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他总跟在我后面,就好像一眨眼,我就会消失不见。”


    他抬起眼来,看着周疏则,眼里有微光在摇晃:“我那会儿不懂那种情绪,只觉得自己突然多了个小跟班,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后来那小孩走了,我才发现那棵树下面少了一个人,连花都开得没意思了。”


    容引把掌心里一直攥着的那朵花慢慢别在周疏则耳后,放轻了声音: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走之前那天,我们坐在树下面,他说如果以后还能见面,就在凤凰树下见面。我说好,谁不来谁是小狗。”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周疏则。


    花瓣还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地旋转落下,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折回来,带着南云旧院子里那股潮湿的泥土气,又带着此刻花鸟岛咸涩的海浪声。


    周疏则缓缓握拳,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垂下眼睫吐出一句:“我是小狗。”


    “周疏则,你倒承认得挺快啊。”容引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乖狗,那你告诉我,凤凰花的花语是什么吗?”


    周疏则的呼吸明显沉了一拍,唇线紧绷着,像在用力稳住什么,许久才开口:“为爱坚守,静待重逢。”


    第193章 小渔村的婚礼(七)


    凤凰花,花开热烈却夹杂遗憾。


    它见证相爱难相守,寓意等待与执念,承载着离别,寄托着思念。


    容引哼了一声,语气有些嘲讽:


    “我小时候跟你说过的话,你记得很清楚,也做的很到位,那时候不爱说话,现在变成了不张嘴。”


    周疏则眸光微动,“我……”


    容引歪着脑袋,“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江江?我们明明很早就认识了,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


    “容引……”


    周疏则自己以前总是在暗处偷看这个人。


    从南云的旧院子里,到缅国的训练营,从连安一中,到连安大学,再到直播间屏幕之后。


    他总在确认这个人是否愿意朝他伸出手。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不配,觉得当年那场拐卖全因自己而起,觉得李引后来受的每一分苦,都是他欠下的债。


    他从来不敢说自己是谁,不敢认江江,不敢认代号一,不敢认江一,不敢认树。


    容引也没认他。


    他只能一个一个身份藏好,躲在周疏则这个名字后面,安静地、克制地、发疯地爱他。


    直到现在,他的一个又一个身份都被迫揭穿……


    周疏则闭了一下眼,复又睁开。


    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搅得厉害,像是深海底下的暗流终于涌到水面上来。


    “我害怕。”他说。


    “容引,你十岁那年被拐是因为我们的约定,如果不是我提出见面,你就不会……”他的声音越发艰涩。


    容引呼吸微滞,“你看到了,所以你也跟了上去,最后成了代号一。”


    “嗯。”周疏则应了。


    容引突然嗤笑一声,上前两步,扬手在周疏则胸口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


    “周疏则,你不是狗,你应该是头蠢猪。”


    “你难道想不明白吗?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这不能怪你,那是我们都没有办法预料到的。”


    周疏则没躲,甚至没低头看自己胸口。


    他眼尾有些发红,像被满树红花染的,又像被某种忍了太久的情绪烫的。


    “可我自责,我内疚,我一想到你经历的那些,我就……”


    容引没让他说完,直接吻了上去。


    他揪住周疏则背心胸口处的布料,把人往下一拉。


    两人唇齿撞在一起,带着一点咸味的海风和凤凰花若有若无的清苦。


    他舌尖探进去,把周疏则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周疏则……你真是个大笨蛋……”


    他吻完了,贴着周疏则的嘴唇骂他,语气又狠又软。


    “对不起。”


    周疏则说,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全喷在容引唇边。


    “太迟了。”容引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胸膛起伏得厉害。


    周疏则的手指动了动,像想去抓他手腕,又在半空停住了。


    “我……我应该早点说,对不起,李引。”


    “我不接受口头道歉。”容引扬起下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周疏则愣了一瞬,随即像终于抓到什么出口,语气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


    “那你想要什么,你想买什么吗,我的卡你拿去随便刷。”


    容引直接笑出声来,桃花眼弯成两道好看的月牙。


    他抬手在周疏则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你以为我自己没钱吗?”


