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邦闭着眼睛靠在轮椅上,嘴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上翘。
沈渐知道老爷子听着呢,笑道:“后来合同签了,比咱们预期的价格还高了两个点。那老外签完字之后私下跟我说,沈,你们周氏的矿,是全世界最好的。我说那当然,我们周爷爷当年在井下挖煤的时候就知道了。”
沈渐的爷爷跟周正邦相熟,沈渐从小不学无术,是周疏则把他带入正轨。
沈家现在是沈渐爸爸掌管家业,沈渐老大不小,他爸爸爷爷都希望沈渐能学学周疏则,一年前就把沈渐送到周疏则面前来耳濡目染。
他们也没指望沈渐能学到什么,就希望沈渐收收心,别想着天天花天酒地、日日笙歌。
但是沈渐待了不到10天就跑了。
周疏则高强度频繁出差各国,沈渐实在是受不了。
周正邦终于睁开眼,看了沈渐一眼,“你这个嘴啊,跟抹了蜜似的。”
“我说的是实话。”沈渐嘿嘿笑,“周爷爷您当年从井下挖煤起家,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全世界矿业圈谁不知道您?”
“知道有什么用。”周正邦动了动身子,身后的护工立刻上前帮他调整靠背的角度,“一把老骨头,走不动喽。”
沈渐正要接话,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
周疏则穿了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手机,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渐冲他招手,“周哥,这边!”
第22章 烤肠
周疏则抬眸,眼中的阴郁飞速掩去。
沈渐揉揉眼,他怎么感觉......周哥心情不太好呢?
周疏则看到老爷子坐在轮椅上闭眼养神,刻意放轻脚步走过去。
但周正邦还是听见了。
沈渐嗓门那么大,他没听见就奇怪了。
周正邦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脸色这么差。”
他皱眉道:“公司的事?”
“没有。”周疏则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挺顺利的。”
“顺利?”周正邦哼了一声,“你那张脸写满了不顺利。”
一旁的沈渐憋着笑,心说老爷子这眼力见儿还是这么毒。
周疏则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是老爷子珍藏多年的那块茶饼——大益轩辕号。
老爷子今天也是舍得拿出来喝了。
沈渐在旁边察言观色,感觉周疏则今天确实不太对劲。
不过他没往深处想,因为周疏则这个人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
沈渐换了个话题:“周爷爷您还记得吗?周哥15岁刚去A国那会儿,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他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去超市买东西全靠比划。买牛奶比划了半天,结果买了桶洗洁精回来!”
周正邦难得笑出了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还有这事?”
“真的!”沈渐拍大腿,“后来还是我去帮他退的货。那个收银员大妈可热情,我只比划了个退钱的手势,大妈就看懂了。”
周疏则瞥了沈渐一眼,“你英语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但我至少不会把洗洁精当牛奶买。”沈渐摊手。
沈渐跟周疏则第一次见面是在A国,两个人一起读的高中,高二那年司翊安转学过来,两人行从此变成三人。只不过周疏则高三那年就回国参加高考,沈渐跟司翊安是读完大学才回国的。
周正邦笑着笑着,咳了两声。
身后的护工立刻上前查看,老爷子摆摆手,示意没事。
“老了。”周正邦擦了下嘴角,“不中用了。”
周疏则看着老爷子,眼神暗了一瞬,“爷爷,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正邦靠在轮椅上,闭了闭眼,“死不了。过几天把我送去你妈那儿吧,想吃她做的菜。”
周疏则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你是想菜,还是想我妈?”
沈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周正邦睁开眼,瞪了周疏则一眼,但那个瞪的力度很轻,带着点被看穿的恼羞成怒。
“闭嘴。”老爷子说。
周疏则笑了笑,没再追问。
其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周疏则的妈妈叫江媛。
他听长辈们说。
江媛这个人,周正邦一开始是不喜欢的。
不只不喜欢,是反对,强烈反对,反对到把亲生儿子绑回家、逼他跟别人结婚。
周朔是周正邦唯一的儿子。
周朔的母亲,也就是周正邦的发妻,是A国人,在生周朔的时候大出血走了。
周正邦那时候还没有发迹,还在矿上打工,妻子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周朔拉扯到五岁,然后事业开始有起色,越来越忙,忙到顾不上家。
周朔从五岁开始就是一个人。
保姆做饭,司机接送,家里空旷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周朔就被诊断出了自闭症,医生说这孩子有交流障碍,缺乏安全感,需要父母的陪伴。
周正邦那时候刚拿下第一个矿,正是最忙的时候。
他没时间陪,也不会陪。
他觉得给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就够了,他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周朔至少不愁吃穿。
周朔就这么一个人长大。
他不爱说话,不爱社交。大学毕业后,周正邦让他进公司,他不进。让他去A国,他不去。让他相亲,他更是不去。
最后一个人跑到了南云。
南云是华夏西南方的一个旅游城市,四季如春,生活节奏很慢。
周正邦气得冻结了他的银行卡,想着没钱了你总得回来吧。
周朔没回来。
他竟然在南云小学门口摆了个摊,开始卖起了烤肠。
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
就这么一根一根地卖,一个月竟然也能赚4000块。他住的房子又是那种老破小,一个月只要600块,这么下来,还能省不少钱。
虽然吃得差了点,住得苦了点,但是有人跟他说话,有小朋友跟他玩儿,活得倒是比在周家舒服。
也就是在那时候,周朔认识了江媛。
江媛是南云小学的老师,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周朔的烤肠摊。
她第一次买烤肠的时候,周朔多看了她两眼。
因为江媛长得很漂亮,纯天然,特别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周朔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笑容。
他给江媛的烤肠多加了一根。
第二天江媛又来了,他又多加了一根。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加。
江媛后来问他,你为什么每次都要多给我一根烤肠?你是不是对每个顾客都这样?
周朔说不是,只对你。
江媛当时笑得让周朔的心脏怦怦直跳。
两个人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玫瑰花和钻戒,就是一根一根的烤肠,堆出了一个家的雏形。
后来在南云的沧海边,周朔求了婚。
他们没见父母,自己办了场小小的婚礼。
就两个人。
那是周朔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江媛也是一样。
她也是跑出来的,江家为了资源,为了她的弟弟,想把她嫁给一个50岁的胖老板。她受不了,就一个人来到南云生活。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一年,周疏则出生了,日子过得有些紧巴,但三个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江媛是个特别会过日子的人,她会把超市打折的菜买回来变着花样做,她会用碎布料给周疏则缝小玩具,她会在下雨天带着周疏则踩水坑,踩完了再一起回家洗澡。
周朔还是摆摊卖烤肠,生意时好时坏,但至少够三个人吃饭。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年。
直到周正邦从战场回来。
第23章 童年
那十年,中东一直在打仗。
周正邦当时在那里做矿业投资,战争爆发的时候正好在考察,被困在当地出不来。
他跟那个送他宅子的老朋友一起被士兵绑过,是老朋友救了他,替他挡了子弹。
老朋友没活下来,周正邦活了下来。
周正邦一直觉得亏欠这个朋友。
老朋友临终前托他照顾自己的女儿,周正邦答应了。
所以他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个老朋友的女儿。
女孩长大了,没爹没妈,孤苦伶仃。
周正邦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她,怎么照顾呢?
让她嫁给自己儿子。
他想得很简单,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把朋友的女儿变成自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也算是还了朋友的恩情。
至于周朔愿不愿意,他没考虑过。
在他眼里,婚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说行就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