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程的梦就比较清晰了。
这是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独自一人在家时梦到妈妈。
就像他自己对赵渝说过的，他对妈妈不是恨，只是不理解，完全搞不明白妈妈在想什么，但这次和以往不同的是，妈妈没有再坐在他身边，小声哼着歌或者诉说着她的痛哭。
她看起来……很老。
也不能说很老，是在顾一记忆力的那个人忽然被岁月拢到一边，脸上生出皱纹，笑起来时法令纹也在加深。
笑起来？
顾一忽然发现，自己这次看到的妈妈很清晰。
她不再像背对着光的人那样，五官都揉在明暗交界里，此时她站在街口，时不时左右张望着，不一会儿一对年迈的夫妇走向她，她又笑起来，和他们一起走过街道，进入前方的高档餐厅里。
顾一看见她坐在那对夫妇对面，不知道在说着什么，她笑得很开心，是顾一从小就没见过的那种开心，眉眼都弯弯的，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顾一看着她，眼泪忽然克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滚落。
这是梦还是真实的？
顾一闭上眼睛，再睁开，窗外依旧一片晦暗，他抬手摸了摸脸，脸侧一片湿润。
手机被扔在茶几上，他费力够到后摸过来一看，这会儿才十一点整，从他洗完澡出来到沙发上躺下，过去才不过半个小时。
微信点开，对话框依旧空荡荡。
顾一犹豫了很久，最后点开赵渝的对话框，发了个语音通话过去，语音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听。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深呼吸好几次，最后抽纸擦干了脸上的泪。
*
“这什么破地方，”赵渝皱着眉摆弄着手机，“一点儿破信号都没有。”
“操作室啊，”赵玖在前面带路，“严格来说，操作室不属于这个世界，进入之后当然没有信号。”
说是操作室，这里更像网吧，宽阔的空间里密密麻麻的电脑排成好几排，全是黑屏的，除去他俩外半个人都没有，赵玖甚至没有带着他经历什么浮夸的穿越，只是打开了一扇破旧储藏室的门，他们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
“你确定董合是安全的么？”赵渝问。
他原本看时间挺晚了，想问问顾一到家没，这会儿手机就是一块会发光的砖，他无奈之下只能把手机揣回兜里。
待会儿出去再问吧。
“当然确定，”赵玖说，“你不是猜到我不能随便杀人了么？”
赵渝啧了声。
董合是安全的，但赵玖没有放他回家，把他带到了操作室看管起来，不管怎么样，在今晚十二点之前，董合的事情必须得到合理的解决。
“我再解释一下，宿主，”赵玖说，“我说的抹掉董合的记忆，并不是指他和赵渝所有的记忆，而是他知道赵渝还活着这件事的记忆。”
赵渝看了她一眼。
“车祸以后他一直以为赵渝死了，是下半年才得知赵渝还活着的，”赵玖说，“其实我们只要抹掉这个事儿，事情就能继续……”
“我总觉得很膈应。”赵渝说。
赵玖看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尽管你一直在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我们所有人的举动都是根据自己的想法而来的，但是我觉得很膈应，”赵渝拧着眉，“我想……先和他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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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3,027字07-15
最里面的房间一推开，无数的电流声就淌进赵渝耳朵里。
赵玖像习惯了这些繁杂的声音，面不改色带着赵渝往里走：“他的情绪太激动了，我只能先把他带到这里。”
这是个不算太大的房间。
左右两边墙壁内嵌了两块巨大的屏幕，有点儿像之前他和顾一去海洋乐园时探险过的鬼屋，两侧也是这样大的屏幕。
不同的是这次屏幕里没有大章鱼突然冒出来。
屏幕上全是乱码，赵渝很小的时候在老头儿家里看电视，到深夜时就会看到这种雪花纹路般的乱码。
董合坐在房间尽头的椅子上，脑袋歪垂在一侧，要不是赵玖再三保证，赵渝这会儿真的得怀疑赵渝这会儿真得怀疑他已经死了。
“他怎么了？”赵渝走上前去，蹲在董合面前。
“睡着了，”赵玖在后面慢吞吞走着，“我用了一点小道具，不然我制不住他，哦，他家那边也不用担心，我都打点好了，不会有人对于他彻夜未归的事儿有疑问的。”
打点？
这能怎么打点？
赵渝拧着眉毛回头看她，疑问太多他竟然不知道从哪开始问比较好，最终只开口问了句：“迷药？”