    周疏则喉结滚了滚:“那你……”


    容引把手指往上一指,指着凤凰树浓密的枝叶间某处。


    “诺,我刚刚看到这上面有个鸟窝,你帮我把上面鸟蛋掏下来。”


    周疏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容引,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像在确认这人是不是认真的。


    容引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笑得又坏又坦荡:


    “怎么,小时候又不是没带你掏过鸟蛋,长大了,不肯了?”


    “你说好道歉的,你瞒了我这么久,不止是江江,还有代号一,江一,还有……反正你瞒着我做了很多事情,难道现在这么点事情都做不到?”


    周疏则沉默了两秒,他抿了下唇,低沉道:“我没说不做。”


    “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周疏则说完就朝树干走去。


    他一手攀住低处那根粗枝,腰腹一收,整个人借力翻上去,动作干净漂亮。


    他几下就攀到了高处,双腿稳稳踩在枝干分杈处。


    周疏则抬手拨开层层叠叠的花簇,目光落进那个被花影半遮的鸟窝里。


    鸟蛋……


    那里面没有鸟蛋。


    鸟窝里只有一个小盒子。


    黑色的,方方正正,盒面被几片花瓣挡住一半,像有人特意把它藏在那儿,又藏得并不算高明。


    周疏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心跳骤然开始加速。


    他站在高处的枝干上,半身沐在红色的光晕里,低头去看树下的容引。


    容引站在满地落花中间,仰着脸望他。


    海风把他的花衬衫吹得贴向一侧,露出那截精瘦的腰线。


    他咧开嘴,眼睛里盛满了光,笑容亮得让满树红花都黯了一瞬。


    容引知道周疏则一直没有安全感。


    周疏则十岁来他家的那年,正好是他爸爸抛弃他们母子之后最封闭的时候。


    李拓过去跟他说过,周疏则那时候有自闭倾向。


    所以容引刚刚根本就没怪过周疏则。


    或许那就是命。


    小时候被拐是命运捉弄他,后来那些颠沛流离也是命运捉弄他。


    他过去或许有过不满,但经常回忆那些痛苦只会折磨自己。


    高中时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了,他好不容易才走出来。


    他已经接受命运的不公,他不怪周疏则瞒着他。


    那些信,不管怎么样,署名都是江江。


    是江江带他忘记过去的痛苦。


    是树跟江一让他期待未来的美好。


    又是周疏则,让他享受当下的幸福。


    当下,是最有意义的。


    容引把手拢在嘴边,用尽胸腔里的每一寸气力朝树上喊去。


    “周疏则,你知不知道这棵树还有另一个故事!”


    南海之滨,少年阿焰以出海捕鱼为生,少女晚棠守着海岸村落。


    二人自幼相伴,心意相许。


    海边没有贵重信物,阿焰便摘下自己颈间一枚火红色的羽饰,交到晚棠手中。


    约定待到盛夏海风起,他返航归来,便迎娶她。


    可那年海上骤起狂风,巨浪滔天,船队遭逢海难。


    风暴退去,归航的船只尽数消散。


    海岸只冲回来破碎船板,再也不见阿焰的身影。


    村里人都劝晚棠放下,说少年早已葬身沧海。


    晚棠不肯信,她日日站在崖边,面朝大海等候。


    朝看旭日东升,暮送落日沉海,春去秋来,岁岁不肯离去。


    她把那枚红色羽饰埋在崖边泥土里,日日以泪水浇灌,盼着爱人能够踏浪归来。


    岁月悠悠过去,少女青丝慢慢染上霜色,始终没有等到归人。


    她临死之前,仍望向茫茫沧海,心里念着当初的约定。


    来年盛夏,埋着羽饰的地方破土长出一株高大的树。


    枝叶舒展,宛若飞鸟张开翅膀,每到离别的六月,便炸开满树赤红似火的花。


    世人说,那树便是凤凰木。


    花朵是少女不曾熄灭的思念,树叶是少年未及归来的羽翼。


    花开便是相思炽盛,每一朵盛放的凤凰花,都藏着一份等不到归期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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