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一航环视他们每一张脸,那些笑容还没收尽,但刘立的眼神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先一步滑向了他的床铺,又飞快地弹回来,快得像从没发生过。


    他笑着站起身,声音和往常一样热络,甚至比平时更响亮了几分:“少爷,站门口干嘛,进来呀。”


    蔡一航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他只看见刘立扬着下巴,笑出一口白牙,和过去每一次招呼他时一模一样。


    他悬着的心一点一点放了下来。他们还不知道日记本的事。


    刘立却在蔡一航转身放书包时,飞快地朝对床的吴晓波使了个眼色。等蔡一航回过头,屋里已经重新热闹起来,笑声混着零食袋子的窸窣声,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可日记本到底在哪?


    上晚自习的时候,焦应晖走进教室,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汉堡、一包薯条、两个鸡翅,塞进他手里。


    “你的恩情哥们记着呢,还热着,快吃。”


    跑了一下午,蔡一航确实又渴又饿。他冲焦应晖笑了笑,拿起汉堡大口吃了起来。


    一开始没觉得哪里不对。但后来发现前面有一两个同学频繁回头,身后也时不时传来小声议论的声音。他一回头,声音就消失了。


    会不会是自己太敏感了。


    自习课中途,蔡一航请假回了宿舍。


    日记本会不会从床缝漏下去了?他顾不上脏不脏,趴在床底下把脸盆、行李箱全拖了出来。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彻底死心了。


    当天晚上宿舍里的人谁都没说话,像是某种仪式前的寂静。


    大家好像商量好了似的,谁都不跟他说话,连眼神接触都没有。


    这让蔡一航很不安。


    这天晚上,他没有梦到焦应晖,没有梦到日记本,也没有梦到同学鄙夷的目光。


    他梦到了柯梼。


    梦里柯梼眼里的光熄灭了,像两口漆黑的深井,装满了寂寥和虚无,是比悲伤更重的东西。看得蔡一航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喘不上气。


    他倏地惊醒。


    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水泥地板上,像碎银子。


    他睡不着了,就这么睁着眼看天花板。周围是舍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听得他心烦意乱。


    直到凌晨才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宿舍里没人了。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早自习已经结束了。


    他翻身下床,匆匆洗了把脸,抱着书往教学楼跑。经过宣传栏的时候,那里挤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笑声和唏嘘声。


    他顾不上看,继续往前走。


    走进教室,原本热闹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瞬间安静下来。他朝自己的座位走去,能感觉到每一个同学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然后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小声说笑。


    他坐到座位上,拿出第一节课的书。同桌焦应晖不在,应该是去吃饭了。他弯腰从焦应晖的桌肚里拿课本,一个笔记本掉了出来。


    熟悉的黑色皮质封面,“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扎进他眼睛里。


    与此同时,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尖锐得像刀子,刮掉了他的皮肉。


    他迅速弯腰把笔记本捡起来,塞进自己书包。


    后排一个男生突然喊了一声:“他晒黑的皮肤在阳光下呈现一种蜜色,汗水被折射成细碎的光点——”后面的话被哄笑声淹没了。


    蔡一航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眼睛发干发涩,每眨一下都像针扎。后背瞬间冒出冷汗,秋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嘲笑,声音很大:“哟,我们的男神焦应晖回来了?”


    蔡一航倏地抬头,正对上焦应晖一张铁青的脸。焦应晖唇线绷得笔直,额角的青筋凸起,脚步匆匆地回到座位上,自始至终视线都没有落在蔡一航身上。


    他搬起自己的课桌,坐到了最后一排,垃圾桶旁边。


    蔡一航的头继续垂着,无限地向下垂着,像一棵干枯的绿植,为一场即将腐败的青春默哀。


    教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刺耳。


    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扎进来:“他居然喜欢男人,好恶心。”


    “焦应晖也够倒霉的,被这种变态喜欢。”


    “你看他的日记没,啧啧啧,我想吐。”


    “和柯梼走得特别近,能是啥好人。”


