。


    收拾完毕,他坐到窗前。这个角度只要柯梼在路口露头,他能第一个看到。指尖把衣服下摆绞得发皱,家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撞得他胸口发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针从八点走到九点。当秒针哒哒哒走过十二的时候,钟很钝地响了一下。


    会不会路上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蔡一航的手心开始出汗,滑腻腻的。他再次拿起手机,终于拨了那个号码。对面只传来冰冷得没有一点感情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他知道柯梼从来没有关机的习惯。那现在是哪一种关机呢,像自己一样,为了逃避?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


    他还是有点不相信,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把手机摔在墙上,这一次没有上次那样幸运,屏幕碎了。


    这样眼睁睁看着希望再次破灭,像用钝刀子杀人,每一下都又重又疼。


    他重新拉上窗帘,昏暗的环境让他觉得安全。


    身子不自觉地颤抖——冷吗?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抖得他想吐,可是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吐不出来。他把头埋在被子里,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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