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梼从柜子里拿了个东西就往门口走,“我得回台球厅,那儿没人。你呢?”


    蔡一航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荡起的波纹。他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柯梼看他这样,也不多问,“想待就待着,想走就把门锁好。我先走了。”


    说完就出了门,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大门关上的声响。


    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这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安全。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的课已经开始了。他不敢回学校。那里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恶意。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想,如果学校找不到自己,会联系蔡立群吗?联系了蔡立群,蔡立群就会来找他。找不到怎么办?


    他想,他应该给蔡立群打个电话。但他不想出这个门。


    事情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蔡一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走到床边躺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叫他,一边叫一边骂,烦得很。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看到柯梼那张脸和一头火红的头发在眼前晃。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红毛大公鸡。”


    “操,发着烧都不忘骂老子。你等着,老子去给你买药。”柯梼刚站起身,衣角就被死死攥住了。


    蔡一航觉得嗓子里在冒烟,火烧火燎的,“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柯梼掏出手机,“号。”


    蔡一航坐起身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靠在床头,伸出手,“我自己来。”


    他拨了一遍,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把手机还给柯梼,“他可能下井了,估计后半夜才能上来。”


    头昏得厉害,眼皮直打架,身上一阵阵地发冷。他重新躺下去,看了眼窗外,“天黑了。”


    柯梼接过手机,又看了他一眼,“你再睡会儿。我去买药,很快回来。”


    蔡一航闭着眼点了点头。想说谢谢,又想起他嫌弃的样子,咽回去了。


    这一晚上,蔡一航时睡时醒。


    一会儿好像站在篮球场上,太阳烤着,周围全是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会儿又是漆黑的冬夜,无数双阴冷的眼睛在暗处窥视,下一秒就要把他撕碎。


    后来,他隐约感到有人在用温凉的毛巾擦拭自己滚烫的皮肤,带着丝丝凉意。


    他又沉沉睡去。


    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蔡一航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柯梼这儿。他回过头,柯梼就在旁边睡着,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排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阴影。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低头一看——身上只剩一条内裤。


    “啊——”


    柯梼烦躁地皱起眉,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你他妈大清早嚎什么,操。”


    “柯梼,你脱我衣服干嘛!”蔡一航脸烧得通红,死死攥着被角。


    柯梼掀开眼皮,眼底一片红血丝,“你他妈烧了一晚上,吃退烧药也不管用。卖药的说用温水擦身子,你以为老子乐意给你擦?”


    蔡一航不说话了,默默穿上衣服,下了地。


    柯梼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指着蔡一航,“大小姐,我伺候了你一宿,凌晨四点才合眼。你要他妈还有良心,就安安静静让我再睡会儿。”


    蔡一航点点头。


    柯梼刚躺下,又抬起头,“你爸昨晚两点回电话了。我告他说你发烧了在我这儿,他说今天来接你。”


    蔡一航站起身走到床边,“手机借我用一下。”


    柯梼从枕边摸出手机递过去,嘴上念叨着,“你自己不是有手机吗?丢了?”


    蔡一航接过手机,“我上学不带。”


    柯梼冲他摆了摆手,翻身继续睡了。


    蔡一航走到院子里打电话。这次刚响一声蔡立群就接了起来,“航航,你在哪儿?爸爸来了。”


    二十分钟后,蔡立群的桑塔纳停在了台球厅门口。蔡一航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蔡立群。


    蔡立群侧过身子,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我去过学校了。你昨天下午直接失踪,爸爸也没接电话,学校急疯了。”他微微侧头想去看蔡一航的眼睛,却看不到,“老师把宣传栏的事告诉我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铁,咳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蔡一航抬起头,看着蔡立群的眼睛,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他自己不知道,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爸,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我是不是很差劲?”最后两个字发了颤。


    蔡立群鼻子一酸,眨了眨眼,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捏了捏蔡一航的脸,“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儿子。再说了,你哪儿差劲了。”


    蔡一航的喉结滚了滚,开口时声音发哑:“可是,我是同——”


    “别瞎说。”蔡立群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把手放下来,紧紧握着方向盘,“你还小,懂什么。日记就是写着玩的,你们这个年纪,什么都好奇。”


    “不是写着玩的。”蔡一航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蔡立群也愣了。车厢里只剩下风从窗缝灌进来的声音。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前面,没有焦点。


    “航航,你听爸说。”他的声音低下去,“你妈走得早,你从小就是爸一个人带。爸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就想着把你平平安安养大。这些年,爸可能有些地方没做好,没注意到,让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让你走了弯路。没关系,咱们走回来就行了。爸爸陪着你。”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蔡一航的肩膀,眼里烧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航航,你是不是以为爸爸要结婚,所以故意这样说,让爸爸着急的?”他向上伸出三根手指,“爸爸跟你保证,我肯定不结婚。别生爸爸的气了,别吓爸爸,好不好?”最后三个字接近于祈求。


    看着蔡立群这个样子,蔡一航觉得自己好残忍。他多希望蔡立群知道以后可以打他骂他,说他丢人,说他伤风败俗。什么都行,就是别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出来。父亲的脸模糊在视线里,连同那张悲伤的、还挂着一点期待的表情。


    “爸,以前是我不懂事。”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碎得拼不起来,“你还是结婚吧。我不能传宗接代了。”


    第12章 这是病


    3,213字07-02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有什么东西碎了,闷闷的,像一块石头砸在棉絮上。


    蔡立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蔡一航垂着头,盯着脚尖,不说话。


    “你是不是被人带坏了?”蔡立群的音量拔高了,声音有些抖,“是不是接电话那个人?你昨晚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爸!”蔡一航几乎是吼出来的,话越说越急,“我认识他之前我就是了。我初中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了!”他再次看向蔡立群,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恳求,“爸,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不信。”蔡立群的嘴唇在抖,眼底烧着一簇火,烧得眼眶通红,“我不承认!”


    蔡一航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只能看到他的喉结在微微浮动。


    车厢里再次陷入寂静。路上的行人从车边走过,没有人往这辆车里看。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正在经历怎样的风暴。


    许久,蔡立群的声音哑了,“航航,爸爸给你请几天假。回去休息两天,爸爸陪你出去走走。”


    蔡一航轻轻放下手。眼尾泛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摇了摇头,“我没事。这些事情我总要去面对。下午我就回学校。”他转过头看着蔡立群,浅浅笑了一下,“爸,放心吧。”


    蔡立群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蔡一航态度坚决,便把话咽了回去。他从衣服内兜里掏出手机,塞进蔡一航手里,“还是拿着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和我说。”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儿子。记住,我永远在你身后。”


    蔡一航笑了,可笑着笑着又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心里涌上来许多委屈,说不清道不明的,最后只低低叫了一声:“爸。”


    蔡立群摸了摸他的头,“饿了吧?爸爸带你吃饭去。”


    蔡一航再回到柯梼的院子里时,手上拎着两个炒菜,一份米。


    柯梼已经起床了,正光着背在窗前洗漱。蔡一航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坐到沙发上。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柯梼肌肉紧实的后背,和后背那头瞪着眼的麒麟。


    “我给你带了饭,你洗漱完过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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