    “听说他们这种人身上都是病,会传染。天哪,我想回家。”


    蔡一航不想听,可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钻进皮肤,游走在血液里。


    他像一尊永远不会挪动的雕像,久久地坐在那里,等着风化,等着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好像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结果。


    上午的课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等所有人都走出了教室,蔡一航才动了动身子。


    腰以下已经麻了,但他还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他现在只想离开教室,离开学校。


    脚步有些踉跄。他扶着墙往外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出校园。


    耳边的风声很大,却盖不住路人的嘲笑声。


    他没有目的地地跑,只是一直跑,跑到肺快要炸了。


    他停了下来,扶着墙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每喘一下都扯着里面发疼。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有细碎的金星在暗处乱冒。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下一秒就会昏死过去。


    他屈起腿,把头埋进臂弯里。很想哭,但不敢。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直到一股腥甜在齿间漫开。


    他抬手捶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该怪谁,那就只能怪自己。


    为什么要弄丢日记本,为什么要写那些东西,为什么要喜欢男生。


    想到焦应晖,心脏像被一只手反复揉搓着,又胀又疼,酸痛从心脏一路漫到喉咙口。


    “蔡一航?你怎么在这儿。”


    一个男声突然从头顶落下来。蔡一航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僵在那里没敢抬头。


    第11章 我不能传宗接代了


    3,153字07-01


    柯梼的声音里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怎么,是来给老子道歉的?告诉你,老子可不是那么容易——”


    他闭上了嘴。因为蔡一航抬起了头。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写满了狼狈与不知所措,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兔子,眼睛里盛满了绝望。那一眼看得柯梼心头猛地一紧。


    他忘了自己还在生气,蹲下身去,“兄弟,你他妈这是被人糟蹋了?发生啥事了,哥们给你出头。敢在柯爷的地盘欺负我兄弟——”


    他不知道蔡一航是怎么跑到自己家门口的。蔡一航也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柯梼嘴巴一张一合,声音聒噪依旧,他却突然觉得很安心。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所有人都可能嘲笑他、侮辱他,只有柯梼不会。


    他扑上去抱住了柯梼,抱得很紧。柯梼的脸被挤得变了形,两只手高高举在半空,嘴里还在分辩着:“兄弟,老子和你说过吧,我他妈喜欢女的,你别搞我啊。”


    “闭嘴。”蔡一航的声音里夹着哭腔。


    柯梼闻言紧紧抿住了唇,脸憋得通红。


    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柯梼就那么静静地任由他抱着,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一下一下的抽噎。蔡一航松开手,柯梼的脸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红。


    蔡一航红着眼眶问:“你怎么了。”


    柯梼抬手揉了揉脖子,“兄弟,还好你放开了。我他妈差点窒息了。”


    蔡一航噗嗤一声笑了。他看着柯梼,笑着笑着又掉下泪来,低下头,哭着说:“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那样说你。”


    “嗐,哥们早他妈忘了。”柯梼挥了挥手,又看向他,“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蔡一航紧抿着唇,最后摇了摇头。


    他不敢赌。如果柯梼知道自己是个同性恋,会不会也像焦应晖那样避之不及?


    “行,不想说就不说吧。”柯梼站起了身,转身去开门,“别在外面坐着了,进屋里。”


    看着柯梼的背影,蔡一航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柯梼,谢谢你。”声音闷在鼻子里。


    柯梼啧了一声,回头瞪他一眼,满脸嫌弃,“别他妈腻腻歪歪的,烦。”


    进了屋,蔡一航坐在沙发上。柯梼给他倒了杯水,“只有一个杯子,你用我的吧。”


    蔡一航看着那个杯子,忽然抬起头问:“你对象不来这儿住吗?”


    柯梼皱起眉头,撇着嘴上下打量他,“你他妈是未成年吗?一天天脑子里想的都是啥?我这就我一人住,没人来过。”


    没人来过。蔡一航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那自己是唯一一个?


    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往上爬,他立刻摇了摇头,把它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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