“……那是违法的好不好。”赵玖嘟囔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喷雾瓶，“这个，我从别的世界薅来的，喷一下能睡一天。”
“他什么时候醒啊？”赵渝拉过旁边的小凳子坐下，胳膊搭在膝盖上，无语地看着赵玖，“你不是说今晚十二点前必须要解决这个事儿吗？”
是啊。
赵玖面无表情地想。
原本他们可以一大早就来的，但赵渝很犹豫，不知道他在犹豫什么，一直到这么晚，赵玖同意他和董合聊聊，他才跟着赵玖出了门。
其实按照赵玖的方法来做，事情会被简化到极致。
只要恢复到董合还不知道“赵渝”还存活的时候，一切都会恢复到上半年，赵渝能继续以一种稳定又迅速的进度攻略顾一。
但赵渝非常非常非常不配合。
赵玖不太理解他。
“只要再喷一下他就能提前醒，”赵玖说，“你想好要和他说什么了吗？”
“想好了，”赵渝点头，“喷吧。”
赵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几分不信任，喷雾对着董合再次按下，没过几秒，董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董合，”赵渝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和他面对面坐着，“你……感觉怎么样？”
董合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恐惧登时从眼底衍生：“你到底是谁？”
“我是……赵渝，”赵渝咬咬牙，“但不是原本那个赵渝，你能明白么？”
“你是外星人么？还是鬼？”董合大概是四肢无力的状态，赵渝看见他的肩膀不自然抽/动几下，胳膊始终没能抬起来，“到底什么情况？你是赵渝，但是你不是赵渝？”
“你先冷静一下……”
打算和他说清事情原委么？
赵玖往后退了两步，侧头看向门外。
原则上来说，主系统是不会允许他们向世界中的任何一个人去泄露攻略、穿越、好感度等一些列的问题的。
但眼下的情况似乎不允许他们拥有原则。
这个世界上已经出现第二个除了宿主以外，在时间重启后依旧会拥有记忆的人，真相告诉董合与否，他都能猜到大半。
这个世界已经乱套了。
赵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按了按眉心。
这个活儿接完主系统真得给我放个假吧……
刚好年假还没休，和这次的假期一块儿休了，估计能凑个半个月。
去哪个世界转转？
还是在家睡懒觉？
房间内部忽然传来哀痛地恸哭，惊得赵玖回过神，扭头看去，董合浑身颤抖着流泪，赵渝就坐在他对面，从赵玖这儿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走神也没听清赵渝刚刚在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走过去，董合的手哆嗦着碰到赵渝的肩膀，吐出的字音节破碎不堪：“……你的意思……是，赵渝彻底……死了，是吗？”
“是。”赵渝说。
“你只是另一个世界的赵渝，你并不属于这里，”董合双眼通红地盯着他，“是吗？”
“……是。”赵渝脑袋很轻地点了下。
“赵渝死了，”董合闭了闭眼睛，“是我……害死了他。”
赵渝这次没再说话。
“如果我没和他吵架，如果我没说你有种就去马路中间……”董合双手捂住脸，浑身都在发抖，“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的……”
赵玖偏了下头，看着从他指缝中溢出来的眼泪，忽然想，我是真的在把他们当成人看吗？
她忽然想起，过往的世界中总是有很多攻略者问她，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她到底是在透过什么地方去窥探他们的生活，他们要怎么保证自己不是“楚门”，赵玖每次回答大同小异，反正她的任务只是引领攻略者前行，让主角获得幸福感，世界后续发展和她无关。
但此时她看着董合的眼泪，突然想，过往那些世界，那些被占据了原本身体的人，他们身边的人，真的不会怀念过去那个“他”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董合声音嘶哑，“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赵渝还没开口，他又说：“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再看到你了……你这样抢走别人的人生，孤魂野鬼一样霸占别人的巢穴，你不恶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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