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沙发上,民宿的天花板是刷白的木梁结构, 和医院那种冷冰冰的白色完全不同, 暖色调的天花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吞的琥珀色。他非常淡定地回复徐徐:【怕什么, 他还能来酒店把我这个活人绑回去不成?】


    徐徐过了好一会儿也回复:【应虞哥竟然没生气诶, 很平静地走了。】


    凌默慷慨地解答了他的疑惑:【他肯定能猜到我会逃院的。】


    一说完这句话,凌默又后悔了。


    木梁在视线里变成了一道一道模糊的横线,他整个人仰面倒下去, 难得爆了句粗口。


    靠,为什么能对对方这样了解?又为什么这样了解对方的两个人就偏偏要横生枝节?做一辈子朋友不好吗?把彼此所有的笑和眼泪都划进友情这个最安全的分类里,不越界不猜忌,不计较谁的目光在谁身上多停了半秒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诞生爱情?


    兴许是夏日的雨下得他心烦意乱, 凌默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雨下得没有缘由, 他的心烦也没有缘由。这天气就像他和应虞之间那场对话一样,来得又急又突然, 停得也毫无预兆。


    而应虞果然早就预料到了, 他没有在凌默逃院这件事上多说什么,甚至没有打电话追问, 来到酒店确认凌默安全回来了之后也只默不作声地把他没拿的透明耳钉给他。


    凌默接过, 也没说些什么。


    把那袋耳钉拿在手里,拇指在袋子的封口处来回摩挲,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他刚打完耳洞,耳垂肿了, 应虞用棉签蘸着碘伏帮他消炎,一边嫌他耳朵红得像挂了颗樱桃, 一边仔仔细细给他擦碘伏。


    那天他们骑着车从打耳洞的小店出来,沿着种满梧桐的路回家。明明都打了耳洞,应虞还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前面回头喊他快点,凌默则低头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心想这个耳洞会不会很快长死?结果那年夏天过后,这耳洞和应虞一样,再也没有从他生命里离开过。


    而现在他们陷入这般尴尬的境地,说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又都心知肚明,发生过的事情说出口的话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消失,于是他们默契地,开启了一场冷战。


    起先是言语的中断。他们不再聊天,不再开玩笑,不再在等戏的间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偶尔徐徐不在,应虞递来东西凌默也只是接过;凌默拍戏时再往场边找,能看到应虞的身影,但应虞却不会再和他挥挥手。他依然给凌默涂药,可是涂药时他们也不再聊天不再对视,两人好似一只杯子被一分为二地掷碎,坍陷在一场无言的争吵里。


    作为离他们最近的人,徐徐觉得很奇怪,冷静下来后他当然不会把臆想当真,但他看着眼前一前一后往酒店走谁也不说话的两个人,心想凌默和应虞现在的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看着应虞亦步亦趋跟着凌默,眼神还往凌默身上放,好像时刻盯防着凌默摔倒的背影,徐徐又觉得…这么多年的朋友,能闹什么别扭呢?


    这一点徐徐不得而知,只能看着夏天午后暴雨来临之前的乌云,模糊地感觉到氛围的压抑。


    这些事情并没有阻碍到剧组的进度,凌默的回归令唐一啸高兴的同时也庆幸,他调整了雨戏的拍摄,把左辞的奶奶去世的剧情提到前面来拍。正是这一场戏,电影中的林远见到了平日明媚的左辞肃穆沉默的那一面。奶奶的葬礼在五月底的一天举行,海风把黑纱吹得猎猎作响。左辞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从始至终没有掉一滴泪。


    林远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下意识地,用dv记录下这一幕,并萌生了一个念头:他想把这些碎片攒起来,剪成一部属于左辞的电影,给他一个倾注了所有心思的、配得上他的完美的告白。


    下了戏,应虞在旁边看着凌默卸完妆,化妆师示意结束的话音刚落,两人几乎下意识抬眸寻找对方,视线撞上的那一刹又都一顿,同时挪开。


    他们过于习惯了。


    习惯对方的好,习惯对方的存在,习惯对方总是在自己身边。从小到大他们不是没吵过架,可都是有小分歧无大矛盾,前一秒能吵得不可开交,后一秒又能重归于好,都知道吵架的时候说的都不是真心话,和好的时候说的才是十足的真心。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两人的关系好像一发不可收拾地坠降,好像一个无力的降落伞,他们都看见它往下坠落,却没办法去拯救它。或者说,他们知道该如何拯救,只是现在谁都没有踏出那一步。


    这场冷战何尝不是一场折磨。但凌默依然我行我素,拍戏,拍戏,拍戏,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早起化妆,收工回房,中间几乎没有空隙,既不喊疼也不喊累。


    应虞越来越焦躁,凌默能感受出来,但他没有去管,他有着近乎残忍的疑惑,不懂应虞的焦躁从何而来,觉得应虞既然爱他,那不更应该支持他逐梦吗?


