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说不。


    那是周朔这辈子第一次对周正邦说不。


    周正邦气得拍了桌子。


    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没人敢对他说不,现在他儿子为了一个烤肠摊,跟他说不。


    父子俩大吵了一架。


    周正邦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你的烤肠摊砸了。


    周朔说你砸了我就再摆一个。


    周正邦说那我就把你的银行卡全部冻结。


    周朔说我的卡十年前就被你冻了,我现在用的是我老婆的卡。


    周正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最后周朔还是被绑回来。


    周正邦派人去南云,强行把他带了回来。


    江媛追到机场,拉着周疏则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周朔被人推搡着往前走,她喊了一声,“阿朔。”


    周朔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被强行推走。


    江媛站在那里,手里牵着十岁的周疏则,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周疏则那一年十岁,但他已经什么都懂。


    周朔被带回去以后,周正邦逼他跟老朋友的女儿结婚。


    周朔不答应,周正邦就拿江媛跟周疏则威胁他。


    周朔知道,周正邦说得出就做得到。


    所以他答应了。


    那个朋友的女儿叫林静。


    林静比周朔小八岁,温温柔柔的一个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都没什么声音。


    她也知道自己嫁的这个人心里有别人,但她没有怨言,她现在孤苦无依,能有人收留她,是她的福分。


    周朔对她很客气。


    客气到不像夫妻,像两个陌生人合租。


    他们睡同一张床,但中间隔了一床被子。


    他们会一起吃饭,但全程无话。


    林静试图靠近过他。


    她学江媛的样子做饭,做出来的菜周朔一口没动。


    她去超市买打折商品堆满冰箱,周朔连冰箱都没打开过。


    林静觉得自己像一面墙,周朔把所有的情绪都砸在她身上,她一声不吭地接着,接了五年,终于接不住了。


    她怀孕了,但孩子没保住。


    又怀孕了,孩子又没保住。


    医生说可能跟情绪有关,长期压抑、焦虑,都会影响妊娠。


    林静试着跟周朔谈过,说:“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哪怕就一点点。”


    周朔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疲惫的沉默。


    他说:“对不起。”


    林静:“你心里是不是一直有那个人?”


    周朔没回答。


    林静:“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林静一个人出门了。


    第二天早上,保姆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接着,警察来了,送来了遗体。


    周正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


    他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一个是他救命恩人的女儿,一个是他心爱的儿子,两个人都被他毁了。


    他从不承认自己错。


    从井下挖煤到身家千亿,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每一次判断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他这辈子从来没说过对不起这三个字。


    但那天,他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


    林静走后,周朔更沉默了。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说话,不吃东西。


    保姆把饭送到门口,他不动。


    医生来看他,他把门锁了。


    周正邦亲自去敲门,门开了,周朔站在门口,瘦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父亲,你满意了吗?”


    周正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周朔第一次叫他父亲。


    疏离又客气。


    周正邦终于松口了。


    他跟周朔说——你去南云吧。


    周朔当天就飞走。


    所以周疏则十五岁那年,从南云飞到了A国。


    那个少年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周正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很难受。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周朔的影子。


    同样的沉默,同样的疏离,同样的不需要任何人。


    但周疏则比周朔多了点东西。


    周正邦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周疏则在A国的第一年,学英语、学金融、学管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学。


    不是周正邦逼他的,是他自己要学的。


    周正邦问过他一次,说他不用这么拼,他才十五岁。


    周疏则说,“爷爷,我不小了。”


    周正邦看着这个孙子,心里想,他跟周朔不一样。


    周朔是被命运推着走,周疏则是自己往前跑。


    接下来的两年,周疏则跟在周正邦身边,学怎么管理公司,怎么看人,怎么做决策。


    他脑子聪明,学东西快,但真正让周正邦满意的不是他的聪明,是他的稳重。


    十五六岁的男孩子,正是最跳脱的年纪。


    沈渐那时候来找他玩,两个人出门,沈渐看到什么都想买,周疏则什么都不买。


    沈渐说你可是周家的孙子,你能不能有点少爷的样子?


    周疏则说周家的钱不是用来挥霍的。


    沈渐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病。


    十七岁那年,周疏则跟周正邦说,他要回华夏高考。


    周正邦说他在A国读书不好吗?


    这边的教育资源更好,而且周疏则将来要接手公司,在国外读大学对他更有帮助。


    周疏则却说:“我要回去。”


    周正邦问他原因。


    周疏则什么都不说。


    后来周正邦同意了,周疏则顺利地回了华夏,在连安读了四年大学,期间频繁地飞A国处理公司事务。


    他大二就开始参与公司管理,大三的时候独立谈成了一个海外项目。


    周正邦看了报告,没点评,只是默默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放进了抽屉里。


    大学毕业那年,周正邦生了一场大病,躺了两个月。


    周疏则就陪了六十天。


    周正邦有天跟他说,“疏则,公司的事你多上心,爷爷老了。”


    周疏则:“要上心你自己上心,我还没毕业。”


    周正邦被噎了一下,这个孙子比他儿子强。


    三年后,周疏则EMBA研究生毕业,又过了两年,周正邦决定把产业迁回国内。


    他在国外打拼了大半辈子,想着落叶归根。


    他把想法跟周疏则说了,周疏则同意了。


    现在,周疏则正式回国接手周氏矿业。


    而周朔和江媛还在南云过二人世界。


    江媛重新回小学教书,周朔还是在小学门口摆摊卖烤肠。


    只不过现在的烤肠摊升级了,有遮阳伞,有折叠椅,冬天还多了个暖炉。


    第24章 晚调


    周正邦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很想他们。


    尤其是江媛。


    他每周都要给江媛打电话,打完电话还要让周朔发江媛做菜的视频。


    江媛做的菜不算很好吃,但周正邦就是想吃。


    “困了困了。”周正邦嚷嚷着让护工推他回去睡觉。


    只留下沈渐周疏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周疏则漫不经心喝着茶,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手机。


    沈渐在边上刷视频,翻着翻着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周疏则随口问。


    “没事。”沈渐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刷到个视频。”


    周疏则瞥了他一眼。


    沈渐又说:“你还记得我上个月跟安少说的那个博主吗?就那个R。我今天刷到他配音的视频了,真挺有意思的。你说他一个大男人怎么配女声配得这么像?”


    周疏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哦。”


    “周哥你没刷到过?”沈渐一脸不可思议。


    “忙。”


    “也是。”沈渐把手机翻回来继续看,“不过我跟你讲,这个R真的很厉害。安少家开传媒公司,我觉得他可以把人家签下来。”


    周疏则没接话。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疏则突然问:“你今天有事?”


    沈渐这才想起来,他是听说周疏则今天会回周家老宅,特意来这里蹲他的。


    周疏则回国好些天了,一直在拒绝哥们聚会的邀请。


    今天沈渐非得拉他出去不可!


    “不去。”周疏则选择拒绝。


    沈渐发出一声哀嚎,“周哥,你现在真的快有一身老人味了。”


    周疏则嘴角抽了抽。他起身朝着外面走去,只留下一句话,“明天上班。”


    周疏则的意思就是,现在都十一点了,不能耽误上班。


    沈渐连忙跟上,“不耽误,不耽误。”


    他突然嘿嘿一笑,“我是带你去看看不一样的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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