    他还是不懂何为爱。


    随着晴一日雨一日的阴晴不定的天气,苦夏逐渐来临。


    蝉鸣从早到晚地响,阳光开始变得有重量,海风也带着黏腻的咸腥,剧组不少人手上多了个小风扇,以此缓解夏天带来的燥意。


    戏还在往前走,左辞和林远的关系在剧中越来越紧密。林远几乎每天放学后都去花店帮忙,左辞教他认花名、换土、修剪枝叶,他已经毕业了,没有继续读大学,留在家里经营奶奶留下来的花店。升高二的那年暑假,林远花了一个夏天的时间把DV里的素材一帧一帧地看过,开始在深夜里对着剪辑软件练习拼接。


    凌默和乔景熠也难免产生一些亲密接触,花店里林远要帮左辞把一袋花泥搬到后门。乔景熠的手绕过凌默的腰去够袋子的另一边,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少年的呼吸带着薄荷糖的味道,凌默的下巴几乎要碰到乔景熠的额头。乔景熠鼻尖差一点蹭到凌默的下巴。他连忙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了门框上。


    “对不起对不起!”乔景熠捂着后脑勺急忙道歉。


    凌默笑了一声:“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咬人。”


    这场戏本来没有那个碰头的动作。但唐一啸没有喊cut。他盯着监视器,显然很满意这种意外生发出来的真实感。


    而应虞,应虞不知道沉默的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在担心凌默的身体,可能是觉得乔景熠离得太近了,DV机的镜头几乎要抵到凌默的腰上,又或者是乔景熠看凌默时的眼神,如此亮得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仰慕,让人看了平白嫉妒,凭什么他能喜欢得这样正大光明?凭什么十六年的友谊换来的反而是对感情的遮遮掩掩?


    应虞同样找不到答案。


    但也可能,可能只是觉得这段时间很煎熬。


    应虞一言不发地挪开了视线,才发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瓶身凹进去一块,海风迎面扑过来,热浪裹着咸味,变成一块浸满海水的厚布,捂得他心烦。他站在阳光下,想抽根烟,但他不抽烟,于是只能站在那里感受到汗珠从额头滚下来,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又咸又涩。


    他和凌默从未经历那么多的沉默。


    哪怕应虞去国外录音的日子他们也会每天闲聊,从阳光到天气到路边看到的一只黑猫。凌默想逃避他的感情,应虞完全理解。可是他们都习惯了有对方的生活啊,那么长的十六年晃眼即逝,冷战的这几天倒是一秒比一秒漫长。


    唐一啸喊了cut。应虞又下意识抬眸,这场戏拍的是林远在泳池边拍摄左辞游泳。凌默从水里冒出来,双手撑在池边,水流没过他精瘦的腰腹,他抬头第一时间本能般朝应虞这边看过来,在触到应虞目光的一瞬间又躲闪着避开。


    太阳很大,光线白花花地砸在海滨小镇的每一片屋顶和路面上,凌默眼眶里含着两片湿漉漉的阴影,分辨不出情绪。应虞莫名心如刀绞,他把毯子递给旁边站着的徐徐,说:“你去给他。”


    “哦哦哦。”徐徐接过毯子,小跑过去把凌默整个人围住。凌默站在泳池边上,深灰色的毯子裹住自己,水珠从湿透的黑发上滴下来,顺着阳光下能看见青筋的脖颈淌进毯子里。他看向徐徐,用没被毯子包住的那只手去擦耳朵里的水,声音被毛巾闷得有些含糊:“谢了。”


    徐徐把毯子往里掖了掖,看了看远处已经站起来准备走的应虞,又看了看凌默,终于没忍住,开了口,“哥,你们这样搞得好像情侣在闹分手一样。”


    ==========作者有话说:==========


    。又定错时了!这晋江定时太难用了TT


    第32章


    像不像情侣闹分手凌默不知道, 但应虞却知道,他快撑不下去了。


    这晚他躺在自己民宿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是一面灰白色的平顶, 空调嗡嗡地转, 冷气沿着墙壁往下淌, 可他还是觉得热, 心口不上不下地堵着,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见自己忘了拉窗帘。


    寂静的夜里传来远方的蛙鸣和海浪声,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将整个室内照得通明,应虞忽然发现夏天真的到了,今天的月亮明亮得出奇,像有人在天上挂了一盏过于用力的电灯, 他心里的角角落落被照得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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